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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雷霆入杭

秦川持邓衍手令,率二十名精干护卫,昼夜兼程,赶赴杭州。他未着官服,一行人均作商队护卫打扮,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仍让沿途关卡兵丁侧目。入得杭州城,秦川未去驿馆,而是直奔杭州府衙。

杭州知府姓方,进士出身,在任上已近三载,为人谨慎圆滑,与地方士绅、商贾关系盘根错节。他早就听闻扬州那位“铁面盐道”邓衍的威名,更知其在两淮掀起的腥风血雨,此刻见邓衍心腹持令前来,心中便是一咯噔,暗叫不妙。待看过邓衍手令——以“追查两淮盐案涉案赃物可能流入杭州,需彻查相关货栈、当铺”为由,要求杭州府全力配合——更是心中发苦。这“陈记当铺”和那处宅院,他虽不熟,但也隐约听说过背景有些不清不楚,与本地某些“有能量”的人物似有瓜葛。

“秦护卫,邓大人追查盐案,下官自当鼎力相助。只是……” 方知府搓着手,脸上堆起为难的笑容,“这‘陈记当铺’乃是正经营生,在城中也有些年头了,东家是本地士绅陈员外,向来安分守己。那处宅院,据下官所知,也非无主之地。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查抄,恐引物议,也与朝廷律法不合啊。”

秦川早料到他会推诿,脸色一沉,手按刀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方大人,邓大人奉旨巡盐,督办盐案,凡有涉案嫌疑,无论涉及何人,皆有权彻查!此乃陛下钦命!‘陈记当铺’涉嫌为海盗销赃,转移赃银,证据已有,只是尚需核实。方大人若觉为难,下官可即刻行文,请按察使司或巡抚衙门派员协同查办!只是到时候,若查出些别的什么,牵连了大人,可就不美了!”

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裸毫不掩饰。方知府冷汗涔涔。他虽在地方有些根基,但哪里敢跟手持尚方剑、圣眷正隆的钦差硬抗?更何况,秦川话里话外暗示可能牵连到他,更是让他心惊肉跳。谁知道那“陈记当铺”背地里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万一真牵扯到自己头上……

“秦护卫息怒!下官绝无推诿之意!” 方知府连忙改口,一脸正气,“既涉盐案赃物,下官身为地方父母,自当全力配合!来人!立刻调取‘陈记当铺’及西城柳条巷七号宅院的房契档案,并传唤相关胥吏、地保问话!再点齐三班衙役,听候秦护卫调遣!”

秦川见敲打见效,也不再逼迫,只道:“有劳方大人。查案之事,需隐秘迅捷,以防贼人闻风转移。请大人先派人暗中监视那两处,勿要打草惊蛇。待证据确凿,再行收网。”

“是,是,下官明白!” 方知府连声应下,立刻吩咐心腹师爷去办。

借着杭州府衙的名义和力量,秦川很快拿到了“陈记当铺”和柳条巷七号宅院的官方档案。“陈记当铺”明面上的东家确实姓陈,是个致仕的员外郎,但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世事,实际经营是其一个远房侄子在打理。而柳条巷七号的宅院,则挂在一个与“陈记当铺”账房先生有姻亲关系的布商名下。

同时,通过杭州府衙内部的“朋友”(早被秦川用重金收买),秦川也拿到了近日杭州府衙接到的一些“异常”报案记录和搜捕行动的卷宗。果然,三日前,曾有“悦来客栈”报案,称有住客斗殴,后经查,似是江湖仇杀,涉及数人死亡,但凶手在逃,正在追捕。而两日前,杭州府衙确实接到过“协查海盗余党”的请求,来自……浙江都指挥使司的一名参将!要求各城门、水关严查出城可疑人员,尤其注意身上带伤、形迹鬼祟者。

浙江都司的参将?秦川心中一凛。难道田弘的名单,已经渗透到了浙江军方高层?

他立刻将情况密报扬州。邓衍收到消息,眼中寒芒更盛。果然,田弘的手,比预想的伸得还要长!浙江都司的参将涉案,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告诉秦川,拿到杭州府衙的‘配合’即可,不必完全倚赖。杭州府衙内部,也未必干净。让他利用我们自己的渠道,继续寻找赵五、钱六,并暗中调查那两处地方的实际控制人和资金往来,尤其是与‘隆昌货栈’、宁波王家村,以及浙江都司那位参将的关联。另外,提醒他注意安全,对方在杭州势力不小,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邓衍对信使吩咐道。

就在秦川于杭州明暗两条线展开调查的同时,周淮安率领的扬州卫水军前锋船队,已悄然驶入杭州湾外海,在几处关键航道游弋,并派出哨船,接近沿岸巡查。此举虽未正式登岸,但其威慑之意,已昭然若揭。杭州湾一带的沿海卫所、巡检司,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加强戒备,同时也将消息层层上报。

浙江巡抚、杭州知府,接连收到扬州卫“协防”、“清剿海盗”的公文,以及朝廷兵部、陈御史转来的、要求地方全力配合钦差查案、肃清海盗的钧令。压力,如同层层乌云,笼罩在杭州官场的上空。

一时间,杭州城内暗流汹涌。官员们人心惶惶,不知这把火会烧到谁头上。与“陈记当铺”、“隆昌货栈”有牵连的士绅商贾,更是如坐针毡,有的开始暗中变卖产业,有的则四处打探消息,试图撇清关系。

“陈记当铺”和柳条巷七号宅院,表面依旧平静,但暗中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且人员进出更加谨慎。秦川派去的暗桩回报,曾见到有疑似江湖人物、甚至带有军伍气息的人,在夜间秘密出入。

而失踪的赵五和钱六,依旧杳无音信。秦川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甚至冒险接触了几个杭州城内的“地头蛇”和“包打听”,悬以重赏,却只得到一些模棱两可、互相矛盾的消息。有人说在城西乱葬岗附近见过一个受伤的陌生人,有人说在运河某条废弃的货船上似乎藏了人,但等秦川带人赶去,皆扑了个空。

就在秦川焦头烂额、几乎要绝望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这日黄昏,一个浑身脏污、散发着恶臭、跛着脚的乞丐,蜷缩在杭州府衙后街的墙角,伸着破碗乞讨。当秦川带着两名护卫匆匆路过时,那乞丐突然“哎哟”一声,似乎被秦川的护卫不小心碰倒,手里的破碗也摔碎了。

护卫正要呵斥,那乞丐却一把抱住秦川的腿,哭嚎道:“大爷行行好!赔我的碗!那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啊!”

秦川皱眉,正要挣脱,却感觉那乞丐在他腿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土地庙,地窖,东。

秦川浑身一震,低头看去,那乞丐头发蓬乱,脸上污秽不堪,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正死死盯着他,带着焦急和恳求——是钱六!他竟扮成了乞丐!

秦川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装作不耐烦地踢开他,骂骂咧咧地丢下几个铜板:“晦气!滚远点!”

钱六捡起铜板,千恩万谢地爬开,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秦川不敢停留,立刻带着护卫离开。回到临时落脚点,他心潮澎湃。“土地庙,地窖,东”——这是钱六和他约定的、关于赵五藏身地的暗语!钱六在暗示,赵五可能还活着,藏在东边某处土地庙的地窖里!而钱六冒险现身,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说明他处境极度危险,可能已被严密监视,无法正常联络。

“东边……土地庙……” 秦川立刻摊开杭州城地图。城东土地庙有好几处,但结合之前钱六提到的“臭水沟”和“废弃”,范围可以缩小。

“立刻派人,去城东这几处位置偏僻、可能靠近水沟或已废弃的土地庙暗中查探!注意,不要暴露身份,若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不要轻举妄动!” 秦川下令。

是夜,秦川亲自带人,悄悄摸向城东最偏僻的一处、靠近一条早已干涸废弃的旧河道旁的“龙王庙”。此庙年久失修,早已断了香火,庙墙坍塌大半,周围荒草丛生。

他们悄无声息地接近,果然在庙后墙根,发现了一块略有松动的青砖。秦川示意手下警戒四周,自己小心地搬开青砖,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五?是你在里面吗?” 秦川压低声音,对着洞口轻唤。

洞内沉寂片刻,传来一个极其虚弱、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头儿?是……是你吗?”

是赵五!他还活着!

秦川大喜,立刻让人递下绳索和水囊、干粮。他自己则率先滑下地窖。地窖内狭小阴暗,借着上面透下的微弱月光,只见赵五蜷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左臂伤口处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和脓水浸透,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发着高烧,神志已有些不清,但还保留着一丝警惕。

“老赵!挺住!我来了!” 秦川连忙喂他喝了点水,又查看他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溃烂严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头儿……信……送出去了吗?老钱……他……” 赵五抓住秦川的手,急切地问,声音断续。

“放心,信送出去了。老钱他……暂时安全。” 秦川安慰道,心中却为钱六的安危捏了把汗。他迅速为赵五重新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又喂他服下退烧的丸药。“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马上带你出去治伤。”

然而,就在这时,地窖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

“妈的!那乞丐果然有问题!搜!肯定在这附近!”

“这边!庙后面有动静!”

是追兵!他们跟着钱六的线索,还是发现了这里!

秦川心中一沉,知道行踪暴露了。他当机立断,对上面留守的护卫低喝:“上面有变!准备战斗!我带赵五从另一边走!你们顶住,然后分散撤离,老地方汇合!”

说罢,他背起虚弱的赵五,摸索着地窖墙壁。钱六说过,这地窖可能有另一个出口。果然,在角落一堆杂物后面,他摸到了一个被石板虚掩着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秦川将赵五小心放下,自己先爬进去探路。洞口狭长,爬了约莫两三丈,前方隐约有微光和水声。是那条废弃的旧河道!

他返回,将赵五拖进洞口,两人艰难地向前爬行。身后地窖方向,已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吼声,显然上面的护卫已经和追兵交上了手。

爬出洞口,外面果然是那条干涸的旧河道,深达丈余,杂草丛生。秦川辨明方向,背着赵五,沿着河床,朝着与杭州府衙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喊杀声、追逐声隐约可闻。

他知道,杭州城已不能再待。必须立刻出城,将赵五送回扬州救治,同时将杭州的险恶局势,禀报公子。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秦川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过人的身手,背着赵五,在迷宫般的街巷和河道中穿行,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搜捕的灯笼火把。最终,在天亮前,他们绕到城南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下水门,利用早已备好的钩索和 bribed(买通)的一个守门老卒,悄然溜出了杭州城。

城外早有接应的快马。秦川将昏迷的赵五安置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下,两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扬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杭州城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但城中那股肃杀与混乱的气息,似乎已透过城墙,弥漫开来。

雷霆已至,风暴将临。杭州这一潭浑水,已被彻底搅动。而秦川带出的,不仅仅是重伤的赵五,更是杭州局势已彻底失控、对手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可能涉及军方高层的惊天消息。

一场波及更广、更加凶险的较量,即将在扬州与杭州之间,在陆地与海洋之上,全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