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苏醒,如同一剂强心针,让邓衍从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自毁边缘拉了回来。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的仇恨与决断。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想着整顿盐务、安抚民生的钦差,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誓要撕碎所有敌人的雄狮。
程老接到消息,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日赶到了扬州。见到苏晚的惨状和邓衍的状态,这位见惯生死的老人也禁不住老泪纵横。他仔细为苏晚诊脉,又查看了邓衍的伤势,心中稍定。苏晚虽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更兼小产损及根本,但程老断言,只要精心调养,辅以他独门的针药,假以时日,身体可复,只是子嗣一事,恐成毕生之憾,需看天意。邓衍的伤倒是无碍,余毒已清,只是心绪激荡,郁结于心,需得开解。
有了程老坐镇调理,邓衍终于能稍微放下心来,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对沈文轩、漕帮的清算之中。
周淮安这位新任的扬州卫佥事,展现出了与其年轻俊朗外貌不符的狠辣与果决。他本就是兵部调来整顿扬州防务、震慑地方势力的,邓衍遇袭、夫人重伤之事,给了他最好的借口和理由。在邓衍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周淮安以“清剿匪类、维护漕运、拱卫钦差”为名,调动扬州卫精锐,联合邓衍带来的京营兵马以及部分可靠的府县差役,对盘踞在扬州及周边运河码头的漕帮势力,发动了雷霆万钧的扫荡。
行动迅如疾风,势如烈火。在沈文轩和被捕漕帮头目的供词指引下,官兵直扑漕帮在扬州的几处重要堂口、货栈、码头、妓院、赌场。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连官府都要让三分的漕帮子弟,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面前,几乎不堪一击。负隅顽抗者,当场格杀;束手就擒者,铁链锁拿。一夜之间,扬州城内外的漕帮明面势力,被连根拔起,主要头目悉数落网,喽啰或擒或散。
与此同时,对“隆盛”盐行的查封与清算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户部、刑部派来的专员,在邓衍提供的线索和周淮安兵马的护卫下,进驻“隆盛”总号及各处分号、仓栈。账目、文书、银库被一一查封,核心管事、账房被隔离审讯。随着调查的深入,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行浮出水面:
——与魏永年时期的“裕丰”类似,“隆盛”同样存在大量走私官盐、偷逃盐税的行为,且数额更为巨大,手段更为隐蔽,通过复杂的海外贸易和虚假账目洗白。
——利用漕帮的运输网络,不仅走私盐,还夹带走私海外禁运的香料、珠宝、甚至火器、硝石等违禁品。
——与东南海盗“黑蛟帮”往来密切的账目和密信被找到,证实“隆盛”长期为“黑蛟帮”销赃,并提供内河运输通道,甚至参与分赃。
——最令人发指的是,在“隆盛”名下几处看似普通的货栈和妓院地下,发现了囚禁、转运被掳人口的暗窖和通道!解救出数十名被拐卖的妇孺,其中一些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经初步审讯,这是一条涉及漕帮、“隆盛”、乃至沿海某些不法官员的、完整的贩卖人口链条!沈文轩在其中扮演了关键的组织者和资金提供者角色。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之大罪!消息传出,朝野震惊,民间哗然。谁能想到,平日里乐善好施、风度翩翩的“隆盛”少东家,背地里竟是如此一个人面兽心、罪行累累的恶魔!
邓衍坐镇钦差行辕,面色冷峻地听着秦川和周淮安的汇报。当听到贩卖人口一节时,他猛地将手中茶杯捏得粉碎,瓷片扎入手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沈文轩,现在何处?” 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单独关押在扬州卫大牢最底层,由心腹日夜看守,绝无闪失。” 周淮安道。
“带我去见他。” 邓衍起身。
“将军,您的伤……” 周淮安迟疑。
“无妨。”
扬州卫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阴暗潮湿,气味难闻。沈文轩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石壁上,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身上带着用刑后的伤痕,早已没了昔日翩翩公子的风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邓衍,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化作惨笑。
“邓将军……哦,不,现在该叫邓大人了。恭喜大人,又立大功,将‘隆盛’和漕帮连根拔起,从此两淮,唯大人马首是瞻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嘲讽。
邓衍站在牢门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沈文轩身上刮过。“沈文轩,你可知罪?”
“知罪?哈哈哈……” 沈文轩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我何罪之有?盐,谁不卖?漕,谁不用?海外之利,谁不贪?那些女人孩子,与其饿死穷死,被我卖个好价钱,岂不也是条活路?邓衍,你装什么清高!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今日我落在你手里,是我棋差一着,我认!但你真以为,扳倒我沈文轩,扳倒一个漕帮,这两淮,这天下,就干净了?笑话!我告诉你,这潭水,深着呢!我不过是水面上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还在下面!你动得了我吗?你敢动吗?!”
他歇斯底里,状若疯魔。
邓衍静静听着,等他喊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你说得对,这世道或许污浊。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妻子,不该害我的孩儿。”
提到苏晚和孩子,沈文轩的癫狂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强笑道:“那是意外……是阎七那个老东西下手没轻重……”
“意外?” 邓衍向前一步,隔着牢门,盯着沈文轩的眼睛,那目光中的杀意,让沈文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沈文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隆盛’是如何一寸寸化为灰烬,漕帮是如何一个个被送上刑场,你那些藏在背后的‘大鱼’,是如何一条条被钓出来,曝晒在烈日之下!而你,会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为你所做的一切,赎罪!”
“你……你想干什么?” 沈文轩声音开始发抖。
邓衍不再看他,转身对周淮安道:“周将军,此人罪大恶极,按律当凌迟处死。但在他死前,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看到所有与他相关的人、事、物,全部毁灭。那些被他贩卖的人口,要一个个找回,妥善安置。被他戕害的人家,要给予补偿。‘隆盛’、漕帮所有非法所得,全部充公,用于抚恤受害百姓、修缮河道、增设慈幼局。此案所有卷宗、证据,立刻整理,八百里加急,报送京城,呈御览。请旨,将此案主犯及其庇护者,无论官职多高,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
“末将领命!” 周淮安肃然应道。他知道,邓衍这是要将此案办成铁案,更要借此案,震慑朝野,肃清两淮乃至更广范围的积弊。
邓衍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沈文轩,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裁决。
走出大牢,外面阳光刺眼。邓衍深吸一口气,却依旧觉得胸口沉郁。他知道,扳倒沈文轩和漕帮,只是第一步。沈文轩口中的“大鱼”,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利益网络和保护伞,才是真正的威胁。但至少,他迈出了这血淋淋的第一步,为晚晚,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讨回了第一笔血债。
接下来的日子,扬州城依旧在震荡中度过。漕帮余孽的清剿在运河沿线持续展开;“隆盛”案的审理和追赃在加紧进行;被解救人口的安置、受害者的抚恤,也一一落实。朝廷的旨意很快下来,对邓衍、周淮安等人褒奖有加,并授权邓衍“全权处置两淮一应善后事宜,有先斩后奏之权”,同时,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派员南下,会同审理沈文轩、漕帮案,务必深挖彻查。
邓衍将大部分具体事务交给周淮安和朝廷专员,自己则每日回到“回春堂”后院,陪伴苏晚。
苏晚在程老的调理下,伤势恢复得很快,肩头伤口已开始结痂,气血也渐渐补回一些。但小产的损耗和对身心的打击,非一时可愈。她变得异常沉默,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邓衍时,才会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背后的哀伤与死寂,让邓衍心痛如绞。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更加细心地照顾她,陪她说话,读些游记杂书给她听,将外面的事情,挑些不那么血腥的告诉她。他知道,她心中的伤口,或许比他腰间的伤,更难愈合。
这日,阳光晴好。邓衍扶着苏晚在院中慢慢散步。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左臂依旧吊着,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
“晚晚,等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扬州,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小镇住下,就像我们之前计划的那样。” 邓衍轻声道,试图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来驱散她眼中的阴霾。
苏晚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院墙上攀援的凌霄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江南……还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也带着一丝邓衍读不懂的茫然。
“去,当然去。” 邓衍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我们说好的,要开一家医馆,你坐堂,我打下手。就叫‘回春堂’。这次,我们真的可以了。”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那光亮深处,是化不开的哀恸与决绝。“好。等这里的事……彻底了了。我们就去。”
彻底了了。邓衍明白她的意思。沈文轩伏法,漕帮覆灭,只是开始。那些隐藏在背后的阴影,那些导致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必须全部挖出,斩草除根。否则,即使他们躲到天涯海角,噩梦也未必不会重现。
“嗯,彻底了了。” 邓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等我。很快。”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紧依偎。
仇恨的火焰仍在胸中燃烧,但相守的温暖,是他们在这条充满血与火的复仇之路上,唯一的慰藉与力量。
雷霆扫穴,涤荡污浊。然而,风暴过后,真正的宁静与新生,或许还需要一场更加彻底、更加残酷的清算,才能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