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三，日渐临近。扬州城内外，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盐司衙门与扬州卫军营，表面如常，内里却已进入临战状态。周淮安以“秋防备操、清剿水匪余孽”为名，暗中将麾下最精锐的兵马，分批调往“燕子矶”废弃官仓周边及上游水道布防。同时，加强对进出扬州各水路关卡的盘查，尤其是来自东南沿海方向的船只。
邓衍则坐镇中枢，一方面加紧对在押人犯（焦魁等）的审讯，深挖细节，争取在“燕子矶”之约前，获得更多关于其背后网络、尤其是司礼监关联的确切证据；另一方面，则通过秦川撒出去的无数眼线，严密监控扬州城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曹三和冯盐商，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其在金陵、苏州的产业，大多已脱手或关门，核心人员不知所踪。显然，对方已彻底转入地下，行事更加隐秘。
苏晚听从邓衍的安排，除了偶尔在程老和严密护卫陪同下，去医馆坐诊半日（医馆守卫已增至明暗二十余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盐司衙门后宅。她似乎真的将心思都放在了研制缓解“逍遥散”瘾症的药方上，与程老整日埋首药房，翻阅古籍，尝试配伍，倒也冲淡了些许外间紧张气氛带来的压抑。
这日，邓衍正在书房与周淮安、秦川推演“燕子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之策，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
“何人送来的？” 邓衍接过，入手微沉。
“一个乞丐模样的孩童，说是有人给了一串铜钱，让送到衙门后角门，指明交给秦川秦爷。守门护卫盘问，那孩童一问三不知，只反复说那人蒙着脸，给了钱就走了。” 亲兵禀道。
秦川上前，仔细检查了信封，确认无毒无机关，才小心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小巧的、质地特殊的黑色铁牌，约拇指大小，正面阴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蛟龙，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编号的印记“丙七”。此外，还有一张画得极为简陋的地图，寥寥数笔，勾勒出扬州城、运河、以及上游某处支流岔口，岔口处点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旁注两个小字“子时”。
“是黑蛟帮的信物和联络图！” 秦川低呼，“这‘丙七’，很可能是一个联络点或接头人的代号。这红点位置……是‘燕子矶’上游约三十里的一处无名河湾，地方极为偏僻，河道狭窄，芦苇丛生。”
邓衍与周淮安对视一眼。这封突如其来的匿名密函，是何用意？是黑蛟帮内部有人反水，暗中报信？还是对方故布疑阵，声东击西？
“送信的人，显然是知道秦川，也知道我们与黑蛟帮的对立。” 周淮安沉吟道，“此人身份成谜。是敌是友，难以判断。”
邓衍拿起那枚黑蛟铁牌，入手冰凉，蛟龙雕刻得狰狞毕现，带着一股凶戾之气。“不论此人是何目的，这信物和地图，不似作伪。黑蛟帮在‘燕子矶’之约外，另设了这处‘丙七’河湾作为后备联络点或藏身地，完全可能。甚至，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巢穴，而‘燕子矶’不过是个幌子。”
“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秦川惊道。
“未必。也可能是双管齐下，虚实结合。” 邓衍走到墙边悬挂的详细水陆图上，手指点在“丙七”河湾的位置，“此处地势，比‘燕子矶’更为隐蔽，易守难攻，且水道复杂，便于逃脱。若我是黑蛟帮的头目，也会将重要人物或物资，藏于此处。‘燕子矶’官仓，目标太大，更适合进行大宗货物交易或诱敌。”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分兵？” 周淮安问。若两处都是真的，他们兵力有限，分兵则弱，恐被各个击破。
邓衍沉思良久，目光在地图上的“燕子矶”和“丙七”河湾之间来回逡巡，脑中飞快计算着各种可能。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
“不，我们不分兵。” 邓衍沉声道，手指重重一点“燕子矶”，“主力，依旧放在‘燕子矶’。按照原计划，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下月初三。对方若真在‘燕子矶’交易或设伏，我们便以雷霆之势，将其粉碎！”
“那‘丙七’河湾呢？” 秦川问。
“这里，” 邓衍手指移向“丙七”河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们不去。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去。”
“公子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邓衍缓缓道，“周将军，你明日大张旗鼓，调一队兵马，以‘巡防河道、搜捕可疑船只’为名，朝‘丙七’河湾方向运动，做出探查、甚至准备清剿的姿态。动静要大，要让对方安插在城内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周淮安眼睛一亮：“末将明白！这是要打草惊蛇，逼迫藏在‘丙七’的人，要么转移，要么向‘燕子矶’求援，或者……露出马脚！”
“不错。” 邓衍点头，“同时，秦川，你挑选几个最机灵、精通水性、熟悉地形的弟兄，扮作渔民或采苇人，暗中潜入‘丙七’河湾附近，不要靠得太近，只在外围观察。看看我们‘打草’之后，里面究竟会惊出什么‘蛇’来。是空巢？还是有真神？若有异常，立刻回报，但绝不可擅自行动。”
“是！” 秦川领命。
“另外，” 邓衍看向那枚黑蛟铁牌，“这铁牌和地图，既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对方或许想试探我们的反应，或者误导我们的判断。但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秦川，你想办法，将这铁牌的存在，以及我们可能对‘丙七’河湾感兴趣的‘风声’，‘不小心’泄露给曹三、冯盐商可能还在扬州的眼线知道。但要做得自然，像是我们内部排查不严，无意中走漏的消息。”
秦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邓衍的意图：“公子是想……反客为主，利用这铁牌，扰乱对方的判断，甚至引蛇出洞？”
“正是。” 邓衍冷笑，“他们想试探我们，我们便给他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这潭水，越浑越好。水浑了，藏在下面的鱼，才容易冒头。”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接下来的两日，扬州城内外，暗流涌动更甚。周淮安果然“奉命”调集了数百官兵，乘坐战船，沿着运河溯流而上，一路“仔细”巡查，尤其对“丙七”河湾方向，多次派出小船探查，摆出一副不找到贼巢誓不罢休的架势。消息很快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扩散开来。
而秦川派出的精锐斥候，也如同水滴入海，悄然消失在“丙七”河湾外围的芦苇荡和渔村中，开始了紧张的潜伏与观察。
盐司衙门后宅，苏晚从程老口中得知了外间的一些风声（邓衍并未完全瞒她），心中忧虑，却并未多问，只是更加细心地为邓衍准备每日的饮食汤药，检查他的伤处（旧伤已愈，但她习惯性关心），默默用她的方式，给予支持。
邓衍能感受到她的不安，但此刻箭在弦上，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他只能将那份愧疚与怜惜，深埋心底，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这场步步惊心、关乎生死存亡的暗战之中。
终于，在周淮安“大张旗鼓”巡查后的第二日深夜，潜伏在“丙七”河湾附近的斥候，传回了紧急消息。
河湾深处，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中，果然有古怪！白日里毫无异状，入夜后，却有多条没有灯火的小船，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汇集而来，进入芦苇荡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汊道。斥候冒险靠近观察（借助特制的、能在夜间微弱视物的琉璃镜），发现汊道尽头，竟有一处用芦苇和树枝巧妙伪装的水寨！水寨规模不大，但守卫森严，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且似乎有……兵器反射的寒光！更关键的是，他们看到了水寨中有人打出了某种灯语信号，方向正是朝着下游“燕子矶”！
果然有埋伏！而且，看这架势，“丙七”河湾更像是黑蛟帮的一个前哨站或指挥所，里面很可能有重要人物。他们将主力摆在“燕子矶”吸引注意，真正的头目和精锐，却藏在这里遥控指挥！
消息证实，邓衍心中反而一定。最怕的就是敌人毫无动静，潜伏不出。既然动了，就好办了。
“传令给周将军，巡查队伍在‘丙七’河湾外围十里处停驻，做出休整、难以深入的假象。同时，暗中抽调最精锐的二百人，由周将军亲自率领，连夜出发，不走水路，改走陆路，迂回包抄，务必在明日天黑前，秘密抵达‘丙七’河湾后方的山林中潜伏，等待信号。”
“燕子矶那边，按原计划部署，但暗中收缩防线，内紧外松。若‘丙七’水寨发出信号，试图调动‘燕子矶’的伏兵或交易船只，我们便可在两地同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另外，通知秦川，让我们在城内的‘风声’，放得更‘确切’些，就说我们已确认‘丙七’是黑蛟帮老巢，正调集重兵，准备后日拂晓发动总攻！”
一道道指令，从盐司衙门秘密发出。一张针对“丙七”和“燕子矶”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邓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日，便是下月初二。后日，便是约定之日。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蛟龙，也终要浮出水面。
这一局，他布下了明暗两手，虚实结合。就等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对手，按捺不住，自己跳进这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剑柄，眼中寒芒如星。
无论来的是黑蛟，还是幕后更大的黑手，这一次，他定要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夜色，在无声的杀机与等待中，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