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二，夜。无月，星稀。秋寒渐浓，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冷，掠过“燕子矶”荒凉的江岸和废弃官仓斑驳的墙壁。官仓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哗啦声。
然而，在这看似毫无生机的黑暗之中，却潜伏着致命的杀机。周淮安麾下最精锐的三百名弓弩手、刀斧手，早已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然潜入官仓内外、江岸芦苇丛、乃至附近几处制高点的乱石后。他们衔枚裹蹄，鸦雀无声，如同蛰伏的猛兽，只等猎物踏入陷阱，便暴起发难。带队的是周淮安麾下一员悍将，姓赵，以沉稳果决著称。
与此同时，距离“燕子矶”上游三十里的“丙七”河湾，气氛同样紧张到极点。周淮安亲自率领的二百名精兵，已于天黑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迂回穿插，抵达了河湾后方一片密林之中。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那片被芦苇荡半包围的隐秘水寨。水寨中，隐约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偶尔，有压低的人声和兵器轻微的碰撞声随风传来。
周淮安伏在一处高坡的灌木后，透过特制的琉璃镜，仔细地观察着水寨的布局和守卫的换岗规律。水寨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依托一处天然的小河汉修建，外围以粗大的木桩和荆棘、渔网为障，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通往外面的河湾。寨中依稀可见七八间简陋的窝棚，正中间似乎有一座稍大些的木屋，灯火最亮。守卫约莫有二三十人，分散在寨墙和几个望楼上，看似松散，实则暗合章法，显是训练有素。
“将军，看水道入口。”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
周淮安移动镜筒，只见水道入口处，水面之下，似乎隐隐有数道粗大的黑影横亘——是暗桩！难怪斥候之前难以靠近。不仅如此，水面上还飘着些不起眼的浮草，很可能是系着铃铛或机关的预警浮标。
“果然是个精心布置的贼窝。” 周淮安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传令下去，所有人就地隐蔽，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暴露。注意观察寨中灯火信号，以及是否有船只进出。子时一过，若‘燕子矶’那边没有动静，或这边有异常，我们便按计划，强攻水寨！”
“是！”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淌。子时将近。
“燕子矶”废弃官仓附近，依旧死寂。江面上，只有零星的渔火在远处飘荡，并无大队船只靠近的迹象。潜伏的赵将军心中疑惑，难道对方察觉了埋伏，取消了交易？还是说，交易地点另有安排？
就在子时即将到来的前一刻，异变突生！
“咻——啪！”
一道凄厉的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突然从“燕子矶”下游数里外的江心一艘小船上射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绿色焰火！这并非约定的交易信号！
几乎在绿色焰火炸开的同时——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从“燕子矶”官仓内部、以及江岸几处预设的伏击点轰然响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碎的木石砖瓦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和气浪，将不少埋伏在近处的官兵掀翻在地，惨叫连连！
是火药！敌人竟然在官仓和伏击点埋设了火药！他们早就知道这里有埋伏！那绿色焰火，便是引爆的信号！
“有埋伏！中计了！快撤！” 赵将军目眦欲裂，嘶声大吼。然而，爆炸引发的混乱和火光，已让潜伏的官兵彻底暴露。更糟糕的是，随着爆炸声，从“燕子矶”上下游的芦苇荡、江心几艘原本看似渔船的船只上，骤然射出无数火箭和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向混乱中的官兵！同时，数十条快船从黑暗中冲出，船上黑衣蒙面的水匪挥舞着兵刃，嚎叫着扑向岸边，见人就砍！
是黑蛟帮！他们果然在“燕子矶”设下了反埋伏！用火药和箭雨，打了官兵一个措手不及！
“结阵！防御！向江岸高地撤退！” 赵将军到底是久经战阵，虽惊不乱，一边挥刀格挡箭矢，一边指挥残兵向官仓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收缩。官兵虽遭突袭，死伤惨重，但毕竟是精锐，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稳住阵脚，结成圆阵，且战且退。然而，敌众我寡，又失了先机，形势万分危急。
爆炸声和喊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极远。
三十里外的“丙七”河湾，周淮安和潜伏的官兵也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
“将军！‘燕子矶’出事了！听这动静，怕是中了埋伏！” 副将急道。
周淮安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想到，敌人如此狡猾狠毒，竟在“燕子矶”埋下火药，反将一军！赵将军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是立刻回援“燕子矶”，还是按原计划，强攻眼前的水寨？
就在周淮安心念电转，难以决断之际，下方水寨中，异变再生！
只见那间灯火最亮的木屋门忽然打开，几个身影快步走出，其中一人似乎对守卫说了几句什么，守卫立刻吹响了急促的螺号！水寨中的水匪们闻声而动，迅速集结，一部分人登上停靠在寨内的几条快船，另一部分人则冲向寨墙，加强了戒备。看这架势，水寨中的人，似乎也因“燕子矶”的动静而紧张起来，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或者……准备撤离？
不能再等了！周淮安眼中厉色一闪。无论“燕子矶”情况如何，眼前这水寨，很可能是黑蛟帮在扬州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有头目在内。若能将其端掉，擒获贼首，或许能扭转战局，至少也能打击对方气焰，为“燕子矶”那边分担压力。
“传令！动手！强攻水寨！” 周淮安拔出佩刀，低吼道，“第一队，用火箭覆盖射击，压制寨墙守卫！第二队，用挠钩、木板，强渡水道，拔除暗桩浮标，打开通道！第三队，随我准备冲锋！记住，要快！要猛！不留活口，那中间木屋里的，尽量抓活的！”
“杀——！”
随着周淮安一声令下，潜伏的官兵猛然从密林中杀出！第一波箭雨，裹挟着燃烧的油布，如同流星火雨般射向水寨！寨墙上的守卫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数人，其余人也慌忙躲避。火箭引燃了寨墙上的荆棘和部分窝棚，火势迅速蔓延。
“敌袭！是官兵！在岸上！” 水寨中响起惊惶的呼喊。
几乎在箭雨射出的同时，数十名身手矫健、精通水性的官兵，已如同下饺子般跃入冰冷的河水中，手持利斧、挠钩，朝着水道入口的暗桩和浮标扑去。水下的搏杀瞬间展开，鲜血染红了一片水面。
“打开通道了！冲啊！” 副将见水道障碍被清除大半，厉声高呼。
周淮安一马当先，率领着第三队精锐，沿着官兵用木板、门板临时搭设的简易浮桥，怒吼着冲向水寨！守卫的水匪拼命放箭、投掷标枪，但在官兵悍不畏死的冲锋和箭雨压制下，防线很快被撕裂。
战斗，在狭窄的水寨中瞬间白热化。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官兵憋着一股为“燕子矶”同袍报仇的怒火，勇不可当。水匪虽然凶悍，但人数处于劣势，又遭突袭，士气受挫，渐渐不支。
周淮安的目标明确，直扑中央那座木屋。他挥刀砍翻两个拦路的水匪，一脚踹开木屋虚掩的房门。
木屋内，灯火通明。只见一个身着锦袍、面色阴鸷、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张简陋的桌案后，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还放着一个未合上的木盒，里面似乎装着些书信账册。他身旁，站着两名膀大腰圆、手持分水刺的护卫，正警惕地盯着门口。
“曹三！” 周淮安目光落在锦袍男子脸上，厉声喝道。虽然未曾谋面，但画像早已看过无数遍，此人正是潜逃多日的曹三，曹侍郎的侄子！
曹三见周淮安杀到，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但随即强作镇定，冷笑道：“周将军，好快的刀！可惜，你来晚了！”
“晚不晚，擒下你便知！” 周淮安不欲废话，挥刀便上。那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拦住，与周淮安战在一处。这两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显然是曹三重金聘请的贴身护卫。
周淮安急于擒贼，出手便是杀招。刀光如匹练，招招不离要害。那两名护卫虽然拼命，但如何是周淮安这等沙场悍将的对手？不过数合，一人便被周淮安一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地。另一人见状，心胆俱寒，招式一乱，被周淮安抓住破绽，一刀刺穿小腹，也萎顿在地。
曹三见护卫顷刻毙命，脸上血色尽失，转身就想从后窗逃跑。周淮安岂能容他逃脱，一个箭步上前，刀背狠狠拍在他后颈，将其打晕过去。随即，他迅速收起桌上地图和木盒中的书信账册，用油布包好，揣入怀中。
“将军！寨中水匪已基本肃清，擒获十七人，击毙三十余人，我方伤亡二十余人！” 副将浑身浴血，进来禀报。
“好！立刻清理战场，带上俘虏和曹三，烧了这贼窝，迅速撤离！” 周淮安下令。此地不宜久留，万一“燕子矶”那边的敌人回援，或被其他水匪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燕子矶’那边……”
“派快马，立刻前往‘燕子矶’打探消息！通知赵将军，若事不可为，立刻向扬州城方向撤退，我们接应！” 周淮安沉声道。他心中担忧赵将军的安危，但此刻首要任务，是将擒获曹三和缴获的证据，安全送回扬州。
官兵动作迅速，点燃了水寨中剩余的窝棚和物资，押着俘虏，抬着伤员，带着昏迷的曹三，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密林之中。身后，“丙七”河湾水寨，烈焰冲天，将半个夜空映得通红。
当周淮安带着人马，押着曹三和俘虏，拖着疲惫却亢奋的身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返回扬州城时，派往“燕子矶”打探的快马也带回了令人心痛却又不算最坏的消息。
赵将军在“燕子矶”遭遇突袭，损失了近半人马，但凭借地形和血战，最终杀出一条血路，撤回了扬州城，身负数创。黑蛟帮的水匪在重创官兵后，并未穷追，似乎也急于撤离，消失在茫茫江面之上。显然，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打击埋伏的官兵，破坏“燕子矶”的围捕，而非与官兵死磕到底。
这一夜，扬州城外，双蛟竞噬，血火交织。
邓衍一方，以“丙七”河湾水寨被焚、擒获曹三及其部分罪证告终，算是斩断了黑蛟帮在扬州的一个重要触角，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而黑蛟帮一方，则以“燕子矶”反埋伏成功，重创官兵伏兵，破坏了邓衍的围捕计划，并顺利（暂时）逃脱，显示了其狠辣与狡诈。
双方各有得失，但仇恨的种子，已然在血与火中，埋得更深。
真正的较量，远未结束。经此一役，黑蛟帮及其背后的势力，必将更加疯狂地反扑。而邓衍，在悲痛于将士伤亡的同时，也握紧了曹三这张牌，和那些可能指向更深黑暗的书信账册。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一场席卷两淮、甚至震动朝野的更大风暴，正在这血色晨曦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