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倾泻在扬州盐司衙门后宅的小院里。初夏的夜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轻轻拂动书案上的烛火,在邓衍坚毅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已卸下白日里与周淮安、秦川等人议事时的冷峻与肃杀,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坐在书案前,就着烛光,再次审视那份标注详尽的东南海疆舆图。图上的线条、岛屿、航道,早已烂熟于心,但每一次凝望,都觉责任千钧,不敢有丝毫懈怠。
“乱流礁”如狰狞獠牙,盘踞在舟山外海;“双屿”则似海上孤星,悬于闽浙之交。这两处,一处是黑蛟帮经营多年的老巢,一处是关乎其命脉的补给中转站,亦是此战的关键所在。明日,他便要扬帆出海,与周淮安率领水师主力,浩浩荡荡开赴“乱流礁”方向,吸引沙通天和田弘的注意力。而与此同时,秦川将率领一支由最精锐、最忠诚、最熟悉水性的死士组成的奇兵,乘坐数艘快船,借着夜色和海雾的掩护,悄然绕道,直扑“双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是险棋,亦是妙着。成,则一举斩断黑蛟帮的臂膀,甚至可能擒获田弘,逼沙通天出海决战,毕其功于一役。败,则奇兵覆没,主力受挫,东南海疆将再陷混乱,他与周淮安,甚至扬州,都可能面临黑蛟帮疯狂的报复。
但,他别无选择,亦无路可退。田弘的战书,是**裸的挑衅,更是对朝廷、对他邓衍的蔑视。此獠不除,东南不宁。这一战,必须打,而且必须要赢。
他提笔,想要给苏晚写些什么,却又停住。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落笔却只觉纸短情长。最终,他只写下寥寥数语,无非是“珍重自身”、“勿以为念”等寻常叮嘱,封好,置于案头显眼处。他会让程老在明日他离开后,再交予她。
夜已深,万籁俱寂。邓衍吹熄烛火,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海上的种种可能,敌我态势,风向潮汐,可能的突发状况……直到窗棂透出微弱的晨光。
他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亲兵已悄然肃立,铠甲鲜明,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芒。周淮安和秦川也早已在院中等候,两人皆已换上戎装,周淮安甲胄鲜明,威风凛凛;秦川则是一身利于潜行、搏杀的水战劲装,目光锐利如鹰。
“都准备好了?” 邓衍问,声音平静。
“回公子,水师主力已集结于江口码头,粮秣军械齐备,将士用命,只等公子登船,擂鼓出征!” 周淮安抱拳,声若洪钟。
“奇兵一百二十人,皆已登船,藏于芦苇荡中,待公子大军开拔,夜幕降临,即按计划绕行,直取双屿!” 秦川亦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邓衍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心中既有豪情,亦有沉重。此一去,不知几人能还。
“程老。” 他看向一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我走之后,府中上下,扬州内务,尤其是夫人安危,就全拜托您了。我已行文扬州知府及守备,请他们多加照应。若有急事,可凭我印信,便宜行事。”
程老肃然一礼:“公子放心,老朽在,夫人在,府邸在。定不教宵小有可乘之机!”
邓衍又对周淮安和秦川道:“海上凶险,瞬息万变。周将军,主力诱敌,务求逼真,亦要保全实力,不可浪战。秦川,突袭双屿,一击必中,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兄弟性命为要,速速撤离,不可恋战。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歼灭黑蛟帮,擒杀田弘,而非一时之得失。”
“末将(属下)明白!” 两人齐声应诺。
交代完毕,邓衍深吸一口气,正欲转身走向前院,登车前往码头,却见后宅通往书房的月洞门处,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晨光里。
是苏晚。
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青丝松松挽起,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她容颜清丽,眸光沉静如水。她手中,捧着一件折叠整齐、闪着暗沉光泽的软甲。
邓衍脚步一顿。他本不欲让她相送,徒增伤感,却不想她早已起身等候。
苏晚缓步上前,走到邓衍面前,将手中的软甲递上,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妾身知夫君今日出征,特意将这件金丝软甲取出,又加缝了一层西域天蚕丝,虽不敢说刀枪不入,但总能多挡几分凶险。海上风大浪急,刀剑无眼,夫君务必贴身穿着,不可离身。”
邓衍看着那件明显比普通软甲更为厚实、针脚细密、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软甲,喉头微哽。他伸手接过,软甲入手微沉,却带着她指尖残留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晚晚,我……”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言。
苏晚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她上前一步,伸出素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挺括的衣领,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他只是要出门赴一场寻常的宴席。然后,她抬起眼眸,望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关切的眸子里,此刻除了不舍,更多了一份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夫君,” 她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却重若千钧,“你此去,是为国除奸,为海疆靖平,是为那些枉死的将士和百姓讨还公道。妾身虽为女流,不通兵事,却也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夫君心怀天下,勇担重任,妾身……以你为荣。”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随即稳了下来,目光清澈而明亮:“家中一切,自有妾身操持。程老经验丰富,府中护卫皆是忠勇之士,扬州知府、守备亦会照应。夫君不必挂怀,更不必分心。妾身在此,等你凯旋。”
她顿了顿,看着邓衍的眼睛,唇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清浅却无比坚定的笑容:“有我在,你放心。”
有我在,你放心。
短短六字,胜过千言万语的嘱托与缠绵。没有哭泣,没有挽留,只有全然的信任、无条件的支持,以及一份柔韧而强大的承诺——她会守好这个家,成为他最稳固的后方,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搏杀,去征战。
邓衍的心,仿佛被最温暖、也最有力的水波涤荡过,所有的担忧、沉重,在这一刻,都被她的话语和眼神抚平、注入力量。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着那纤细手掌下传来的、不容错辨的坚定。
“晚晚,等我回来。” 他低声道,千言万语,只化作这最朴素的约定。
“嗯,我等你。” 苏晚用力回握他的手,然后,轻轻抽回,后退一步,敛衽一礼,“愿夫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邓衍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在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对周淮安、秦川等人沉声道:“出发!”
铠甲铿锵,步履坚定。邓衍披上苏晚亲手缝制的软甲,外罩锦袍,腰佩尚方剑,大步流星,走出后宅,走向前院,走向等候的马车,走向江口码头那即将出征的、如林般的战船。
苏晚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消失在晨光与树影交织的庭院尽头。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指甲几乎嵌入手心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濡。
她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是一直未曾告诉邓衍的惊喜,亦是她此刻最大的勇气来源),然后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眼含担忧的贴身丫鬟道:“去请程老到前厅,商议府中近日防务与用度。再传我的话,自今日起,府中上下,各司其职,严守门户,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凡有懈怠玩忽、言行可疑者,严惩不贷。”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夫君怀中温柔小意的女子,她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是邓衍出征后,这里唯一的主心骨。
“是,夫人。” 丫鬟肃然应道,快步离去。
苏晚走到廊下,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染红的朝霞。那里,是长江入海的方向,也是她的夫君即将奔赴的战场。
海风或许凛冽,波涛或许凶险,敌人或许狡诈凶残。
但,有她在,这个家就在。她会在这里,守住这一方安宁,等他归来。
正如他所信,她所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