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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惊涛暗礁

海天之间,波涛汹涌。冯万金的帆船载着田弘,在海上漂泊了数日,终于与前来接应的黑蛟帮船队汇合。那是由三条中型海船和七八条快船组成的船队,船帆上绘着狰狞的黑色蛟龙,迎风招展,带着一股蛮横的海腥气。

田弘被“请”上其中最大的一条海船。船舱内,陈设竟颇为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燃着名贵的龙涎香,与船外粗犷的海盗风格格格不入。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满脸虬髯、左眼戴着眼罩的独眼壮汉,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正用一只完好的独眼,冷冷地打量着被带进来的田弘。此人便是黑蛟帮帮主,人称“独眼蛟”的沙通天。

“田公公,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沙通天的声音粗嘎,如同砂石摩擦,他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田弘心中不悦,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沙帮主威震四海,田某在宫中亦有耳闻。今日蒙帮主搭救,感激不尽。”

“搭救?” 沙通天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似笑非笑,“谈不上。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田公公是聪明人,咱老沙也是个直肠子,就不绕弯子了。公公如今是朝廷钦犯,除了我黑蛟帮,天下虽大,怕也无你容身之处。而我黑蛟帮,做的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但也知道多条朋友多条路的道理,尤其是像公公这样,在宫里宫外都有‘路子’的朋友。”

他顿了顿,独眼中精光一闪:“冯胖子(冯万金)应该跟公公说过了。只要公公肯把知道的东西,拿出来分享分享,助我黑蛟帮一臂之力,在这海上,我保你锦衣玉食,安全无虞。甚至,将来有机会,帮公公重返中原,找那邓衍小儿,还有朝中那些狗官,算算总账,也不是不可能。”

田弘心中冷笑,这沙通天看似粗豪,实则精明得很,句句不离“分享”,实则就是要榨干他掌握的秘密。但他此刻已无退路,只能虚与委蛇。

“帮主快人快语,田某佩服。” 田弘在椅子上坐下,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木盒,“田某既然来了,自然是想与帮主共谋大事。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田某在宫中多年,所见所闻,所掌所握,非同小可。涉及内廷秘辛、朝中大佬阴私、乃至各地官员把柄,林林总总,牵连甚广。若是一股脑儿拿出来,只怕……未必是福。”

沙通天独眼微眯:“哦?公公的意思是?”

“田某的意思是,合作,需有诚意,也需有章法。” 田弘挺直了腰杆,似乎找回了几分昔日宫中大珰的气势,“田某可以提供情报,帮助贵帮规避官府剿捕,疏通沿海关节,甚至……设法削弱乃至除掉邓衍、周淮安这等眼中钉。但相应的,贵帮需给予田某应有的尊重和地位,保田某安全,并……助田某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哈哈哈哈哈!” 沙通天突然放声大笑,声震船舱,“好!公公果然不是寻常人物!都到了这般田地,还敢跟咱老沙谈条件!有胆色!老沙喜欢!”

他笑罢,神色一正:“行!就依公公!从今日起,公公便是我黑蛟帮的军师,地位与冯胖子相当,仅次于我老沙!在这海上,我老沙说的话,就是规矩!谁敢对公公不敬,老子剁了他喂鱼!至于报仇的事嘛……” 他眼中凶光一闪,“邓衍、周淮安,害我兄弟,毁我财路,此仇不共戴天!就算公公不说,我老沙也饶不了他们!只是,需得从长计议。”

“帮主爽快!” 田弘心中稍定,知道初步的合作算是达成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在桌上,但并未打开,“既如此,田某先送帮主一份‘见面礼’。”

他从怀中(实则从木盒夹层)取出一张折叠的绢布,递给沙通天:“此乃东南沿海,自浙江至广东,凡与内廷、与朝中某些大佬、乃至与田某有过‘往来’的卫所军官、地方官吏、富商士绅的名单,以及其大致把柄或所求。凭此,贵帮在沿海行事,当可顺畅许多,至少,可提前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得到些方便。”

沙通天接过绢布,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人名、官职、地点、事项,虽不十分详尽,但已足够触目惊心。他独眼放光,如获至宝。有了这份名单,黑蛟帮就等于在沿海官府和豪强中,有了一张若隐若现的关系网和护身符!这份“见面礼”,确实够分量!

“好!好!好!” 沙通天连说三个好字,将绢布仔细收起,看向田弘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热切,“田军师果然信人!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黑蛟帮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帮主厚爱,田某愧领。” 田弘微微躬身,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只是交易的开始。沙通天看中的是他掌握的秘密,一旦秘密被掏空,或者他失去价值,下场可想而知。他必须牢牢握住剩下的筹码,慢慢吊着沙通天,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田弘便以“军师”的身份,在黑蛟帮船队中安顿下来。沙通天表面上对他礼遇有加,单独拨给他一间舒适舱室,派了两个伶俐的小海盗伺候,但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沙通天心腹的监视之下。那至关重要的木盒,田弘更是从不离身,睡觉都抱在怀里。

田弘也拿出了些“真本事”。他凭借对朝廷运作和官场规则的了解,为黑蛟帮分析沿海各卫所的虚实、官吏的贪廉、乃至水师巡防的规律,提出劫掠目标的建议,以及如何打点关节、销赃洗钱的“门道”。虽然都是些大而化之的东西,但已让沙通天和冯万金等人受益匪浅,对田弘的态度也愈发“尊重”。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一日,船队正在东海一处偏僻岛屿临时停泊,补充淡水。田弘在舱中假寐,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器碰撞声,似乎发生了冲突。

他心中一紧,悄悄掀开舷窗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沙滩上,两伙海盗正在对峙。一伙是以沙通天、冯万金为首的核心帮众,另一伙人数较少,但个个彪悍,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长长刀疤、眼神凶戾的壮汉。

“……疤脸刘!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这批货是老子带人拼了命抢来的,凭什么要分你三成?” 冯万金指着刀疤脸,气得浑身肥肉乱颤。

“凭什么?” 疤脸刘呸了一口唾沫,狞笑道,“冯胖子,你少在这里装大头蒜!上次劫那批官盐,要不是老子带人在外海引开巡防水师,你们能得手?说好的两成,现在想赖账?门都没有!三成,少一个子儿,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沙通天独眼阴沉,按住暴怒的冯万金,沉声道:“疤脸,上次的事,老子记你的情。但三成,太多了。这批货价值不菲,兄弟们都要吃饭。两成半,这是我的底线。”

“底线?” 疤脸刘嗤笑,“沙老大,你的底线值几个钱?老子兄弟提着脑袋帮你引开水师,折了三个好手!就值这半成?今天要么三成,要么……” 他唰地拔出腰刀,身后手下也纷纷亮出兵器,“咱们就按海上的规矩,手底下见真章!”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双方手下也各持兵刃,怒目相向,眼看一场火并就要爆发。

田弘在舱内看得分明,心中冷笑。果然是群乌合之众,利益面前,所谓的兄弟情义、帮规,脆弱不堪一击。这疤脸刘显然是帮中另一股势力的头目,对沙通天并不完全服气,这次是借题发挥,想要更多好处,甚至可能是想挑战沙通天的权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田弘脑中灵光一闪。这是个机会!一个介入黑蛟帮内部,展现价值,甚至培植自己势力的机会!

他整了整衣袍,抱着木盒,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诸位兄弟,且慢动手。” 田弘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拿腔拿调的奇特韵律,在一片粗野的叫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这个面白无须、衣着体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阉人”身上。疤脸刘和他手下更是面露鄙夷和疑惑。

“你他妈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疤脸刘的一个手下喝道。

沙通天皱了皱眉,但没说话,想看看田弘要做什么。

田弘不慌不忙,走到沙通天身边,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疤脸刘,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微笑(在疤脸刘看来却格外刺眼):“这位好汉,想必就是刘当家了。久仰。在下田弘,蒙沙帮主不弃,暂居军师之位。”

“军师?就你?” 疤脸刘上下打量着田弘,满脸不屑,“一个没卵子的阉货,也配当军师?沙老大,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找个太监来指手画脚?”

沙通天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田弘却抬手止住,依旧笑呵呵地对疤脸刘道:“刘当家此言差矣。有没有卵子,与能不能出主意、能不能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并无干系。刘某今日为分赃不公,欲与沙帮主刀兵相见,看似为了兄弟义气,实则……愚蠢至极。”

“你说什么?!” 疤脸刘大怒,刀尖指向田弘。

田弘面不改色,自顾自说道:“刘某请想,若今日在此与沙帮主火并,无论胜负,必定两败俱伤。这岛上并非只有我们,附近可有朝廷水师的巡逻船队?若闻声而来,我等是战,是逃?即便侥幸逃脱,经此内讧,黑蛟帮实力大损,人心离散,今后还如何在海上立足?还如何劫掠商船,赚取金银?到时候,莫说三成,只怕连一成都没得分,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疤脸刘和他手下闻言,气势微微一滞。田弘的话,戳中了他们的痛处。海上讨生活,最忌内讧,尤其是面对朝廷水师围剿的压力。

“那……那你说怎么办?老子的兄弟就白死了?” 疤脸刘色厉内荏地吼道。

“自然不会让兄弟们寒心。” 田弘话锋一转,对沙通天道,“帮主,刘某以为,刘当家所求,无非是个‘公道’二字。上次引开水师,刘当家确实有功,折损了兄弟,多要些补偿,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这样,这批货,依旧按原先说好的,分刘当家两成。但沙帮主可从自己的份额中,再拿出一成,作为对刘当家折损兄弟的额外抚恤。同时,立下规矩,今后凡有此类协同行动,功劳、伤亡、分赃,皆需事先言明,立字为据,以免再生嫌隙。不知帮主意下如何?”

沙通天独眼闪烁。田弘这个提议,看似让他多出了一成,但实际上,是用他一成的利益,暂时平息了内讧,维护了他的权威,也给了疤脸刘台阶下。而且,立规矩的说法,也符合他的长远利益。毕竟,黑蛟帮要壮大,不能总是靠蛮力和义气,也需要规矩。

疤脸刘也有些心动。田弘给了他台阶,也给了实惠(额外一成抚恤),更重要的是,点明了内讧的可怕后果。他也不是真的想跟沙通天拼个你死我活,只是借机要挟,多捞好处。

见双方都有些意动,田弘趁热打铁,对疤脸刘道:“刘当家是爽快人,当知轻重。与其为眼前蝇头小利,坏了兄弟义气,毁了帮派根基,不如各退一步,和气生财。沙帮主雄才大略,志在四海,刘当家骁勇善战,正是帮中栋梁。二位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啊!”

这番话,既拍了沙通天马屁,也给了疤脸刘面子,还点明了利害关系。疤脸刘脸色变幻,最终,哼了一声,将刀收回鞘中:“既然田军师这么说,老子就给军师一个面子。就按军师说的办!不过,规矩要立,抚恤也不能少!”

沙通天见状,也松了口气,哈哈一笑:“好!就依军师所言!疤脸,是条汉子!以后有我老沙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兄弟的!”

一场险些爆发的内讧,就这样被田弘三言两语化解。虽然双方心中芥蒂未必全消,但至少表面上维持了和平。

沙通天看向田弘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和倚重。这个太监,果然有些门道,不仅掌握着秘密,处理起事情来,也比冯万金那等蠢货圆滑周到得多。

田弘则微微躬身,退回舱中。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成功地在黑蛟帮内部展示了价值,初步站稳了脚跟,甚至隐隐有了制衡沙通天和冯万金的资本。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在这群凶残狡诈的海盗中间,他依然如履薄冰。他必须利用手中的秘密和心机,逐步掌控更多的力量,才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保住性命,甚至……攫取更大的权力。

他抚摸着怀中的木盒,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邓衍,周淮安,你们等着。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带着黑蛟帮的怒火,和足以让朝廷震动的秘密,卷土重来!到时候,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海风呼啸,吹拂着黑色的蛟龙旗。黑蛟帮的船队,在暂时平息了内部分歧后,再次起航,驶向更深、更不可测的海域,也驶向与邓衍一方,更加激烈碰撞的未来。

而在扬州,邓衍也收到了来自海上的最新线报:有迹象表明,黑蛟帮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争执,但很快平息。同时,在浙江外海几处原本黑蛟帮较少涉足的区域,出现了几起疑似黑蛟帮所为的、但手段更加老练、目标选择更加精准的劫掠事件。而且,有渔民在偏远海岛,似乎看到了面白无须、不像海盗的陌生人出没。

“田弘……已经开始为黑蛟帮出谋划策了。” 邓衍放下线报,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海天相接之处,目光深邃如海。

平静的海面下,暗礁丛生,潜流汹涌。一场跨越陆地与海洋的较量,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