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城,文华殿。
早朝已散,但殿内气氛依旧凝重。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面沉似水,手中握着几封密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御案之下,首辅、次辅、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等一干重臣,分列两旁,屏息静气,无人敢轻易出声。
就在方才,右佥都御史、钦差巡盐陈俨,出列呈上了一份惊心动魄的奏疏,并附带了扬州巡盐御史邓衍的密信及数样证物副本。奏疏中,陈俨详细禀明了邓衍、周淮安在扬州查办盐案、打击走私过程中,遭遇地方豪强、江湖匪类(黑蛟帮)的疯狂反扑,历经沈文轩绑架、投毒构陷、散布流言、乃至“燕子矶”设伏戕害官兵等恶**件。随后,更揭露了以金陵致仕礼部侍郎曹琨之侄曹三、苏州盐商冯万金为首的不法之徒,勾结海盗黑蛟帮,走私私盐,并意图贩运前朝禁药“逍遥散”入境的骇人罪行。
这还不算完,奏疏最后,陈俨以极为克制的笔触,提及“此案背后,恐有内侍交通外官、为之庇护”,并呈上了曹三的部分口供画押,以及几封疑似与内廷太监往来的密信摹本。矛头,隐隐指向了司礼监!
一石激起千层浪!
私盐、海盗、禁药、戕害官兵,已是大案。如今再牵扯上内廷太监,这案子瞬间就变了味道,从地方治安、经济犯罪,骤然升级为可能涉及内廷干政、宦官祸国的惊天大案!殿中诸臣,无论派系,无不心头剧震。
“啪!”
皇帝将密奏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众人心头一跳。
“私盐猖獗,海盗横行,禁药竟敢觊觎入境,地方豪强与不法商贾,竟敢勾结海盗,戕害朝廷命官与官兵!如今,更牵涉内廷!” 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尤其在司礼监几位大珰身上停留了片刻,“朕的天下,朕的扬州,何时成了这般模样?成了法外之地,成了魑魅魍魉的乐土?!”
“陛下息怒!” 首辅率先出列,躬身道,“邓衍、周淮安、陈俨等臣,忠勇可嘉,不畏艰险,揭发此等骇人听闻之大案,实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当务之急,是彻查此案,将涉案人等,无论官、商、匪、宦,一律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臣附议!” 次辅、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纷纷出列。
“陈御史,” 皇帝看向陈俨,“邓衍密信中所言,与曹三往来、为其通风报信、提供庇护的,是司礼监何人?”
陈俨躬身道:“回陛下,据曹三供述及书信证据指向,乃司礼监随堂太监,田弘。然,此乃一面之词,且书信摹本,笔迹、印记或有作伪之嫌,尚需详查,方可定论。臣不敢妄断,故先行禀明陛下圣裁。”
“田弘……” 皇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王振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神色看似恭谨平静,但微微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闪烁不定。他是宫中老人,历经两朝,在司礼监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内廷,权势极大。此刻被皇帝目光注视,他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田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儿子,心腹中的心腹,若田弘真的卷入此等大案,他这个掌印太监也难逃干系,甚至可能被政敌趁机攻讦,动摇根基。
“王伴伴,”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田弘是你司礼监的人,你可知此事?”
王振连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陛下明鉴!老奴惶恐!田弘在司礼监当差,一向还算勤勉,老奴……老奴实不知其竟胆大包天至此,竟敢与外官勾结,行此祸国殃民之举!此皆老奴御下不严,失察之罪,请陛下重重治罪!” 他先将自己摘出来,将责任推到“失察”上,同时将田弘的行为定性为“胆大包天”、“祸国殃民”,以示划清界限。
“失察?” 皇帝冷哼一声,“你一句失察,八十三个将士的性命,两淮盐税的流失,还有那可能流毒天下的‘逍遥散’,就能揭过了?”
“老奴罪该万死!” 王振磕头如捣蒜,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唯有请罪,方能暂熄皇帝雷霆之怒,也为后续斡旋留下余地。
“陛下,” 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他是清流领袖,一向对宦官干政深恶痛绝,此刻抓住机会,朗声道,“王公公或有失察之过,然田弘身为内侍,竟敢交通外官,勾结海盗,为走私、禁药张目,甚至可能泄露朝廷机密,戕害忠良,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若不严惩,何以肃清宫闱,以正视听?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田弘,交三法司会审,务必彻查其所有罪行,并追究相关失职、包庇之人!”
“臣附议!” 一众清流御史纷纷出列,声援左都御史。他们早就对司礼监权势过大不满,此番抓到把柄,岂能放过?
也有与宦官集团关系密切,或得过好处的官员,想要出言缓颊,但见皇帝脸色阴沉,清流气势汹汹,且证据似乎对田弘极为不利,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俨身上:“陈御史,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陈俨早有准备,沉声道:“陛下,此案关系重大,牵涉甚广。臣以为,当分三步而行。其一,陛下即刻下中旨,着东厂、锦衣卫会同刑部,即刻锁拿田弘,查封其宅邸,搜查罪证,严防其销毁证据或串供。其二,由三法司选派得力干员,会同臣与扬州邓衍、周淮安,共同彻查此案,务必查清曹三、冯万金、黑蛟帮、田弘等人所有罪行,揪出所有涉案官吏、商贾,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其三,鉴于黑蛟帮海盗猖獗,且可能因田弘案发而狗急跳墙,请陛下敕令东南沿海各省督抚、卫所,严加戒备,并命水师加强巡防,伺机剿灭黑蛟帮,以靖海疆!”
陈俨的建议,条理清晰,兼顾了朝廷法度、案情复杂性和现实威胁,既给了皇帝处置内宦的台阶,也提出了后续彻查和军事应对的方案,可谓老成谋国。
皇帝听完,脸色稍霁,点了点头:“陈爱卿所言甚善。就依此议!”
他目光一凛,沉声道:“传朕旨意:司礼监随堂太监田弘,交通外官,勾结海盗,走私贩禁,戕害官兵,罪大恶极,着东厂、锦衣卫即刻锁拿,下诏狱严审!其宅邸、产业,一并查封,仔细搜查!此案,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同钦差巡盐御史陈俨、扬州巡盐御史邓衍、扬州卫指挥同知周淮安,共同审理,务必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另,敕令东南沿海各省,严加防海盗,命浙江、福建水师,抽调精锐,会同扬州卫,寻机剿灭黑蛟帮,以绝后患!”
“臣等遵旨!” 殿中众臣齐声应道。王振也跟着叩首,心中却是冰凉一片。皇帝虽未立刻追究他的“失察”之罪,但田弘一倒,他在司礼监的势力必然受损,清流更会借此大做文章,今后日子,恐怕难过了。
圣旨一下,如同惊雷,瞬间传遍朝野。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马,立刻出动,直扑田弘在外城的宅邸。然而,田弘似乎早已得到风声(或许是王振或其他同党暗中报信),当东厂番子破门而入时,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和几封无关痛痒的书信。田弘,跑了!
消息传回宫中,皇帝勃然大怒,再次下旨,严令东厂、锦衣卫全力缉拿田弘,并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与田弘过往甚密的官员、太监,人人自危。
而远在扬州的邓衍,在接到陈俨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关于朝中风波和皇帝旨意的密信后,心中既感振奋,又增添了几分凝重。
振奋的是,皇帝决心已下,田弘倒台在即,此案终于可以深入追查,为死去的将士讨还公道,也为两淮乃至东南沿海拔除一颗毒瘤。
凝重的是,田弘潜逃,说明其背后势力依旧强大,且反应迅速。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田弘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其逃亡路线,很可能通往其根基所在的东南沿海,甚至与黑蛟帮汇合。届时,一个熟悉宫廷、手握大量秘密(可能涉及更多官员)的逃亡太监,与凶残狡诈的海盗勾结在一起,将产生更大的破坏力。
“必须尽快抓住田弘,绝不能让他与黑蛟帮合流!” 邓衍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他立刻找来周淮安和秦川,商议对策。
“田弘潜逃,必走水路,经运河或海路南下,与黑蛟帮汇合的可能性最大。” 周淮安分析道,“我们应立即封锁扬州至出海口的所有水路要道,严加盘查。同时,通知沿岸卫所、关卡,协查缉拿。另外,黑蛟帮在‘燕子矶’和‘丙七’受创,田弘又事发,他们很可能会有大动作,或报复,或转移,我们必须加强戒备。”
“周将军所言极是。” 邓衍点头,“封锁盘查,即刻进行。但田弘狡诈,且可能有内应,常规盘查恐难奏效。秦川,你立刻动用我们所有暗线,尤其是运河沿线码头、船行、客栈、乃至秦楼楚馆中的眼线,悬以重赏,打探任何可疑人物、船只的消息,尤其是近日从京城方向南下、行踪诡秘之人。另外,黑蛟帮在扬州及周边的残党,也要加紧清剿,断了田弘可能的接应。”
“是!”
“还有,” 邓衍沉吟道,“田弘仓皇出逃,必然不敢携带过多财物、信物。但他身居内廷要职多年,知晓无数秘辛,其本身,就是一座活着的秘密宝库。无论是他投靠黑蛟帮,还是被其他势力所得,都将后患无穷。所以,我们不仅要抓他,还要防止他被灭口。传令下去,若有发现田弘踪迹,尽量生擒。若遇抵抗,可格杀,但务必确认其身份,并仔细搜查其随身物品,尤其是书信、印信等物。”
一道道命令,从盐司衙门快速发出。扬州城乃至整个运河下游,顿时风声更紧。一张缉拿田弘、清剿黑蛟帮余孽的大网,迅速铺开。
然而,邓衍心中清楚,田弘的潜逃,意味着此案已从扬州一隅,迅速升级为一场波及朝野、牵扯内廷、地方、海盗等多方势力的巨大风暴。他身处风暴中心,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勇往直前,将这场风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直到将所有魑魅魍魉,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涤荡干净!
他走到庭院中,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又望向东南浩渺的江海,目光沉静而锐利。
田弘,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背后还有谁,这笔血债,都必须用血来偿!
朝堂惊雷已响,风暴,即将席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