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回春堂”后院的病榻上昏睡了整整两日。这两日,邓衍寸步未离。他腰间的伤口在秦川的坚持和郎中的处理下,得到了控制,毒性被拔除大半,余毒需慢慢调理,但已无性命之忧。然而,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和心神,都系在榻上那个苍白脆弱的人影身上。
他亲手为她擦拭脸颊,喂她服药,在她因伤痛或噩梦而蹙眉时,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他看着她肩头缠裹的厚厚纱布,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看着她沉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心,心如同被钝刀反复凌迟。那个悄然存在又骤然失去的孩子,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秦川将外面的事情一一禀报。那夜乱葬岗,周淮安带来的官兵大获全胜,全歼了沈文轩埋伏的人手,生擒了沈文轩本人(被邓衍打晕后已由秦川派人秘密关押)及数名漕帮头目。周淮安已以“袭击钦差、绑架命妇、勾结匪类”等罪名,将沈文轩及涉案漕帮头目下狱,并查封了“隆盛”盐行在扬州的所有产业,同时行文兵部、刑部,请求派员彻查漕帮。
新任扬州卫指挥佥事周淮安的雷霆手段,配合邓衍这位钦差遇袭、夫人重伤的惨案,在扬州官场和民间掀起了比魏永年案更大的风暴。谁也没想到,刚刚扳倒一个盐运使,转眼间,盘踞两淮多年的另一大盐商巨头和势力庞大的漕帮,竟也顷刻间面临灭顶之灾。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然而,邓衍对这一切似乎并不十分关心。他只问了秦川两件事:慈云庵地窖中那阴毒老者的身份,以及沈文轩的口供。
秦川回道:“那老者是漕帮上一辈的刑堂长老,人称‘鬼手毒医’阎七,早年以用毒和机关术闻名,后来销声匿迹,没想到被沈文轩笼络,藏在慈云庵。沈文轩被擒后,起初还嘴硬,但在证据面前,尤其是阎七的尸体和慈云庵的布置被揭露后,心理防线崩溃,已供认不讳。绑架夫人,设计陷阱,意图杀害将军,均是他主使,目的是迫使将军不再追查‘隆盛’与漕帮勾结走私、侵吞盐利、甚至暗中经营海外禁货之事。他还供出,漕帮现任帮主与几位实权长老,皆知晓并参与其中,分润巨利。另外……”
秦川顿了顿,看了邓衍一眼,低声道:“沈文轩还提到,他们与东南沿海一股大海盗‘黑蛟帮’有勾结,利用漕帮船只和河道,为‘黑蛟帮’运输劫掠的货物和人员进入内地销赃。甚至……可能涉及贩卖人口。”
海外禁货,海盗,贩卖人口……沈文轩和漕帮所犯之罪,早已超出了盐务走私的范畴,简直是无法无天,罪孽滔天!
邓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冰冷刺骨的火焰。那火焰,是恨,是怒,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阎七已死,沈文轩在押,漕帮主犯未擒。” 邓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周将军那边,继续查,务必挖出漕帮所有主犯,一网打尽。‘隆盛’所有资产,全部查封,仔细清点,尤其是与海外、与海盗往来的账目、信件,一件不许遗漏。那些被贩卖的人口,尽可能追查下落,解救出来。”
“是!” 秦川应下,又担忧地看着邓衍,“公子,您也需保重身体。夫人那边……”
“我自有分寸。” 邓衍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脸上,“你去吧,按我说的做。另外,让程老(邓衍从洛阳带来的府医)尽快赶来扬州。晚晚的伤,需他亲自调理,我才放心。”
“是,属下立刻去办。” 秦川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苏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迷茫空洞,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落在守在她榻边、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的邓衍脸上。
“邓……衍……”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沙哑,几乎难以听清。
“晚晚!你醒了!” 邓衍猛地握住她的手,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与后怕,声音也带着哽咽,“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看到他腰间的包扎和苍白疲惫的脸色,眼中浮起心疼与担忧:“你……受伤了……”
“我没事,一点小伤,已经好了。” 邓衍连忙道,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别担心我,好好养伤。程老很快就来了,他医术高明,定能让你快快好起来。”
苏晚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酸楚。她动了动,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别动!” 邓衍连忙按住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痛惜。
苏晚顺从地躺好,目光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有一种空落落的、难以言喻的钝痛,不仅仅是伤口的疼。她隐约记得昏迷前,地窖中的生死搏杀,肩头的剧痛,还有……一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撕裂般的下坠感和温热液体涌出的感觉……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让她浑身冰冷。
“孩子……” 她看着邓衍,嘴唇颤抖,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我们的……孩子……是不是……”
邓衍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愧疚。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肉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沉默,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悲痛,已是最好的答案。
苏晚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睁大了眼睛,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化作这无声的泪水。
那个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知到存在的小生命,就这样没有了。在她满心欢喜地筹划着江南的新生活,在她刚刚以“苏晚”之名重获清白,在她以为一切苦难都将过去的时候,再次被命运狠狠夺走。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她?父母,家族,身份,如今连孩子……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肩头的伤口在痛,小腹的空洞在痛,心,更是痛得如同被碾碎。
邓衍看着她的眼泪,心如刀绞。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想说“我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散落的、带着药香的发间,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也放任自己的泪水,无声滑落。
两个历经生死、本该迎接新生的爱人,就这样在晨光中,相拥而泣,为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骨肉,也为这接二连三、似乎永无止境的苦难。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的哭泣才渐渐止息,只剩下低低的抽噎。她靠在邓衍怀中,声音嘶哑地问:“是谁?”
两个字,却蕴含着滔天的恨意与冰冷。
邓衍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心中一痛,却也涌起一股同仇敌忾的决绝。
“沈文轩。还有漕帮。”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寒冰与鲜血,“绑架你,设下陷阱,伤你,害我们孩儿性命的,就是他们。”
沈文轩。漕帮。
苏晚闭上眼,将这五个字,连同那刻骨的恨与痛,深深烙印在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恨火。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好。” 邓衍握住她的手,目光与她交汇,两人眼中,是同样的冰冷与决绝,“血债血偿。一个,都跑不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笼罩心头的浓重阴霾与恨意。
苏晚的苏醒,意味着她踏过了鬼门关。但失去孩子的打击,和身体的重创,让她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身体与心灵的创伤。邓衍则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处理外面纷繁复杂的案情,同时,将那份丧子之痛与对爱人的愧疚,全部转化为了对沈文轩、对漕帮、对所有涉案者的、不死不休的追杀与清算。
一场因利益与贪婪而起,因阴谋与背叛而变,最终以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他最爱之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邓衍与苏晚,这对本已打算远离是非、寻求安宁的夫妻,却被再次拖入了仇恨的深渊。这一次,他们将不再隐忍,不再退让,誓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将那些胆敢伤害他们、夺走他们至亲的魑魅魍魉,彻底碾碎,焚烧殆尽!
恨火,已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