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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图穷匕见

扬州,盐司衙门。晨光微熹,却驱不散笼罩在府邸上空的凝重与肃杀。后宅小院,程老正带着两个徒弟,在临时辟出的“病房”内,为昏迷不醒、高烧呓语的赵五施针用药。赵五的左臂伤口溃烂严重,程老断言,若非秦川送来得及时,又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丸吊命,这条胳膊,乃至性命,都难保。即便如此,能否熬过这几日,也尚未可知。

前院书房,灯火一夜未熄。邓衍、周淮安、以及刚刚洗去一身风尘、但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却异常亢奋的秦川,正围着一张摊开的东南沿海舆图,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秦川将他杭州之行的所见所闻,所历所险,包括“陈记当铺”的隐秘交易、杭州知府的推诿与妥协、浙江都司参将的异常调动、钱六的示警、地窖救赵五的惊险、以及最后仓皇出城的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复述了一遍。他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将杭州那潭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浑水,勾勒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轮廓。

“……公子,周将军,杭州那边,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销赃了。田弘那个阉宦,借着那份名单和手中的秘密,已将触角伸进了浙江官场,甚至可能买通或拿捏了都司的军官!‘陈记当铺’、‘隆昌货栈’、宁波王家村,包括那个‘悦来客栈’,都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的人一进去,对方立刻就能调动官差甚至军方力量围追堵截,这绝非普通商贾或海盗能做到的!钱六兄弟冒险示警,自身难保;赵五重伤垂死;我们安插在杭州的其他眼线,恐怕也凶多吉少。杭州,已成人家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秦川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周淮安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好个田弘!好个浙江都司!竟然敢与海盗勾结,戕害朝廷探子,阻挠钦差办案!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邓衍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一遍遍扫过舆图上杭州、宁波、乃至浙江沿海的卫所标记。秦川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田弘的逃亡,果然如同放虎归山,不,是放毒蛇入海。这条毒蛇不仅自己凶残,更懂得利用昔日的权势和人脉,编织出一张更为庞大、也更为危险的保护网。

“田弘的名单,威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邓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沿海卫所、地方官府,乃至朝中某些人,或贪其利,或惧其秘,甘为鹰犬,为其张目。我们面对的,已不仅仅是黑蛟帮一群海盗,而是一个以田弘为纽带,串联起内廷失势太监、地方不法官员、军中败类、沿海豪强、以及海盗匪帮的庞大利益集团。这个集团,盘踞东南,根深蒂固,我们稍有动作,便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杭州、在沿海无法无天?看着赵五、钱六他们白白牺牲?” 周淮安急道。

“当然不。”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手指重重地点在杭州的位置上,“他们以为将杭州经营得铁桶一般,我们就无可奈何了?他们以为勾结了几个军官,就能对抗朝廷王法?笑话!”

他抬起头,看向周淮安和秦川,目光锐利如刀:“既然杭州已是龙潭虎穴,针插不进,那我们就不进去。我们换一种打法。”

“公子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釜底抽薪。” 邓衍沉声道,“他们不是倚重沿海卫所和那条走私、销赃的网络吗?那我们就从外围下手,将他们这些爪牙,一根根拔掉!让他们在杭州,成为孤岛!”

“周将军,” 邓衍转向周淮安,“你立刻以扬州卫指挥同知、奉旨协防剿匪的名义,行文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各卫所,特别是那些与田弘名单可能有关联的将领所在的卫所,要求他们即刻上报近日防区海盗动向、可疑船只,并限期对辖区内的私港、可疑商行、货栈进行排查,结果直报你处。同时,以‘协同演练、防备海盗袭扰’为名,调集你麾下精锐水师,陈兵长江口外,并派出快船,巡弋杭州湾、舟山群岛、乃至闽浙交界海域,重点关照那些黑蛟帮可能出没的区域。记住,是‘巡弋’,是‘演练’,非奉军令,不得轻易登岸开战,但要造成大军压境、随时可能动手的态势!”

周淮安眼睛一亮:“末将明白!这是要敲山震虎,逼那些心里有鬼的卫所自乱阵脚,同时切断黑蛟帮的海上活动空间!”

“不错。” 邓衍点头,“秦川,你伤势未愈,但情报网络还需你来统管。立刻启动我们在两淮、乃至更远地方的所有备用暗线,重点做几件事。”

“第一,动用一切力量,追查浙江都司那位参将,以及与‘陈记当铺’、‘隆昌货栈’、宁波王家村有关的所有官员、士绅、商贾的详细背景、财产、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们与田弘、与黑蛟帮可能存在的银钱、利益往来证据。不要局限于杭州,要把网撒向金陵、苏州、乃至京城!田弘的名单,不可能只涉及浙江一地。”

“第二,不惜重金,从江湖、从黑市、从沿海那些与海盗有仇、或只为求财的亡命之徒口中,购买关于黑蛟帮老巢、近期动向、以及田弘在帮中地位、作用的具体情报。尤其是田弘,他一个太监,混在海盗堆里,必有诸多不便,也必有破绽。找到这些破绽!”

“第三,严密监控运河、长江,乃至所有通往东南沿海的水陆要道,尤其是对从杭州、宁波、苏州等地流出的大宗贵重货物、不明资金,要格外留意。田弘和黑蛟帮需要销赃,需要将抢来的财物变现、转移,这是他们最大的命门之一。掐住这个命门,他们就会难受。”

“第四,” 邓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尽一切可能,搜寻钱六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条汉子,我们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折在杭州。”

秦川肃然领命:“属下明白!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几件事办好!”

“你们的命,都很金贵,都要给我好好留着。” 邓衍看着他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拼命的时候,是斗智斗勇的时候。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田弘和黑蛟帮,还有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一个都跑不了,但我们要一步步来,稳扎稳打。”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滔天的决心:“陛下将东南海疆、两淮盐务托付于我,我邓衍,受国厚恩,岂能容此等蠹虫祸国殃民?田弘以为逃到海上,勾结几个败类,就能高枕无忧,就能卷土重来报复?他错了。这一次,我要让他,让黑蛟帮,让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魑魅魍魉,都看清楚,什么是雷霆之怒,什么是天网恢恢!”

“图已穷,匕当现。这场仗,该见真章了。”

随着邓衍一声令下,整个以扬州为中心的庞大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周淮安的水师船队,大张旗鼓地驶出长江口,在杭州湾外游弋巡防,战旗猎猎,鼓角相闻,对沿海形成了强大的军事威慑。同时,一道道措辞强硬、要求各地协查海盗、上报情况的公文,如同雪片般飞向浙江、福建、广东的沿海卫所和府县衙门。

秦川的情报网络全力开动,无数的金银如同流水般撒出去,一条条或真或假、或清晰或模糊的线索,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扬州,经过筛选、分析、印证,逐渐拼凑出田弘—黑蛟帮—沿海保护伞这个利益集团更加清晰的脉络。

浙江都司那位涉案的参将,被暗中调查出其与苏州冯盐商(在逃)的妻弟是连襟,且在宁波、杭州有多处来历不明的产业。宁波王家村的王里正,不仅与“隆昌货栈”的王贵是叔侄,其女更嫁给了杭州府一位掌管刑名的通判做妾。“陈记当铺”背后那位陈员外,虽然致仕,但其子却在浙江布政使司担任要职……

一张由血缘、姻亲、利益、把柄交织而成的巨网,隐约浮现。这张网的中心,似乎指向了浙江官场上几位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地头蛇”。而田弘和他手中的秘密,正是将这张网与海盗黑蛟帮捆绑在一起的粘合剂。

压力,开始显现。

沿海几个与名单有关联的卫所,面对周淮安大军的威慑和朝廷的严令,开始坐立不安。有的将领主动上书,表白忠心,并加大了对辖区的巡查力度(或许是为了撇清自己,也或许是为了灭口);有的则开始暗中转移财产,安排家小,似有潜逃之意。

“隆昌货栈”在杭州的生意突然变得“萧条”起来,几批重要的“货物”在运输途中“意外”沉没或失踪。宁波王家村的王里正,忽然“暴病”,闭门不出。而“陈记当铺”,更是直接挂出了“东主有恙,歇业盘点”的牌子。

显然,邓衍的“围点打援、釜底抽薪”之策,开始奏效了。外围的压力,让这个利益集团内部出现了裂痕和恐慌。

然而,真正的风暴眼——黑蛟帮和田弘,却依旧隐藏在茫茫大海之中,未曾直接露面。他们似乎也在观望,在评估着这股来自陆地的压力究竟有多大,也在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这一日,邓衍收到了一封来自海上的、没有署名、却盖着模糊黑色蛟龙印记的密信。信是用血(不知是人血还是兽血)写在一块粗糙的麻布上,字迹潦草狰狞:

“邓衍小儿,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沙帮主与田军师,海上恭候大驾。有胆,便来海上决一死战!若不敢,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我黑蛟帮的兄弟们,踏平扬州,取你狗头,以祭我兄弟在天之灵!”

落款是一个狞笑的骷髅头,下方画着一条扭曲的黑蛟。

战书!

黑蛟帮,或者说是田弘,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了**裸的挑衅和威胁!

邓衍看着这封充满海盗蛮横与血腥气的战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将麻布凑近烛火。火苗蹿起,瞬间将战书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终于,要来了吗?” 他低声自语,眼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海上的决战,似乎已无可避免。但邓衍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水师与海盗的较量,更是他与田弘背后那个庞大利益集团的最终对决。胜,则东南靖平,奸佞伏法;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祸及自身与家人。

他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前的平静与决绝。

“周将军,” 邓衍唤来周淮安,“水师准备得如何了?”

“回公子,战船、兵员、粮草、军械,皆已齐备。将士们得知要与海盗决战,士气高昂,只等公子一声令下!” 周淮安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好。” 邓衍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向舟山群岛以东、一片被标记为“乱流礁”的复杂海域,“据我们最新得到的、花了大价钱从几个被黑蛟帮逼得走投无路的小海盗那里买来的消息,黑蛟帮的老巢,很可能就隐藏在这片礁群深处的某个隐秘岛屿。那里暗礁密布,水文复杂,易守难攻,正是海盗理想的巢穴。”

“乱流礁……” 周淮安看着那片海域,眉头微皱,“那里确实凶险,寻常船只难以靠近。若无熟悉航道的人引路,大军贸然进入,恐有触礁覆没之危。”

“所以,我们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或者……引蛇出洞。” 邓衍目光深邃,“田弘下战书,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激我们出海,在他们熟悉的海域决战,占尽地利。二是试探我们的虚实和决心。我们若龟缩不出,他必嘲笑我们无能,气焰更炽,甚至可能真敢冒险袭扰沿海。我们若仓促出战,又可能中其埋伏。”

“那公子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邓衍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他不是要决一死战吗?好,我们应战!周将军,你明日便大张旗鼓,集结主力船队,做出要兵发‘乱流礁’,寻黑蛟帮决战的姿态。但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他的手指,移向了海图上另一个位置——闽浙交界处,一处名为“双屿”的岛屿。“这里,是黑蛟帮近年来新开辟的一处重要补给点和走私中转站,守备相对‘乱流礁’老巢要弱,但位置关键,囤积了大量抢掠来的财物和粮食。更重要的是,据可靠情报,冯盐商在逃后,很可能就藏身于此,负责打理此地的‘生意’。而田弘,为了掌控黑蛟帮的财权和陆上联络,近期也很可能前往‘双屿’视察或坐镇。”

“公子的意思是,明面上大军压向‘乱流礁’,吸引黑蛟帮主力和沙通天的注意。暗地里,派一支精锐奇兵,突袭‘双屿’,端掉他们的补给点,擒拿冯盐商,甚至……田弘?” 周淮安恍然大悟。

“不错。” 邓衍点头,“此计关键在于‘快、准、狠’。奇兵必须是最精锐、最擅长登陆作战、水性极好的勇士,船只要小、要快,行动要绝对隐秘。一击得手,无论能否抓到田弘,都要立刻焚毁岛上的物资,然后迅速撤离,与主力汇合。到时候,沙通天老巢被威胁,补给点被端,必然军心大乱。我们再集中主力,与之决战,胜算可增数倍!”

“妙计!” 周淮安抚掌赞叹,“只是,这奇兵带队之人,需得智勇双全,胆大心细,更要绝对可靠……”

他的目光,落在了侍立在一旁、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秦川身上。

秦川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公子,周将军,属下愿领此任!赵五兄弟的仇,钱六兄弟的失踪,还有那些枉死的将士,属下时刻不敢忘!请给属下一个机会,带兄弟们去‘双屿’,砍了冯胖子的狗头,活捉田弘那阉狗!”

邓衍看着秦川,这个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部下,心中亦是激荡。他上前一步,将秦川扶起,沉声道:“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你伤势未愈……”

“皮肉之伤,早已无碍!” 秦川斩钉截铁,“请公子成全!”

邓衍凝视他片刻,重重点头:“好!秦川,我就将这支奇兵交给你!人选由你与周将军共同挑选,务必是最可靠的弟兄。船只、装备、给养,我会全力保障。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战,是突袭、是擒贼、是毁其根本!事成之后,立刻发出信号,我与周将军的主力,会全力接应你们!”

“属下,领命!” 秦川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周将军,主力船队的调度、佯动,就交给你了。务必做得逼真,要让沙通天相信,我们是真的要直捣他的老巢。”

“末将领命!”

邓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庭院中,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却也带着海腥与硝烟的气息。

图已穷,匕已现。最终的决战,即将在这辽阔而凶险的东南海疆,拉开血与火的序幕。

无论前路是生是死,是胜是败,他都将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为了那些死去的英灵,为了这片需要守护的海疆,也为了……家中那盏永远为他亮着的、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