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雨后的扬州城,空气清新,街市如常。昨夜红枫岭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似乎被晨光和喧嚣彻底掩埋,未曾在这座繁华的城市留下丝毫痕迹。然而,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因龙王庙的覆灭而加速涌动。
焦魁及其同党的口供、证物,连同邓衍与周淮安的联名密奏,被以最快的速度,由最可靠的亲兵,分作数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同时,周淮安以扬州卫指挥同知的名义,行文金陵、苏州两地都指挥使司及府衙,通报案情,请求协查缉拿曹三、冯盐商,但措辞谨慎,只言“涉及私盐走私重犯”,未提“逍遥散”及更深牵连,以防打草惊蛇或走漏风声。
邓衍则坐镇盐司衙门,一方面继续如常处理盐务,稳定局势,另一方面,则通过秦川布下的天罗地网,严密监控扬州城内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曹、冯相关的产业、人员。他料定,龙王庙事发,焦魁被擒,曹、冯二人即便暂时未得确切消息,也必然能感受到风声不对,定会有所动作。
果然,不过两日,监视的回报便接踵而来。
先是冯盐商在苏州的几处别院、货栈,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个不明所以的仆役。其在扬州城内的几处商铺,也以“盘点”、“修缮”为名,突然关门歇业,掌柜伙计皆不知去向。
接着,金陵那边传来消息,曹三在其叔父(致仕礼部侍郎)的别庄“养病”,深居简出,谢绝一切访客。但其在金陵城中的几处产业,却开始频繁调动资金,变卖部分田产铺面,似在准备后路。
更让邓衍警惕的是,扬州城内,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行踪诡秘的面孔。他们不像寻常商旅,也不像江湖人物,更像是……军中斥候,或者,是某些大家族蓄养的死士。这些人三五成群,昼伏夜出,似乎在打探什么,尤其对盐司衙门、周淮安的军营,以及邓衍、苏晚的居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
“公子,看来曹三和冯盐商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秦川神色凝重,“他们在探查我们的虚实,也可能是在寻找机会,救出焦魁,或者……直接对我们下手。”
邓衍站在盐司衙门后院的阁楼上,俯瞰着下方街市,神色平静:“预料之中。动了他们的财路,还抓了他们的人,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反应如此之快,力度也如此之大。看来,这曹三和冯盐商,不过是摆在台前的棋子,他们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公子,是否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夫人那边……” 秦川最担心苏晚的安全。
“晚晚那里,我已加派了人手,医馆也增了护卫。她自己也有所警觉,这两日都待在府中,由程老陪着整理药材,研习医方,极少外出。” 邓衍道,“我担心的是,‘燕子矶’那边。下月初三之约,他们是否还会如期赴约?若去,是交易,还是陷阱?若不去,又会有什么后招?”
“燕子矶那边,周将军已派了最精锐的斥候和一小队官兵,扮作渔民和货郎,在附近潜伏监视。目前未见异常。废弃官仓也已被我们的人暗中控制。” 秦川道,“只是,对方既然知道焦魁已落入我们手中,难保不会改变计划,甚至将计就计,在‘燕子矶’设下埋伏,反咬我们一口。”
“嗯,不得不防。” 邓衍点头,“通知周将军,‘燕子矶’的埋伏,要做两手准备。既要防备他们交易,更要防备他们突袭。人手要精,埋伏要隐蔽,信号要明确。若他们真敢来,务求一网打尽,不留后患。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对曹三和冯盐商的追捕,不能放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是我们撬开其背后保护伞的关键。”
“是!”
秦川正要退下,忽又想起一事:“公子,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监视曹三在金陵的产业时,发现近日有来自京城的信使,频繁出入曹侍郎的别庄。信使行动隐秘,但我们的人认出,其中一人,似乎是……司礼监某位秉笔太监外宅的管家。”
司礼监?秉笔太监?
邓衍心头一震。司礼监是内廷要害部门,掌批红、传旨、监督东厂,权势熏天。若曹三背后,竟有司礼监太监的影子,那此事就更加复杂凶险了!难怪曹三、冯盐商能如此迅速地得到风声,调动资源,甚至可能动用军中或内廷的力量来探查、施压。
“此事还有谁知晓?” 邓衍沉声问。
“只有属下和两个最核心的弟兄知道,绝未外传。” 秦川低声道。
“好,继续秘密查探,务必弄清是司礼监的哪位公公,与曹三、曹侍郎有何关联,所图为何。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靠近,更不可打草惊蛇。司礼监的人,我们暂时还动不得。” 邓衍心中警铃大作。牵扯到内廷太监,事情的性质已然不同。这已不仅仅是地方利益争斗或走私犯罪,很可能涉及朝堂党争,甚至皇权倾轧。他必须更加谨慎。
“属下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在阁楼上伫立良久。秋风拂面,带着凉意。他知道,自己已不仅仅是在整顿盐务,追查走私,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对手从地方盐商、江湖匪类,升级到了朝中官员,甚至可能涉及内廷权阉。
但他没有退路。从沈文轩绑架晚晚、害他们失去孩子那一刻起,从黑蛟帮用“鸠羽红”构陷医馆那一刻起,这就不再仅仅是公务,而是生死之仇,是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必须赢。为了晚晚,为了那些枉死的无辜者,也为了他身为臣子的责任与本心。
转身回到书房,他提笔,开始给京中的陈御史写第二封密信。在信中,他将龙王庙之行的收获、曹三冯盐商的动向、以及司礼监可能牵涉其中的疑虑(未点明具体何人),原原本本告知,恳请陈御史在朝中相机行事,予以策应,并提醒陛下警惕内廷与地方、海盗勾结之患。
信写罢,密封妥当,交由另一路绝对可靠的信使送出。
做完这一切,邓衍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走到内院,苏晚正在小药房里,对照着一本残旧的医书,细细研磨着几种药材,神情专注。程老在一旁指点着。
听到脚步声,苏晚抬起头,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放下手中的药杵,走过来,轻声问:“可是外面又有什么烦心事?”
邓衍不想让她过多担忧,只道:“无事,一些盐务上的琐碎,已处理妥当了。你在做什么?”
“程老说,这几味药材搭配,或许能缓解‘逍遥散’成瘾之人的痛苦,助其戒断。我想试试看。” 苏晚道,眼中带着医者的悲悯与坚定,“那些人虽然可恨,但若‘逍遥散’真的流入市面,不知要害多少人家破人亡。若能提前配出解药或缓解之方,也是功德一件。”
邓衍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晚晚,你总是这般心善。只是,配制此等药物,需接触毒物,你务必小心,让程老多看着点。”
“我晓得的。” 苏晚点头,又道,“邓衍,我这两日待在府中,总觉得有些气闷。医馆那边,有程老和伙计们照应,倒也还好。只是……我听说,这几日城中似乎多了些生面孔,你出入也要多加小心。”
她虽未明说,但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嗯,我会小心。你也是,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若实在闷了,我陪你在花园走走,或者,我们去城外别庄小住两日,散散心?” 邓衍提议。
苏晚摇摇头:“不必了。你公务繁忙,盐司衙门也离不开你。我就在府中挺好的。对了,我昨日听程老说,他在码头听一个老船工讲,前些日子,有艘从闽浙来的商船,在城外码头卸货时,不小心掉下几个箱子,摔破了,里面滚出来的不是货物,而是些……打造精良的刀剑零件。虽然很快被船上的人收走了,但那老船工眼尖,看得清楚。”
刀剑零件?邓衍眼神一凝。寻常商船,怎会运载兵器零件?而且是从闽浙来的船……闽浙,正是黑蛟帮活动频繁的海域!
“那船后来去了哪里?可还记得船号?” 邓衍急问。
“程老问了,那老船工说,船号没看清,只记得船尾有个模糊的黑色蛟龙标记。船卸完货,当天夜里就悄悄开走了,方向像是往上游去了。” 苏晚道。
黑色蛟龙标记!是黑蛟帮的船!他们竟然敢将兵器零件运进扬州!想干什么?武装潜伏人员?还是为某项大行动做准备?
邓衍心中警兆更甚。看来,对手的动作,远比他预想的要快,要狠!不仅派人探查,可能还在暗中输送武器,积蓄力量。
“晚晚,这个消息很重要。谢谢你,也谢谢程老。” 邓衍郑重道,“这几日,你和程老都尽量待在府中,不要随意接触陌生人。我让秦川再调一队护卫过来,加强府内守卫。”
苏晚见他神色严峻,知道事态严重,点头应下:“你放心,我会注意的。你自己……千万保重。”
“嗯。” 邓衍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暖与依赖,他心中的战意与守护的信念,更加坚定。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都必须闯过去。为了她,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绝不容任何人破坏!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秋日里,悄然酝酿,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