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通往通州码头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蒙蒙夜色中疾驰。马车帘幕低垂,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驾车的是个精悍的灰衣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内,田弘(司礼监随堂太监)早已换下那身显眼的宦官常服,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绸缎直裰,头戴方巾,作寻常富商打扮。只是他那张保养得宜、无须白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惶、怨毒与后怕交织的神色,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快!再快点!” 他时不时撩开车帘,嘶声催促着车夫,声音因紧张而尖锐,“出了城,到了码头,上了船,就安全了!”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在宫外一处秘密外宅,正与心腹商议如何应对扬州传来的坏消息,如何利用朝中关系抹平此事,突然接到干爹王振(司礼监掌印太监)派人送来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紧急暗号——一个画着滴血匕首的纸团。他瞬间明白,事发了!皇帝动了真怒,要拿他开刀!干爹也保不住他了,甚至自身难保,只能冒险给他报信,让他立刻逃命!
他连细软都来不及多收拾,只带上这些年积攒的部分金叶子、珠宝,以及那盒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里面是这些年他与曹三、冯盐商、乃至朝中一些官员往来的密信、账本副本,以及一些足以让许多人掉脑袋的把柄记录。这是他保命,也是将来翻身的本钱。然后便在几名心腹死士的护送下,仓皇溜出宅邸,登上这辆早已备好的马车,直奔通州码头。那里,有他暗中控制的一条快船,常年备着,就是为了应对这等突发状况。
马车终于冲出城门,驶上通往码头的大道。田弘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恐惧丝毫未减。东厂和锦衣卫那些番子的鼻子比狗还灵,他必须赶在他们封锁水路之前,离开京城地界。
通州码头在望,夜色中,河面上船只如梭,灯火点点。田弘指定的那艘快船,静静地泊在一处偏僻的角落。车夫将马车赶到船边,田弘在两名扮作仆役的死士搀扶下,几乎是滚爬着上了船。
“开船!快开船!顺流南下,去扬州!” 田弘一上船,便急声下令。他选择去扬州,一是因为那是曹三、冯盐商的老巢附近,或许还有残存的势力可以投靠或利用;二是因为黑蛟帮主要在东南沿海活动,只有到了海上,找到黑蛟帮,他才算真正安全;三是他心中憋着一股滔天恨意——邓衍!周淮安!陈俨!还有朝中那些落井下石的清流!是这些人把他逼到如此境地!他要去扬州,要亲眼看着这些仇敌覆灭!若有机会,他定要亲手报仇!
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似乎对田弘的身份和仓皇毫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便指挥水手起锚升帆。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运河主道,顺流而下。
田弘钻进狭窄的船舱,瘫坐在硬板床上,剧烈地喘息着。直到此刻,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成了瓮中之鳖!他颤抖着手,打开那油布包裹的木盒,里面厚厚一叠的信纸和账册,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光。这些都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他必须藏好,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船行一夜,天将破晓时,已离开京城百里。田弘稍稍心安,胡乱吃了些干粮,便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东厂诏狱的恐怖景象,以及皇帝那冰冷的目光,还有干爹王振那看似平静却隐含警告的眼神……不,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他必须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田弘如同惊弓之鸟。他不敢在任何大码头停靠补给,只敢在夜间,选择一些荒僻的小渔村或野渡口,让死士上岸购买少量食物和淡水。他严令船上所有人不得与外界交谈,更不许泄露行踪。快船昼伏夜出,尽可能避开官船和巡检。
然而,越是南下,田弘的心就越是往下沉。沿途的关卡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尤其是对南下的船只和人员,查得格外仔细。虽然他们这艘船手续齐全(伪造的),田弘也化了装,但好几次,都险些被官兵上船搜查。全靠船老大经验丰富,提前规避,以及田弘用金叶子开路,才勉强蒙混过关。
显然,抓捕他的海捕文书和画像,已经传下来了!邓衍他们的动作,好快!
这一日,船行至淮安府境内的一处河湾,天色已晚,船老大建议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再走。此处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只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甚是隐蔽。
田弘同意了。连日奔波,担惊受怕,他也已疲惫不堪。然而,就在船只刚刚泊稳,众人准备生火做饭时,异变突生!
芦苇荡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七八条小舢板,每条船上都蹲着三四条黑衣蒙面的汉子,手持弓弩刀剑,如同鬼魅般,迅速将田弘的快船包围!
“什么人?!” 船上的死士和船工大惊,纷纷拔出兵刃。
小舢板上,一个为首的黑衣人用嘶哑的嗓音喝道:“田公公,别来无恙?我家主人有请,还请公公移步,上船一叙。”
田弘在舱内听得清楚,心中骇然。这些人不是官兵!官兵不会这么称呼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请”他!是□□上的人?还是……仇家?
“尔等何人?你家主人又是谁?为何拦我去路?” 田弘强作镇定,隔着舱门问道。
“公公去了便知。” 黑衣人冷笑,“若是不从,休怪我等刀剑无眼!公公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在这荒郊野地,杀了人往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田弘冷汗涔涔。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且占据了地利。自己这边只有几名死士和船工,绝难抵挡。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好……好,我跟你们去。但需保证我性命无虞。” 田弘颤声道,心中飞快盘算。对方称他“公公”,且似乎是为他而来,而非截杀,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先保住性命再说。
“放心,我家主人只是想请公公谈笔买卖,绝无加害之意。” 黑衣人示意手下让开一条水路。
田弘无奈,只得在两名死士的“护送”(实为监视)下,战战兢兢地下了快船,登上其中一条小舢板。他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密信账册的木盒,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小舢板在黑衣人的操纵下,灵活地钻入芦苇荡深处。七弯八绕,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稍大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水道中央。
田弘被“请”上乌篷船。船舱内,灯火通明,一个身着锦袍、面皮白净、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悠然自得地品着茶。见到田弘进来,他放下茶盏,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田公公,一路辛苦。在下冯万金,这厢有礼了。”
冯万金!苏州那个潜逃的盐商!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请”自己来?
田弘心中震惊,但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冯老板,久仰久仰。不知冯老板在此相候,所谓何事?”
“何事?” 冯万金嗤笑一声,起身踱步,绕着田弘走了一圈,目光在他怀中的木盒上停留片刻,“田公公何必明知故问?您在京城的好事发了,如今是朝廷钦犯,天下通缉。我家帮主念在往日合作的情分上,不忍见公公落入邓衍小儿之手,特意命冯某在此恭候,接应公公前往海上仙岛,暂避风头。”
黑蛟帮的帮主?田弘心中稍定,原来是黑蛟帮的人。看来曹三、冯万金果然与黑蛟帮勾结极深,自己逃往扬州、投靠黑蛟帮的打算,对方早已料到,甚至在此设下接应。只是,这“接应”的方式,未免太过霸道。
“贵帮主好意,田某心领了。” 田弘拱手道,“只是,不知贵帮主打算如何安置田某?又需要田某做些什么?”
冯万金嘿嘿一笑,重新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公公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公公在宫中多年,知晓无数秘密,更与朝中许多大人有来往。这些,对我家帮主来说,可是无价之宝。只要公公肯合作,将所知所晓,尤其是那些能制衡朝中某些人的把柄,交予我家帮主,帮主保公公在海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更可借助公公之力,与朝廷周旋,甚至……将来或许还有重回中原、报仇雪恨之日。”
原来是想榨干他最后的价值!田弘心中冷笑,但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帮主大恩,田某没齿难忘!只是……” 他拍了拍怀中的木盒,“田某的这些‘本钱’,得来不易,更是性命攸关。不知帮主打算如何保证田某的安全和……利益?”
冯万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公公放心。到了海上,自有帮主亲自与公公商议。此地不宜久留,邓衍的爪牙随时可能搜过来。还请公公移步,随冯某换乘大船,我们即刻出海。”
田弘知道,自己此刻已是刀俎上的鱼肉,没有选择。他点了点头,抱着木盒,跟着冯万金出了乌篷船,登上旁边一条更大的、悬挂着普通商船旗帜的帆船。
帆船升起风帆,顺着水道,悄然驶向出海口的方向。田弘站在船头,回望越来越远的河岸,心中五味杂陈。从权势滔天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到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朝廷钦犯,再到即将寄身海盗的逃亡者,这命运的无常,让他既恨且惧。
但他摸了摸怀中的木盒,眼中又闪过一丝狠厉。只要这些秘密还在,他就还有价值,还有翻盘的希望。邓衍,周淮安,还有朝中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你们等着!只要我田弘不死,迟早有一天,要你们百倍偿还!
帆船破开夜色,驶向茫茫大海,也驶向更加未知和危险的未来。而田弘的逃亡与投靠,如同在一池本就暗流涌动的水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必将激起更加凶险的波澜。
扬州,盐司衙门。
邓衍收到了来自淮安府方向的紧急线报:疑似田弘乘坐的快船,在淮安府境内一处荒僻河湾失去踪迹,附近发现不明身份人员活动的痕迹,怀疑田弘已被人接走,很可能已转向出海。
“还是晚了一步。” 邓衍放下线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淮安府至出海口的水道上,“是黑蛟帮。他们接走了田弘。”
“田弘落入黑蛟帮之手,祸患无穷。” 周淮安神色凝重,“他知晓太多宫闱秘辛和朝中官员阴私,黑蛟帮得此‘宝’,如虎添翼,不仅可以要挟朝廷,更能借此与沿海某些心怀叵测的势力和官员加深勾结。必须尽快将其擒回,或……诛杀!”
邓衍目光幽深,望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无尽大海的区域。田弘逃入海上,与黑蛟帮合流,无疑大大增加了追捕的难度。但,也意味着,这场斗争,将从陆地和内河,延伸至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海洋。
“传令给浙江、福建水师,请他们加大巡防力度,重点探查黑蛟帮可能盘踞的岛屿。同时,以扬州卫名义,发布悬赏,凡是能提供田弘或黑蛟帮大头目确切行踪者,赏银千两;擒获或击杀者,赏银万两,授官职!” 邓衍沉声道,眼中寒光闪烁,“另外,秦川,动用我们在沿海的所有眼线和江湖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打探田弘和黑蛟帮的动向。尤其是,注意沿海那些与黑蛟帮有过勾连的士绅、商贾、乃至卫所军官,看看谁最近有异常举动。”
“是!”
大海茫茫,要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但田弘和黑蛟帮的结合,注定不会沉寂。他们需要补给,需要销赃,需要与内地联络,更需要利用田弘掌握的秘密,来攫取更大的利益,报复仇敌。
只要他们一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邓衍,已经张开了天罗地网,从陆地到海洋,静待着猎物,再次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