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医馆”中毒诬陷风波,在邓衍的强硬手腕和周淮安的密切配合下,迅速平息。秦川亲自带人,将事情原委写成告示,张贴在医馆门口及扬州城几处热闹所在,言明老者乃中“鸠羽红”奇毒,与医馆无关,并悬赏捉拿逃逸凶徒(未提及死士之事)。同时,周淮安以“清查城防、搜捕流寇”为名,派兵在城中进行了几次“例行”巡查,重点关照了几家与“隆盛”旧部、被贬官员有牵连的绸缎庄、茶庄,抓了几个寻衅滋事、背景不清的“闲汉”,敲山震虎。一时间,关于邓夫人的流言蜚语销声匿迹,再无人敢公然议论。
表面上,风波似乎过去了。苏晚的医馆照常开张,前来求医问药的百姓反而更多了些——既有同情,也有对邓衍这位“铁面盐使”夫人行善举的敬佩。苏晚依旧沉静如水,细心诊治每一个病患,仿佛那日的惊险从未发生。只有邓衍和贴身护卫知道,医馆内外,明里暗里的守卫增加了不止一倍,且每日进出药材、接触病患,都有严格的查验。
暗地里,邓衍与周淮安的调查,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红枫岭的调查有了初步结果。周淮安派出的斥候回报,红枫岭一带地势复杂,水网密布,确实有零星水匪出没,但规模不大,多是些不成气候的毛贼。不过,斥候在岭下一处废弃的龙王庙附近,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庙内残留有干粮、酒囊,以及一些杂乱的脚印。更重要的是,在庙后一处隐蔽的河汊,发现了半截埋在淤泥里的破烂小船,船桨的样式,与东南沿海常见的渔船类似,却又有些许不同,像是改装过。而在小船附近,发现了与那死士靴底相同的红色黏土。
“那龙王庙,很可能是个临时的联络点或藏身地。” 周淮安在盐司衙门密室中,对邓衍分析道,“那些水匪,或许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可能来自海上。”
“黑蛟帮?” 邓衍手指敲击着桌面。
“很有可能。” 周淮安点头,“沈文轩倒了,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内应和销赃渠道,必然怀恨在心。报复你,搅乱扬州,甚至重新打通走私通道,都是他们的动机。而且,用死士,用‘鸠羽红’这种罕见毒药,行事如此狠辣周密,不像普通水匪手笔。”
“那些绸缎庄、茶庄的底细,查得如何?” 邓衍又问。
秦川接口道:“回公子,属下顺着那几条线往下查。那几家铺子的明面东家,都是扬州本地商人,但深入一查,发现他们背后都有来自金陵、苏州,甚至京城的资金往来。其中一家‘锦绣绸缎庄’,与金陵一位致仕的礼部侍郎的管家,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另一家‘清源茶庄’,则与苏州一个姓冯的盐商过从甚密。而这个冯姓盐商,在‘隆盛’倒台前,曾与沈文轩有过密切的生意往来,沈文轩案发后,他迅速切割,明面上并未受到牵连,但暗地里,似乎仍在经营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礼部侍郎?苏州盐商?”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礼部侍郎,看似与盐务无关,但能在朝中为某些人说话;苏州盐商,则是新盐法下的利益受损者。这两者勾结在一起,又联系上可能的海盗,其图谋,恐怕不仅仅是报复他邓衍那么简单。
“那个中毒老者的身份,查清了吗?” 苏晚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问道。她今日也在场,是邓衍特意叫她来的。经历慈云庵之事后,邓衍不再将她排除在外,有些事,让她知道,反而更安全。
秦川答道:“查清了。老者姓陈,是个孤寡老船工,靠在码头帮人搬货、修补渔船为生,人很老实,与邻里无甚仇怨。据他邻居说,前几日,有个生面孔的货郎在他家门口逗留过,还给了他两个烧饼。后来陈老汉就病倒了。那货郎,我们正在找,但此人很是滑溜,像是凭空消失了。另外,在陈老汉破烂的家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秦川说着,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成色很新,约莫有十两。
“一个孤寡老船工,哪来这么多崭新的银子?” 周淮安皱眉。
“收买,或者说是买命钱。” 苏晚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些人找上他,许以重利,或者干脆是强行给他下了毒,再抬到医馆。事成之后,无论陈老汉是死是活,这银子,恐怕也到不了他手里。”
邓衍点头:“晚晚说得对。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构陷医馆,败坏晚晚和我的名声,又能除掉陈老汉这个可能的人证。行事周密,心思歹毒。”
“现在线索集中在几点:一是红枫岭的龙王庙和那艘可疑的小船,指向海上势力,很可能是黑蛟帮;二是与流言、商铺相关的金陵、苏州势力,可能与朝中某些人有关;三是那个神秘的货郎,是直接执行者。” 邓衍总结道,“这三者之间,必有联系。或许,是朝中有人与黑蛟帮勾连,借海盗之手,行报复搅局之实;也或许,是黑蛟帮主动勾结朝中失意者,意图卷土重来。”
“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周淮安问。
邓衍沉吟片刻,道:“红枫岭那边,继续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看能否钓出更大的鱼。那个货郎,全力追查,他是关键一环。至于金陵和苏州那边……” 他看向苏晚,“晚晚,你的医馆,或许能派上用场。”
苏晚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让我通过医馆,接触那些三教九流,打探消息?”
“不错。” 邓衍道,“医馆人来人往,消息最是灵通。尤其你义诊施药,许多底层百姓、码头力夫、乃至走南闯北的货郎船工,都愿意来。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朝堂阴谋,但市井流言、江湖传闻、陌生面孔,却最是清楚。那个货郎既然在码头附近出没过,或许有人见过他,或者知道类似身份的人。你可以让程老,还有我们信得过的伙计,多留点心。但切记,安全第一,只打听,不涉险,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秦川。”
苏晚郑重点头:“我明白。程老年纪大,见识广,在扬州也有些故旧,打听消息或许比我们方便。我会小心行事。”
“周将军,” 邓衍又转向周淮安,“盐司和衙门内部,还要劳你多费心。那些跳梁小丑,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尤其是与金陵、苏州有勾连的,要盯紧了,看看他们最近与什么人来往,传递什么消息。另外,加强运河沿岸,特别是扬州至出海口一线的巡查,严密监控可疑船只。黑蛟帮若真想有所动作,必然要走水路。”
“末将领命!” 周淮安抱拳。
“秦川,” 邓衍最后道,“你亲自负责追查那个货郎,以及那几家商铺背后的资金往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出钱出力,搞这些鬼蜮伎俩!”
“是!”
分工已定,众人各自行动。邓衍坐镇中枢,一方面继续推行盐务,巩固成果,另一方面,则如同一只敏锐的蜘蛛,开始编织一张大网,等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飞虫,自投罗网。
苏晚回到医馆,将邓衍的意思,委婉地告诉了程老。程老一听,胡子都翘了起来:“这些杀千刀的,害人不算,还想栽赃!夫人放心,老朽在扬州行医几十年,别的不敢说,三教九流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打听消息这事,包在我身上!那些码头上的力巴、街面上的乞丐、走街串巷的货郎,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我给他们看病抓药,顺便聊几句,谁能起疑?”
苏晚感激道:“那就劳烦程老了。只是务必小心,莫要引起旁人注意,更不要涉险。”
“老朽晓得轻重。” 程老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在程老和几个机灵伙计(实为秦川安排的护卫)的刻意留心下,“苏氏医馆”成了一个小小的信息汇聚点。程老借着看病问诊,与病人闲聊,有意无意地打听些市井趣闻、生面孔消息。苏晚坐诊时,也格外留意那些看起来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病患。
几日下来,还真听到些有用的风声。
有码头力夫抱怨,说最近码头上来了一批生面孔的“短工”,力气大,脾气横,工钱要得高,还总喜欢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像正经干活的人。
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来看跌打损伤,随口说起,前些天在城西见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陌生货郎,口音不像本地人,倒有点闽浙那边的腔调,出手挺大方,还跟他打听过红枫岭怎么走。
还有一个老船工来看风湿,唉声叹气地说,他停在红枫岭附近河汊的一条破船,前些天不知被哪个天杀的弄沉了,害他少了条生计。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汇聚到邓衍那里,逐渐拼凑出一些轮廓:确实有一批身份不明、可能来自东南沿海(闽浙口音)的人,在扬州城西、红枫岭一带活动。他们伪装成短工、货郎,似乎在探查地形,建立据点(沉船?)。那个毒杀陈老汉的货郎,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而秦川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那个“锦绣绸缎庄”背后,果然与金陵那位致仕的礼部侍郎有关,更确切地说,与侍郎那位在扬州经商的侄子有关。而这位侍郎的侄子,最近与苏州那个冯姓盐商,以及几个扬州本地、在“隆盛”倒台后损失惨重的商人,来往甚密,多次在画舫、私宅密会。
“他们聚会时,曾有人听到,他们提到过‘海上的买卖’、‘风险大但利厚’、‘要找个可靠的码头’之类的话。” 秦川禀报道,“另外,我们监视冯姓盐商的一个据点时,发现前夜有陌生人潜入,身形矫健,不似寻常护卫,逗留约半个时辰后离去。我们的人跟踪了一段,那人十分警觉,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消失在城西方向。看其身形步法,像是练家子,而且,很可能精通水性。”
“城西……红枫岭就在城西。” 邓衍手指敲着地图上红枫岭的位置,“看来,这几条线,快要接到一起了。金陵的旧官僚,苏州的失意盐商,扬州的地头蛇,再加上可能来自海上的黑蛟帮……他们聚在一起,想做什么?重新打通走私渠道?报复?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公子,是否要动手抓人?” 秦川问,“冯盐商和侍郎的侄子,都是关键人物,抓来一审,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邓衍沉吟片刻,摇头:“不急。打草惊蛇。他们现在只是密谋,并未有实质动作。抓了他们,反而会让他们背后的主子警觉,切断联系。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不仅要揪出这些台前的小丑,更要挖出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使者,以及他们究竟想干什么。继续监视,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海上联系的渠道。另外,红枫岭那边,加派人手,给我盯死了!我要知道,那龙王庙里,究竟藏着什么鬼!”
“是!”
又过了几日,一个雨夜。监视红枫岭的斥候传回紧急消息:龙王庙有异动!入夜后,有几条快船趁着雨势,悄然驶入红枫岭下的河汊,船上下来十余人,皆黑衣蒙面,身手矫健,径直进入了龙王庙。庙内原本只有三两个望风之人,此刻却灯火通明(用黑布蒙窗),似在密会。因怕暴露,斥候未敢靠近,不知具体商议何事。
邓衍接到消息,眼中精光一闪。终于,忍不住要碰头了?
“周将军,点齐人马,我们连夜去会会这些‘客人’。” 邓衍沉声道。
“现在?” 周淮安有些迟疑,“雨夜行船,山路难行,且敌情不明,是否太过冒险?不如等天明,调集大队人马,包围红枫岭,一网打尽?”
“不。” 邓衍摇头,“夜长梦多。他们选择雨夜密会,就是为隐蔽。等天一亮,他们很可能就散了。而且,我怀疑他们聚在此处,所图非小,或许就在今夜有所动作。我们带精干人手,趁其不备,突袭进去,抓几个活口,或许能有意外收获。即便不能一网打尽,也要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知道,扬州,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周淮安见邓衍心意已决,且分析得有理,便不再多言:“末将这就去点兵!要带多少人?”
“不必多,贵在精。你挑五十名最精锐的、擅长夜战、水战的亲兵,我们乘快船,从水路悄悄接近。秦川,你带一队人,从陆路包抄,堵住龙王庙的后路。记住,我要活口,尤其是为首之人!”
“是!”
夜色深沉,雨势未歇。扬州城在雨中沉睡,而一场针对隐藏在红枫岭黑暗中的魑魅魍魉的突袭,即将在风雨交加中展开。邓衍换上劲装,佩上长剑,眼中寒光凛冽。
无论来的是“黑蛟”还是“白蛇”,既然敢将爪子伸到扬州,伸到他的眼皮底下,甚至敢对他最珍视的人下手,那就要有被斩断爪子、甚至扒皮抽筋的觉悟!
蛛丝已现,猎网已张。是时候,收网捕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