“镇海”号主舱内,气氛凝重如铁。刚从“双屿”撤回,满身血污、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秦川,正单膝跪地,嘶哑着嗓子,向邓衍和周淮安禀报突袭的经过与结果。
“……属下无能,未能擒杀田弘、冯盐商二贼,奇兵折损四十七人,重伤十九人,请公子、将军治罪!” 秦川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甲板,声音中充满自责与痛楚。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腥的岛上。
邓衍端坐于上,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周淮安则来回踱步,怒不可遏:“田弘这阉狗,冯胖子这奸商,命还真大!秦川,你已尽力,何罪之有?是那帮海盗太狡猾,防备比我们预想的要严!”
“不,是属下计划不周,未能料到岛上有暗哨,行动暴露过早。” 秦川摇头,眼中赤红,“若再谨慎些,动作再快些,或许……”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没有‘或许’。” 邓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他起身,走到秦川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看着他脸上的伤和眼中的血丝,沉声道:“秦川,你与兄弟们深入虎穴,以寡敌众,烧其巢穴,杀其贼众,已是大功。田弘、冯盐商侥幸逃脱,是他们气数未尽。但经此一役,黑蛟帮补给重地被袭,贼众胆寒,田弘如丧家之犬,沙通天必怒。此消彼长,于我有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舱壁上巨大的海图,手指点向“乱流礁”核心区域:“秦川奇袭双屿,无论成败,消息此刻应当已传到沙通天耳中。老巢遇袭,田弘逃回,沙通天是选择龟缩不出,坐视双屿被毁、人心离散?还是……怒而出战,寻我主力复仇?”
周淮安眼神一亮:“公子是说,沙通天很可能被激怒,主动出击?”
“不错。” 邓衍点头,“沙通天纵横海上多年,凶名赫赫,最重面子。双屿被袭,若他毫无反应,如何在群盗中立足?田弘逃回,也必会添油加醋,撺掇他出战复仇。而且,我们主力在此佯动数日,他或许已看出我们并非真要强攻‘乱流礁’天险,而是另有所图。如今双屿遇袭,他更能断定我们分兵,此刻正是他寻求决战、挽回颜面、甚至重创我主力的机会。”
“那我们正好以逸待劳,就在这‘乱流礁’外围,与他决一死战!” 周淮安摩拳擦掌。
“不,” 邓衍摇头,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沙通天若来,必挟怒而来,且熟知此地水文,会试图将我们引入对他有利的礁区或预设埋伏圈。我们不能在海上与他纠缠,更不能进入‘乱流礁’深处。”
他手指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但暗流稍缓的海域:“此处,名为‘鲎壳湾’,距离‘乱流礁’约三十里,水深足够,视野相对开阔,暗礁较少。我们主动后撤至此,摆开阵势。一来,可避免陷入礁区被动;二来,示敌以弱,诱其来攻;三来,此地背靠大陆,若有不测,可向海岸靠拢,或得岸防支援。”
“鲎壳湾……” 周淮安审视着海图,沉吟道,“此地确比‘乱流礁’外围更适合舰队展开。只是,我们主动后撤,沙通天会跟来吗?他若龟缩不出,或只在礁区边缘骚扰,如之奈何?”
“所以,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秦川。”
“属下在!”
“你伤重,本应休整。但此刻,需你再辛苦一遭。” 邓衍看着他,“你带上还能行动的、熟悉水性的兄弟,再挑一批死士,乘快船数艘,多备火油、硝磺、火箭。不必接战,只在外围游弋。若见沙通天大队船只出礁区,追袭我军,你便率队,直扑‘乱流礁’其老巢可能的泊地,不计代价,纵火焚船!焚其巢穴,断其归路!”
秦川精神一振,抱拳道:“属下领命!定叫那沙秃子有来无回!”
“不,” 邓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凝重,“你的任务是纵火扰敌,制造混乱,吸引留守海盗的注意力,并非强攻。焚船之后,立刻远遁,不可恋战。沙通天若回援,你不可阻挡,放他过去。我要的,是乱其军心,逼他在回援老巢和追击我军之间做出抉择。无论他选哪条,都将陷入被动。”
秦川恍然大悟:“属下明白!”
“周将军,” 邓衍转向周淮安,“你即刻传令全军,拔锚起航,缓缓向‘鲎壳湾’方向撤退。阵型保持戒备,但可稍显散乱,甚至故意丢弃一些无关紧要的辎重,做出‘得知奇兵受挫,军心不稳,匆忙后撤’的假象。同时,多派哨船,严密监视‘乱流礁’方向动静。沙通天一旦出洞,立刻来报!”
“末将领命!” 周淮安抱拳,眼中战意升腾。
计议已定,扬州水师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转向,向着西北方向的“鲎壳湾”移动。队伍似乎失去了前几日的严整,显得有些“仓促”,甚至有几艘运载杂物的辅船“不小心”掉队,又“慌忙”追上。瞭望塔上的旗手,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挺立,显得有些“萎靡”。
这一切,自然都落入了始终在“乱流礁”深处,通过隐秘瞭望点监视官军动向的海盗眼中。
“乱流礁”深处,一座被天然岩洞和茂密植被掩盖的港湾内,黑蛟帮的主力船队正隐藏于此。最大的一艘三桅大海船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沙通天,这位纵横东南海域十数年、令官商闻风丧胆的海盗王,此刻正如同暴怒的凶兽,在他那铺着虎皮的交椅上咆哮。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虬髯,独眼上罩着黑眼罩,仅剩的一只眼睛布满血丝,闪烁着骇人的凶光。他脚下,跪着几个从“双屿”侥幸逃回、浑身带伤、瑟瑟发抖的小头目。
“废物!一群废物!” 沙通天一脚踹翻面前跪着的小头目,咆哮声震得船舱嗡嗡作响,“几十个官兵,就把你们经营多年的双屿搅得天翻地覆?冯胖子死了,田军师差点被擒,仓库被烧,弟兄们死伤过百!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大……大当家息怒!” 另一个小头目磕头如捣蒜,“是……是那帮官兵太狡猾,趁着大雾,从西岛绝壁爬上来,摸了炮台……我们,我们实在没料到啊!”
“没料到?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沙通天更怒,拔出腰间的鬼头刀,就要砍人。
“大当家且慢动怒。”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田弘从船舱阴影中走出,他脸色依旧苍白,锦袍上还沾着逃命时的污渍,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与算计。他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海盗,对沙通天道:“此事也怪不得他们。邓衍小儿狡诈异常,用主力在此吸引我们注意,却派奇兵偷袭双屿,实是出乎意料。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失职之责,而是如何应对。”
沙通天独眼一瞪:“如何应对?老子这就点齐人马,杀出去,把邓衍小儿的狗头砍下来,祭奠死去的弟兄!”
“大当家勇武,自然不惧那邓衍。” 田弘走到沙通天身边,低声道,“但您看,官军主力此刻动向如何?”
旁边一个负责瞭望的头目连忙禀报:“回大当家,田军师,官军船队似乎正在后撤,队形也有些散乱,像是……像是得知偷袭失败,军心不稳,要跑!”
“哦?” 沙通天独眼中凶光一闪,“想跑?哪有那么容易!传令,各船准备,给老子追!趁他病,要他命!老子要亲手宰了邓衍,给冯兄弟报仇,祭我双屿死难的弟兄!”
“大当家英明!” 众海盗头目纷纷叫嚷,群情激愤。
“且慢。” 田弘却再次拦住,他捻着光溜溜的下巴,眼中闪烁着狐疑的光芒,“邓衍此人,诡计多端,在扬州便将咱家逼得走投无路。他主力在此与我等对峙多日,不战不退,偏偏在奇兵偷袭双屿(无论成败)后,突然‘仓皇后撤’,还做出军心不稳的假象……大当家,您不觉得,这太像诱敌之计了吗?”
沙通天独眼一眯:“你是说,他是故意示弱,引老子出去,在外面跟他决战?”
“十有**。” 田弘点头,“‘乱流礁’地形复杂,暗礁密布,官军大船不易展开,正是我军主场。他若强攻,损失必大。故而用计,想将我们引到开阔海域,发挥其船坚炮利的优势。大当家,不可不防啊。”
沙通天沉吟起来。他虽鲁莽凶悍,但能在海上称霸多年,也并非全无头脑。田弘的分析,不无道理。
“那依军师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地退走?那老子黑蛟帮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海上混?” 沙通天烦躁地踱步。
田弘阴**一笑:“他既想诱我们出去,我们便将计就计。大当家可亲率主力精锐,出礁追击。但不必倾巢而出,留下部分船只和老弱,固守老巢。追击时,也不必直冲其阵,可分兵两路,一路伴攻其侧翼,一路绕后,断其归路。邓衍若真在‘鲎壳湾’设伏,我军可分而击之;他若真是败退,我军则可趁机掩杀,扩大战果。无论如何,主动权在我。”
沙通天独眼一亮:“好!就依军师之计!老三,你带一半兄弟,守好家,防备官军再有奸细摸上来!老二,老四,点齐剩下所有能打的兄弟,跟老子出礁,宰了邓衍那狗官,为冯兄弟和死难的弟兄报仇雪恨!”
“是!大当家!” 众头目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随着沙通天一声令下,隐藏在海湾中的数十艘大小海盗船,纷纷升起破烂的黑色蛟龙旗,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缓缓驶出复杂的礁石通道,扑向外海。沙通天乘坐着他那艘最大的、船头雕刻着狰狞黑蛟头的“黑蛟”号主力舰,一马当先,独眼中闪烁着残忍与兴奋的光芒。
“邓衍小儿,纳命来!”
海盗船队气势汹汹,冲出“乱流礁”范围不久,前方哨船便回报,官军主力果然在三十里外的“鲎壳湾”摆开了阵势,似乎严阵以待,但舰船数量似乎比前几日观察到的要少一些(部分辅船被安排在后,或隐藏)。
沙通天不疑有他,更确信邓衍是在“鲎壳湾”设伏等他,狞笑一声:“果然有埋伏!传令,按计划,分兵!老二,你带十艘快船,从左侧绕过去,捅他屁股!老四,跟我从中路压上,吸引他主力!今天,老子要在这鲎壳湾,灭了这支扬州水师,让朝廷知道,这东南海上,到底谁说了算!”
“杀!杀!杀!”
海盗们嚎叫着,操舵扬帆,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分成两股,如同两把黑色的钳子,朝着“鲎壳湾”的扬州水师船队,猛扑过去!
海上决战,一触即发!
“鲎壳湾”海域,扬州水师主力已列阵完毕。周淮安坐镇“镇海”号,居中指挥。邓衍则登上较高的艉楼,眺望着远方海平面上出现的、越来越清晰的黑点——那是沙通天海盗船队升起的帆影。
“来了。” 邓衍低语,语气平静无波。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船,按甲字预案,准备迎敌。弩炮、火箭、拍杆,检查就位。接舷队,准备!”
“是!”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鼓声传遍整个舰队。庞大的船阵开始微微调整,如同苏醒的巨兽,张开了獠牙。
远处,海盗船队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上那些面目狰狞、挥舞着兵刃、嗷嗷怪叫的海盗。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沙通天的“黑蛟”号,船首那狰狞的蛟头雕刻,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泽。
“进入射程!” 瞭望兵高呼。
周淮安猛地挥下令旗:“弩炮,放!”
“嗡——!”
数十架固定在大型战船上的重型弩炮同时激发,粗如儿臂、带着倒刺的铁□□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如同死亡的蜂群,向着冲在最前的海盗快船覆盖而去!
“轰!咔嚓!”
一艘海盗快船被数支弩箭击中,木屑纷飞,船体瞬间被撕裂,海水倒灌,船上的海盗惨叫着落水。另一艘船则被射穿风帆,速度骤减。
然而,海盗船小而灵活,大部分弩箭落空,激起冲天水柱。剩下的海盗船,在沙通天疯狂的吼叫声中,冒着箭雨,继续猛冲,甚至有几艘悍不畏死的快船,试图贴近官军大船,进行接舷战。
“火箭,覆盖射击!阻止他们靠近!” 周淮安再次下令。
无数点燃的火箭,如同火雨般泼洒向海盗船队。帆布、绳索、木制船体,纷纷被点燃。海面上,顿时多了数艘熊熊燃烧的火船,浓烟滚滚,海盗的惨叫和怒骂声响成一片。
沙通天见状,独眼赤红,亲自操起一面盾牌,站在“黑蛟”号船头,怒吼道:“不要怕火!冲过去!撞沉他们!跳帮!杀一个官兵,赏银十两!杀邓衍者,赏金千两,老子让他坐第二把交椅!”
重赏之下,海盗们更加疯狂,不顾伤亡,拼命划桨,操纵着燃烧的船只,继续冲向官军船阵。
“准备接舷!” 各船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砰!轰!”
终于,第一艘海盗快船狠狠撞在了一艘官军海沧船的侧舷,海盗们嚎叫着,抛出钩索,挥舞着刀斧,试图跳上高大的官船。官军士兵则用长矛捅刺,用滚木礌石砸下,用拍杆横扫。刹那间,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彻整个海湾。
血腥的接舷战,在数处接触点同时爆发。海面上,船只相互碰撞、纠缠,士兵与海盗在摇晃的甲板上、在燃烧的船帆下,进行着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鲜血染红了甲板,也染红了附近的海水。
沙通天亲自率领“黑蛟”号和几艘较大的海盗船,直扑官军阵型中央的“镇海”号。他看出那是旗舰,只要击沉或夺下它,官军必乱。
“撞上去!靠上去!老子要亲手剁了邓衍和周淮安的狗头!” 沙通天挥舞着鬼头刀,状若疯魔。
“黑蛟”号凭借其坚固的船体和海盗们悍不畏死的操船技术,硬生生撞开了两艘试图阻挡的官军快船,如同一头蛮牛,冲向“镇海”号。
“保护大人!保护旗舰!” 周淮安拔剑怒吼,指挥着“镇海”号上的亲兵和精锐水卒,准备迎接最残酷的跳帮战。
邓衍站在艉楼,望着越来越近、船头那狰狞蛟头仿佛要择人而噬的“黑蛟”号,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尚方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放箭!阻止他们靠近!” 周淮安再次下令。
“镇海”号上的弓弩手拼尽全力,箭矢如雨,射向“黑蛟”号。海盗们则举起盾牌,或躲在船舷后,同样以弓弩还击。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双方的距离,仍在快速拉近。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沙通天甚至已能看清“镇海”号艉楼上,那个一身明光铠、手持长剑、神色冷峻的年轻官员的模样。那就是邓衍!就是他,害得自己损兵折将,颜面扫地!
“邓衍小儿!受死!” 沙通天狂吼,手中的鬼头刀直指邓衍。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大当家!不好了!老巢!老巢方向起火了!” 瞭望塔上,一名海盗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
沙通天猛地回头,只见“乱流礁”老巢的方向,数道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紧接着,更远处,似乎也隐隐有火光和烟柱升起,看方向,竟是“双屿”那边!
几乎同时,从“乱流礁”方向,一艘被打得千疮百孔、桅杆折断的小船,歪歪斜斜地逃了过来,船上的海盗哭喊着:“大当家!不好了!官军!官军的快船偷袭了咱们的老巢泊地!放火烧船!留守的弟兄死伤惨重啊!”
“什么?!” 沙通天如遭雷击,独眼瞪得溜圆,几乎要裂开。老巢被烧?船被烧了?那他们还回个屁的家!这邓衍,竟然还派了第二支奇兵去掏他老窝?!
“大当家!左翼!官军左翼有船队包抄过来了!” 又一声惊叫传来。
沙通天慌忙转头,只见原本在左翼伴攻、试图绕后的那支海盗分舰队,此刻正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数量不少的官军船队(实为周淮安事先安排隐藏的预备队)截住,陷入苦战,根本无法完成包抄任务。
前有强敌,后路被断,老巢被焚,分兵受挫……一瞬间,沙通天从气势汹汹的猎人,变成了陷入重围的困兽。
“中计了!邓衍狗贼!你好毒!” 沙通天狂怒咆哮,独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他知道,自己彻底落入了邓衍的算计。从“双屿”遇袭,到官军“仓皇后撤”,再到这“鲎壳湾”的“决战”,全是圈套!目的就是将他引出老巢,在不利的海域决战,同时奇兵偷袭,焚其根本,乱其军心!
“大当家!怎么办?是打是撤?” 身边的心腹头目惊慌问道。
沙通天看着近在咫尺的“镇海”号,又看看后方老巢方向冲天的浓烟,再看看左翼陷入苦战的分舰队,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绝望涌上心头。打?军心已乱,后路被抄,胜算渺茫。撤?老巢被毁,船只被焚,又能撤到哪里去?
就在他这一犹豫的瞬间,“镇海”号上,周淮安抓住战机,厉声下令:“所有弩炮、火箭,目标敌旗舰,齐射!撞角准备,接舷队,随我夺船!”
“轰!轰轰!”
更密集的弩箭和火箭,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黑蛟”号上。船体多处起火,帆缆断裂,海盗死伤枕藉。
“撞!”
“镇海”号巨大的包铁撞角,狠狠撞在“黑蛟”号侧舷!木屑横飞,船体剧震!
“杀!” 周淮安一马当先,率领着最精锐的接舷队,跃过船舷,杀上了“黑蛟”号的甲板!
“保护大当家!” 沙通天身边的心腹海盗拼死抵挡,甲板上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沙通天心知大势已去,再不走,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他独眼凶光一闪,猛地劈翻两个冲上来的官军,对身边仅剩的几个死忠吼道:“走!撤!回老巢!保住船!”
他想逃,但“黑蛟”号已被“镇海”号死死咬住,周淮安如同杀神,带人直扑他而来。周围的官军船只也纷纷围拢上来,箭矢如雨,不断有海盗船中箭起火,或被撞沉。
海战,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与溃败。
沙通天在亲信的拼死护卫下,弃了“黑蛟”号,跳上一艘较小的快船,在混乱中,瞅准一个空隙,仓皇向着“乱流礁”方向逃去。他必须回去,看看老巢到底被烧成了什么样,还有没有船可用,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主将一逃,原本就军心涣散的海盗们更是斗志全无,纷纷调转船头,四散逃窜。有些来不及逃的,或跳海求生,或跪地请降。
“追!剿灭残敌!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周淮安浑身浴血,站在“黑蛟”号(已改挂周字旗)的船头,挥舞着染血的长剑,声如雷霆。
扬州水师士气大振,各船奋勇争先,追杀溃逃的海盗。海面上,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破碎的船板、漂浮的尸体、垂死的呻吟,构成了一幅惨烈而壮阔的海战画卷。
邓衍依旧站在“镇海”号的艉楼上,海风吹动他猩红的战袍。他望着沙通天那艘狼狈逃窜的快船,又望了望“乱流礁”方向尚未散尽的浓烟,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冷肃。
沙通天逃了,但黑蛟帮主力已遭重创,老巢被焚,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田弘、冯盐商虽在逃,但失去了黑蛟帮这个最大的倚仗,已成丧家之犬。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田弘手中的那份名单,依旧是隐患。那些隐藏在朝野、军中的保护伞,尚未完全暴露。东南海疆的安宁,也远未到来。
但至少,这一战,打掉了海盗的嚣张气焰,斩断了田弘最有力的爪牙,为彻底肃清东南海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传令周将军,不必深追入礁区,以免中伏。肃清此处残敌,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降者收押。另,派人联络秦川,询问其情况,命其速来汇合。” 邓衍平静地下达着命令。
“是!”
夕阳西下,将辽阔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燃烧的船只渐渐沉没或熄灭,喊杀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嚎与呻吟。
怒海决战,以扬州水师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但邓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暗流与清算,或许,才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