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敲打着运河宽阔的水面,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数条不带灯火、形制普通的快船,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扬州水门,融入漆黑的河道,逆着水流,向着城西红枫岭方向疾驰。
船上,邓衍、周淮安及五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皆着黑色水靠,外罩蓑衣,面涂黑灰,只露出精光闪烁的眼睛。兵刃皆用布条缠裹,以防反光。除了船桨破水和雨点敲打船篷的声响,再无别的声音。压抑的杀气,在船舱中弥漫。
邓衍站在船头,任凭雨水打湿脸颊,目光如电,穿透雨幕,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黢黢的红枫岭轮廓。他腰间长剑冰冷,掌心却因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而微微汗湿。这并非他第一次带兵突袭,但此次目标诡秘,牵扯甚广,且事关晚晚安危与扬州乃至两淮的稳定,容不得半点闪失。
“公子,前方三里,就是红枫岭下的河汊入口。斥候回报,龙王庙就在河汊深处一片芦苇荡后面,地势隐蔽。那几条快船就停泊在庙后的简易码头旁。” 秦川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负责陆路包抄,此刻也在同一条船上,待接近后再分兵。
“庙内情况如何?” 邓衍问。
“灯火未熄,人影幢幢。庙外有两个暗哨,已由我们的人摸掉了。里面具体人数不明,但从灯火和先前斥候观察的进出人数判断,加上船上下来的,应在二十人左右。” 秦川快速禀报。
二十余人,皆是精锐。邓衍心中盘算,己方五十人,又是突袭,胜算很大。但关键在于,要抓活口,尤其要擒住为首者,问出口供。
“传令下去,弃船登岸后,分三队。周将军带二十人,从正面强攻庙门,吸引注意,制造混乱。秦川,你带十五人,从侧翼翻墙而入,直扑庙内主殿,擒贼擒王。我带剩下十五人,绕到庙后,堵截码头,防止他们从水路逃脱,并抓捕可能在外围放哨、接应之人。记住,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头目。若有反抗剧烈、难以生擒者,格杀勿论!” 邓衍快速部署。
“末将(属下)领命!” 周淮安、秦川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充满战意。
快船在距离河汊入口尚有半里处,缓缓靠向一处芦苇茂密的岸边。众人弃船登岸,泥泞湿滑,却无人发出声响。按照计划,迅速分成三队,如同三把漆黑的利刃,借着夜色和风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刺向河汊深处的龙王庙。
邓衍带领的十五人,沿着河岸,在齐腰深的芦苇和灌木中艰难穿行。雨水将他们的踪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却也掩盖了前方可能存在的陷阱和暗哨。邓衍全神贯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忽然,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锐利地投向侧前方一处微微晃动的芦苇丛。
那里,似乎有人影!
两名护卫立刻会意,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片刻,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哼,随即,两名护卫拖着两个被扭断脖子的黑衣人尸体回来,做了个手势——暗哨,已清除。
邓衍点头,继续前进。又行进了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穿过一片芦苇,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正是河汊尽头。一座破败的龙王庙,背靠山崖,面朝水湾,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雨中。庙后有一个简陋的木板码头,几条快船静静地泊在那里,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庙宇的窗户被黑布蒙着,缝隙中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隐约有人声传出。
邓衍打了个手势,十五人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将码头和庙宇的后门、侧窗牢牢封锁。邓衍自己则潜行到一处能同时观察到码头和庙后情况的乱石后,屏息凝神,等待着前方周淮安和秦川的信号。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哗哗的雨声中,一分一秒流逝。
忽然——
“轰隆!”
一声巨响,打破了风雨夜的沉寂!是龙王庙的正门被撞开了!紧接着,是周淮安那声如洪钟的厉喝:“官兵剿匪!弃械投降者不杀!”
“杀——!” 几乎在周淮安喊话的同时,秦川那队人马的喊杀声也从侧翼响起!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从庙内爆发出来,与风雨声混作一团!
战斗,打响了!
邓衍精神一振,目光死死锁住庙后的动静。果然,庙内一乱,后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数条黑影仓皇冲出,直扑码头,显然是想夺船逃跑!
“放箭!” 邓衍低喝。
早已张弓搭箭的护卫们,立刻松开弓弦!数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那几个狂奔的黑影!惨叫声中,两人中箭倒地,其余几人慌忙扑倒在地,或寻找掩体。
“冲!抓活的!” 邓衍长剑出鞘,身先士卒,从乱石后跃出,如同猎豹般扑向码头!身后护卫齐声呐喊,紧随而上。
那几个想夺船的黑影见退路被截,前有追兵,后有堵截,顿时慌了神。其中一人似是头目,厉声呼喝,指挥剩下几人结阵抵抗。这几人显然训练有素,虽慌不乱,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挥舞兵刃,拼命抵挡。
邓衍一眼就看出,这几人用的兵刃招式,与中原武功路数迥异,带着浓重的海上搏杀风格,身法也更为诡谲灵动,显然是常在水上、甚至海上厮杀的好手!是黑蛟帮的人无疑!
“留那个穿黑褂的活口!其余人,杀!” 邓衍剑光如虹,直取那头目。他看出那头目武功最高,是核心。
那头目见邓衍剑势凌厉,不敢硬接,身形一晃,如同泥鳅般滑开,反手一刀撩向邓衍肋下,刀法刁钻狠辣。邓衍冷哼,剑势一变,由刺化削,贴着对方的刀身滑过,直削其手腕!那头目大惊,连忙撤刀,邓衍却已趁机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在码头木桩上,闷哼一声,手中刀也脱手飞出。
其余护卫也与那几个水匪战在一处。这些水匪虽勇,但邓衍带来的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又人数占优,很快便将他们分割包围,斩杀两人,生擒三人(包括那头目)。码头上的战斗,迅速结束。
与此同时,庙内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在周淮安和秦川的夹击下,庙内的匪徒死伤大半,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跪地求饶。周淮安留下人看守俘虏、清理战场,自己与秦川快步来到庙后。
“邓将军,庙内匪徒共计十八人,击毙九人,生擒九人,我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周淮安禀报道,语气带着胜利的兴奋。
“干得好!” 邓衍点头,目光落在那被生擒的黑褂头目身上。那头目约莫三十来岁,面容黝黑粗糙,眼神凶狠,嘴角带血,正恶狠狠地瞪着邓衍。
“带进去,分开审讯!” 邓衍一指龙王庙。
庙内,一片狼藉。打翻的香炉,碎裂的神像,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被捆绑跪地的俘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带来的土腥气。
邓衍、周淮安、秦川三人,亲自审讯那黑褂头目。程老也被悄悄接来(在外围等候),以备有人受伤中毒时急救。
“叫什么名字?在黑蛟帮什么职位?来扬州做什么?与何人接头?” 邓衍一连串问题,声音冰冷。
那头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便杀,何必多问!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蛟帮巡海夜叉‘浪里鲨’焦魁便是!落在你们手里,算老子倒霉!至于来干什么?哈哈哈,你们坏了我们那么多生意,杀了我那么多兄弟,老子自然是来讨债的!”
“讨债?用下毒栽赃、散播流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邓衍冷笑,“焦魁,你若只是个来‘讨债’的莽夫,会与金陵的官老爷、苏州的盐商勾连?会在这龙王庙里,与人密谋‘海上的买卖’、‘可靠的码头’?说!你们今夜在此,究竟与何人密会?所谋何事?”
焦魁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邓衍连他们与金陵、苏州有联系都知道,但依旧咬牙不答。
“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开口了。” 邓衍对秦川使了个眼色。
秦川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捏开焦魁的嘴,就要塞进去。这是苏晚之前为防审讯时有人嘴硬,特意用几种刺激性极强的药材配制的“真言散”,服下后虽不致命,但会令人五内如焚,神智恍惚,在特定引导下,容易吐露真言。只是药性霸道,用后对神智有损,非到万不得已,邓衍不愿用。但此刻事关重大,也顾不得了。
焦魁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恐惧,挣扎着嘶吼:“你们……你们要用毒?!卑鄙!”
“比起你们用‘鸠羽红’毒杀无辜老人,栽赃陷害,谁更卑鄙?” 邓衍冷声道,“说,还是不说?”
眼看药丸就要入口,焦魁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嘶声道:“我说!我说!是……是金陵的曹三爷,和苏州的冯老板,约我们在此见面!商议……商议重新打通盐货和……和‘黑货’(指违禁品)的通道!他们负责在内地打点关节,提供码头、仓库,我们负责从海上运货进来!今夜……今夜就是来敲定细节,约定第一批‘货’交接的时间和地点!”
曹三爷?冯老板?果然是金陵那位礼部侍郎的侄子(姓曹),和苏州那个冯姓盐商!
“交接地点在哪里?什么时间?第一批‘货’是什么?” 邓衍追问。
“地点……地点还没最终定,原本想在红枫岭这边,但觉得不够隐蔽。冯老板提议,在……在扬州上游五十里的‘燕子矶’,那里有个废弃的官仓,地方大,又临水,方便装卸。时间……暂定在下月初三,月黑之夜。第一批‘货’……是盐,还有……还有一批从南洋弄来的‘逍遥散’……” 焦魁在恐惧和“真言散”的威慑下,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交代。
逍遥散!邓衍眼神一厉。那是前朝宫廷流出的、一种用特殊海外药材炼制的、能致幻成瘾的邪药,本朝早已禁绝!黑蛟帮和曹、冯等人,竟然敢走私这种东西进来,其心可诛!这已不仅仅是牟利,简直是祸国殃民!
“曹三和冯盐商,现在何处?” 周淮安急问。
“他们……他们今夜原本也要来的,但临时改了主意,说怕有风险,派了心腹管事过来传话。那管事……刚才在庙里,被……被你们打死了……” 焦魁道。
死了?邓衍与周淮安对视一眼,有些遗憾。不过,抓到了焦魁这条大鱼,拿到了口供,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和“逍遥散”之事,已是重大收获。
“曹三和冯盐商的老巢,你可知道?” 邓衍又问。
“曹三爷在金陵的住处我知道,冯老板在苏州的别院我也去过一次。但……但出了这事,他们恐怕早就躲起来了……” 焦魁道。
邓衍不再多问,命人将焦魁带下去,严加看管。又提审了其他几个被生擒的水匪和曹、冯派来的管事(的尸首旁找到的身份凭证),口供相互印证,基本确定了焦魁所言属实。
“周将军,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将今夜所获口供、证物,及焦魁等人犯,秘密押送进京,呈交陛下和陈御史!同时,行文金陵、苏州两地官府,请求协助缉拿曹三、冯盐商!但切记,要秘密进行,以防他们闻风逃窜,或狗急跳墙。” 邓衍快速下令。
“末将领命!” 周淮安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
“秦川,加强扬州城内,尤其是曹、冯相关产业、人员的监控。他们很可能已经得到风声,要防他们铤而走险,或销毁证据。另外,‘燕子矶’那个废弃官仓,立刻派人暗中控制起来,布置埋伏。下月初三,我们要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邓衍眼中寒光闪烁。
“是!”
分派完毕,天色已近黎明。雨势渐歇,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龙王庙内外的血迹和战斗痕迹,正在被迅速清理。
邓衍走出庙门,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一夜激战,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揪出了黑蛟帮的联络头目,拿到了曹、冯勾结海盗、意图走私禁药的确凿证据,更捣毁了他们在扬州的一个秘密据点。这无疑是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一记重拳!
然而,他也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曹三背后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冯盐商背后是苏州乃至更庞大的盐商利益集团,黑蛟帮更是盘踞海上的巨寇。打掉一个焦魁,截获一批“逍遥散”,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朝中那些与“隆盛”、漕帮案有牵连、对盐税革新不满的势力,依旧存在。海外走私的巨额利润,依旧吸引着亡命之徒。
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他撕开了对方防线的一道口子,掌握了主动权。接下来,就是步步紧逼,顺藤摸瓜,将这些祸国殃民的蛀虫,一个个挖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晨光中更显破败的龙王庙,眼中闪过决绝。
无论风雨多大,前路多险,为了两淮百姓,为了大周江山,也为了他和晚晚期盼的安宁,这场仗,他必须打到底!
“回城!” 邓衍翻身上马,在亲兵的护卫下,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扬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红枫岭渐渐隐没在晨雾之中。而一场波及更广、更加激烈的暗战与明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