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星夜疾驰。邓衍将苏晚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披风将她严严包裹,试图为她挡住夜风的侵袭和颠簸。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能听到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窒息。他不停地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只有她紧蹙的眉头和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证明她还活着。
秦川在一旁,一边策马,一边焦急地看着邓衍腰间那仍在缓缓渗出血迹、隐隐发黑的伤口。“公子,您撑住!马上就到城了!”
邓衍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将苏晚搂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扬州城廓。
城门早已关闭,但守城官兵显然已得到周淮安的命令,见是邓衍等人,立刻开门放行。进城后,早有周淮安派来的军士引路,直奔城中最好的医馆——“回春堂”(非邓衍所想的那个回春堂,而是扬州老字号)。周淮安已先一步派人清空了医馆后院,并请来了扬州最有名的几位外伤圣手和一位擅长解毒的老郎中在堂内等候。
当邓衍抱着苏晚冲进“回春堂”时,那几位郎中都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邓衍浑身浴血,腰间伤口狰狞,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站立。而他怀中的女子,更是面无人色,左肩衣衫被血浸透,气息微弱。
“快!救她!先救她!” 邓衍将苏晚小心地放在早已铺好干净被褥的软榻上,声音嘶哑地吼道。
几位郎中不敢怠慢,立刻围了上来。擅长外伤的刘郎中迅速剪开苏晚肩头的衣物,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快,取我的‘生肌止血散’和‘续命参汤’来!老王,你来看看这毒!”
那位解毒的王老郎中凑近,仔细看了看伤口边缘泛起的、被白色药粉(苏晚的)暂时压制但仍在缓慢蔓延的诡异青黑色,又嗅了嗅,脸色凝重:“这毒……好生古怪,似有数种毒性混杂,且有一味极为阴寒。夫人之前用过的药粉甚好,暂时遏制了毒性蔓延,但未能根除。需得立刻施针,逼出毒血,再以对症之药内服外敷!”
“那还等什么!快!” 邓衍急道,自己却因失血和强撑,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秦川连忙扶住他:“公子,您也受伤了!先让郎中给您看看!”
“我没事!先救晚晚!” 邓衍推开他,目光死死锁在苏晚身上。
刘郎中和王老郎中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能全力施为。刘郎中手法娴熟地为苏晚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又灌下参汤吊命。王老郎中则取出银针,手法如电,连刺苏晚胸前、手臂数处要穴,又在她伤口周围行针,引导毒血流出。只见一股股暗红发黑、带着腥臭的血水,顺着银针缓缓渗出。
随着毒血排出,苏晚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灰败,身体冰凉。
“毒血已排出大半,但这阴寒之毒已侵入经脉脏腑,恐有损根本。需得连续施针数日,辅以温阳祛毒、固本培元的汤药,慢慢调理,方有生机。而且……” 王老郎中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晚平坦的小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说!” 邓衍心头一紧,厉声追问。
王老郎中叹了口气,低声道:“而且,夫人她……似乎有孕在身,时日尚浅,不过月余。此番重伤失血,又中剧毒,胎气大动,这胎儿……恐怕是保不住了。强行保胎,恐毒素残留,危及母体。老夫建议……当以保大人为要。”
有孕在身?!
胎儿……保不住了?!
这消息如同五雷轰顶,狠狠砸在邓衍心头!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晚晚……有了他们的孩子?在他们刚刚脱离洛阳的漩涡,憧憬着江南新生活的时候?可这个孩子,还未来得及被他们知晓,就要因为这场无妄之灾,离他们而去了?
痛!锥心刺骨的痛!比腰间刀伤,比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痛上千百倍!
“公子!” 秦川连忙扶住他,眼中也满是震惊与悲痛。
邓衍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晚晚还生死未卜,他不能倒!
“保大人!”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带着无尽的痛楚与希冀。
“老夫明白了。” 王老郎中不再犹豫,对刘郎中道,“用那副‘回阳固本汤’,加三钱血竭、两分麝香,先稳住心脉,再行清宫之术。”
清宫……意味着要亲手拿掉那个尚未成形的、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
邓衍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秦川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接下来的时间,对邓衍而言,如同置身炼狱。他拒绝了郎中为自己处理伤口(只让秦川草草包扎止血),固执地守在苏晚榻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听着她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痛苦呻吟。他看着她喝下那碗注定要夺去他们孩子性命的汤药,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滑下冰凉的泪水(或许是在昏迷中感受到的痛楚),他的心,也跟着碎成了千万片。
清宫的过程,他未能亲眼目睹,被秦川和郎中强行请了出去。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声响,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当一切结束,郎中们疲惫地走出来,告知“夫人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将养,且……日后恐难再有孕”时,邓衍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谢过郎中,又给了丰厚的诊金。
他走进房中。苏晚依旧昏迷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肩头的伤口已被重新妥善包扎,不再渗血。但邓衍知道,她身体里失去的,远比流出的血更多。
他轻轻坐在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这个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在阴谋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晚晚……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他低声呜咽,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苏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一滴清泪,也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
夜色深沉,“回春堂”后院,灯火长明。
这一夜,对邓衍而言,是失去,是锥心之痛,是刻骨铭心的恨。
对苏晚而言,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是在懵懂未知中,失去了生命中第一个珍贵的小生命。
而那个甚至未来得及被父母知晓、便已夭折的孩子,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仇恨的种子,在此刻,深深地扎入了邓衍的心底,疯狂滋长。
沈文轩,漕帮,以及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必须用血,来偿还这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