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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流潜动

邓衍那封言辞恳切、甚至带着泣血之痛的长信,被快马加鞭送回了洛阳。数日后,邓老夫人的回信到了,比之前短了许多,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信中对苏晚的遭遇表示了震惊与痛惜,自责先前考虑不周,言语间多有安慰,叮嘱苏晚好生将养身体,又嘱咐邓衍要善加看顾。关于纳妾之事,信中未再明确提起,只含糊说“一切以你夫妻和睦、身体康泰为要”,但字里行间,依旧能读出那份难以释怀的忧虑与期盼。

邓衍将信给苏晚看了,两人都松了口气。至少,暂时来自家族内部的直接压力,是缓解了。苏晚心中那块大石,似乎也松动了一些,脸上偶尔能见到些许真心的笑容,对调理身体也更加上心。邓衍暗中嘱咐程老,用最好的药材,最温和的方子,为苏晚调养,不求速效,但求固本培元,不留后患。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邓衍忙于盐务,苏晚经营医馆,两人相敬如宾,感情在共同经历磨难和那次“纳妾风波”后,似乎更加深厚。然而,他们都清楚,那封家书只是暂时压下了水面上的涟漪,更深处的暗流,从未停歇。

扬州盐务,经过邓衍和周淮安的强力整顿,看似已走上正轨。票盐法推行顺利,私盐贩子销声匿迹,官盐价格稳定,盐课也按时足额入库。朝廷对此颇为满意,嘉奖的旨意又下了几道,邓衍的官声在朝野间越发响亮。但树大招风,利益被触动者,岂能甘心?

以“隆盛”倒台为契机,邓衍将两淮盐务的旧有格局砸得粉碎。原本依附于沈文轩、漕帮的大小盐商、地方官吏,或倒台,或失势,或转向。新的利益格局正在形成,而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人得利,有人受损。得利者,是那些原本被“隆盛”压制的、或新近获得盐引的中小盐商,以及邓衍、周淮安提拔起来的一批“新人”。受损者,除了明面上被法办的,还有那些隐藏更深、损失了巨大灰色收入的地方豪强、乃至朝中某些与“隆盛”有隐秘关联的势力。他们对邓衍,自然是恨之入骨,只是碍于他如日中天的圣眷和手握的兵权(与周淮安交好),不敢明面上对抗,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止。

先是盐司衙门内,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老资格的吏员对邓衍的新政阳奉阴违,办事拖拉;有账目上出现难以查证的细微“差错”;有关于邓衍“任用私人”、“排除异己”的流言,在衙门内外悄悄流传。甚至有人暗中将矛头指向苏晚,说她开设医馆是“抛头露面,有失官眷体统”,更有甚者,竟将苏晚“难以生育”的隐秘之事拿出来嚼舌根,含沙射影地说邓衍“惧内”、“因私废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逃不过秦川的耳目。邓衍得知后,只是冷笑。他并未大动干戈,只是寻了个由头,将几个跳得最欢、证据确凿的蠹吏当众革职查办,又借周淮安之手,在扬州卫中整肃了几名与地方势力勾连过深的军官。雷厉风行的手段,暂时压下了衙门内的歪风。但对于那些关于苏晚的恶毒中伤,邓衍却是动了真怒。他命秦川暗中追查流言源头,一经发现,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一时间,扬州官场内外,对邓夫人之事,噤若寒蝉。但邓衍知道,这不过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真正的黑手,还未露面。

更大的暗流,来自盐务之外。沈文轩和漕帮的覆灭,看似铲除了两淮最大的走私网络,但巨大的利益真空,必然引来新的争夺。海外贸易的通道被暂时掐断,但需求仍在。东南沿海的“黑蛟帮”等海盗势力,失去了“隆盛”这个稳定的销赃和补给内应,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朝中某些在“隆盛”案中损失惨重、或被邓衍的强硬作风触动的势力,也开始暗中串联,寻找机会。

这一日,邓衍正在盐司衙门与几名心腹属官商议明年盐引分配之事,秦川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邓衍脸色微变,示意属官们稍候,起身走到一旁。

“公子,‘苏氏医馆’那边,刚刚出了点事。” 秦川低声道,语气凝重。

邓衍心头一紧:“晚晚怎么了?”

“夫人无事,是医馆里。” 秦川道,“今日上午,医馆来了几个地痞无赖,抬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老者,说是吃了医馆开的药,病情反而加重,眼看不行了,前来闹事索要赔偿。言语污秽,还动手砸了医馆一些物事。程老出面理论,也被推搡了几下。幸得我们安排在医馆的护卫及时制止,才未酿成大祸。那几个地痞见势不妙,丢下那老者跑了。程老检查了那老者,发现他根本是中了罕见的‘鸠羽红’之毒,中毒已深,绝非普通病症,更与我们医馆所开药方无关。程老说,此毒罕见,非寻常人能得,下毒手法也颇为高明,是算准了时间,让毒性在医馆发作,分明是栽赃陷害!”

“人呢?”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

“那老者毒性已深入肺腑,程老全力施救,也只勉强吊住一口气,但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那几个地痞,属下已派人去追,想必是拿钱办事的喽啰,未必知道内情。但此事,绝非偶然。” 秦川道。

当然不是偶然。这是冲着苏晚,冲着他邓衍来的!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在医馆栽赃,这是要毁了苏晚的名声,毁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要打他邓衍的脸!若非程老医术高明,识破毒症,若非有护卫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邓衍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秦川道:“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医馆和夫人。那几个地痞,务必抓到,撬开他们的嘴!查!给我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后面兴风作浪!”

“是!” 秦川领命而去。

邓衍回到公堂,神色已恢复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他草草结束了议事,便匆匆赶回后宅。

苏晚已经回来了,正在小药房里整理被弄乱的药材。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程老坐在一旁,兀自气愤不已,骂着那些“杀千刀的黑心贼”。

“晚晚,你没事吧?” 邓衍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我没事。” 苏晚摇摇头,反过来安慰他,“只是虚惊一场。多亏了程老和护卫们。只是……那老人家,怕是救不回来了。程老说,是‘鸠羽红’,下毒的人,是存心要他的命,也是存心要毁了我们医馆。” 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经历过慈云庵的生死劫,她对这种来自暗处的恶意,已不再天真。

“我知道。秦川都告诉我了。” 邓衍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别怕,有我在。我会查清楚,绝不会让这些人得逞。”

苏晚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邓衍,他们这次是冲着我,冲着我这医馆来的。医馆是救人的地方,他们却用来害人,其心可诛。我……我想暂时关了医馆。”

“不行。” 邓衍立刻反对,“你开医馆,是为了行善积德,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心情舒畅。若是因为几个跳梁小丑就关门,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要你怕,要你退。晚晚,我们不能退。”

“可是……”

“没有可是。” 邓衍捧起她的脸,目光坚定,“医馆照开,护卫我会再加一倍。不仅如此,明日我就让秦川带人,在医馆门口贴出告示,将今日之事原委公之于众,说明那老者是中毒,与医馆无关。再悬赏缉拿那几个闹事的地痞。我们越是坦然,越是强硬,那些宵小才越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背后主使……”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晚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退缩,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她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医馆不关。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他们这次是针对我,下次,或许就直接冲你来了。”

“放心,我还怕他们不来。” 邓衍冷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他们按捺不住,跳了出来,倒是好事。正好趁此机会,将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

就在这时,秦川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异色:“公子,抓到两个地痞,但……都死了。”

“死了?” 邓衍眉峰一挑。

“是。在我们的人追上之前,服毒自尽了。毒药藏在后槽牙里,见血封喉。是死士的手段。” 秦川沉声道。

死士!邓衍眼神一凝。能用得起死士的,绝非普通的地痞流氓,甚至不是一般的地方豪强。这背后的水,果然很深。

“线索断了?” 苏晚轻声问。

“未必。” 秦川道,“属下检查了尸体,其中一个死士的靴底,沾有一种特殊的红色黏土。这种黏土,在扬州附近,只有城西二十里的‘红枫岭’一带才有。而且,他们身上虽然没有任何标记,但其中一人虎口有厚茧,掌心有长期使用某种兵器留下的特殊痕迹,很像……水匪常用的分水刺。”

红枫岭?水匪?

邓衍和苏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红枫岭地处偏僻,附近水道纵横,向来是盗匪出没之地。而“水匪”这个线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与“隆盛”、漕帮勾结,如今失去内应、断了财路的东南海盗——“黑蛟帮”。

是“黑蛟帮”的报复?还是朝中某些人,借用“黑蛟帮”或者类似势力的手,来打击他邓衍?

“查红枫岭。” 邓衍当机立断,“让周淮安派可靠的人,以剿匪的名义,暗中排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那几个地痞虽然死了,但他们总不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在扬州城内必有落脚点、联系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挖!还有,那个中毒的老者,尽可能救治,问问他的家人邻居,看他近日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是!” 秦川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属下追查流言时,发现最初传播夫人……那则流言(指难以生育)的几个源头,似乎都与扬州城内的几家绸缎庄、茶庄有关,而这些店铺,背后的东家,或多或少都与被查抄的‘隆盛’旧部,或是与朝中几位被贬斥官员的亲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绸缎庄?茶庄?” 邓衍若有所思。这些都是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混杂之处,确实是传播流言的好地方。看来,暗处的敌人,不止在官场,也在市井。

“继续查,将这几家店铺的底细,背后真正的主子,都给我查清楚。” 邓衍冷声道,“还有,盐司内部那几个最近跳得欢的,也一并盯紧了。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属下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在房中踱了几步,神色凝重。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看来,我们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也不容易。”

邓衍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晚晚,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嫁给我,你本可以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不必卷入这些是是非非,更不必屡次三番,身陷险境。”

苏晚摇摇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从我决定跟你离开洛阳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前路不会太平。但我不后悔。邓衍,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他们越是使这些下作手段,越是证明他们怕了,证明你做的事是对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帮你。医馆我不会关,那是我的阵地。你在明,我在暗,或许,我能听到、看到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邓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晚晚,谢谢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首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嗯,我答应你。” 苏晚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那点因白日风波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她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暗处依旧危机四伏。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只要他们同心协力,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医馆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暂时平息,却搅动了水底的沉渣,让隐藏的暗流,开始涌动。邓衍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无所畏惧。为了守护身边的爱人,为了那些枉死的无辜者,也为了心中的道义与责任,他必须将这潭浊水,彻底涤清!

夜色渐深,扬州城华灯初上。盐司衙门后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邓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近日发生的种种异常:衙门内的掣肘,市井的流言,医馆的构陷,死士的出现,红枫岭的线索,绸缎庄茶庄的关联……

一条条线索,看似杂乱,却仿佛指向某个共同的源头。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而他和苏晚,正是这张网的目标。

他提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名字,又划掉,再写下,再划掉。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红枫岭”和“水匪”两个词上,眼神锐利如刀。

看来,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些藏在水下的“蛟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