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荒郊。废弃的慈云庵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稀疏的树林之后,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早已没了香火气息,唯有夜风穿过破败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鬼哭。
邓衍一马当先,冲至庵前,不等马停稳便飞身而下,秦川与十余名骑兵紧随其后,迅速散开,将这座不大的庵堂围住。庵门虚掩,黑洞洞的,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
“地窖入口应在庵内!仔细搜,但小心埋伏!” 邓衍低声下令,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肩头伤痛,握紧长剑,当先一步,用剑尖轻轻挑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门内,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借着手中火把(从骑兵处接过)的光亮,只见前殿佛像早已坍塌,蛛网遍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殿内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分头搜!注意脚下机关!” 秦川低喝,护卫们两人一组,迅速散入两侧偏殿和后院搜索。
邓衍强忍着心中的焦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每一寸地面、墙壁。他走到倒塌的佛像基座前,用剑柄敲击地面,仔细倾听回响。当敲到靠近后墙一处看似平整的地面时,声音略有些空洞!
“这里有古怪!” 邓衍蹲下身,仔细查看。灰尘掩盖下,能隐约看到一道几乎与地面齐平的、不规则的缝隙。他伸手摸索,在缝隙边缘一处凹陷,似乎有铰链的痕迹。
“是地窖暗门!快来!” 邓衍低呼。
秦川等人闻声聚拢。众人合力,用刀剑插入缝隙,小心撬动。“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块厚重的、伪装成地面的石板被缓缓掀开,露出下方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土腥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涌了上来。
“我先下!” 邓衍毫不犹豫,就要下去。
“公子小心!” 秦川抢前一步,“让属下先探路!”
“不必!” 邓衍拦下他,语气不容置疑,“晚晚在下面,我必须亲自去。” 他拿过一根火把,用布条缠在左臂上(右手持剑),率先踏入了那幽深的入口。
入口下是一段陡峭的石阶,潮湿滑腻,布满青苔。邓衍小心下行,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石阶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秦川紧随其后,也点亮了火把,其余护卫也鱼贯而入,屏息凝神,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
石阶不算太长,约莫下了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约有两丈见方的地窖。地窖一角堆放着些破烂的蒲团、木鱼等物,似是庵中旧物。而在另一角,一个纤细的身影,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着,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嘴被布条勒住,头发散乱,正是苏晚!
“晚晚!” 邓衍心如刀绞,抢上前去。
苏晚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邓衍,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与劫后余生的光芒,但旋即又变成了焦急与恐惧,她用力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目光急切地看向邓衍身后。
邓衍心中警铃大作!就在他即将冲到苏晚身前时,眼角余光瞥见,地窖顶部阴影中,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转动声!
是陷阱!
“退!” 邓衍厉喝,同时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地窖顶部、四面墙壁,骤然射出数十支淬毒的短弩!嗖嗖破空之声刺耳!弩箭覆盖了地窖中央大部分区域,尤其集中在他和苏晚之间!
秦川等人反应极快,闻声立刻向两侧石阶急退,同时挥动兵刃格挡。但仍有两人闪避不及,被弩箭射中,闷哼倒地,伤口处迅速发黑,显然是剧毒!
邓衍虽然后仰及时,避开了大部分弩箭,但仍有数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其中一支划破了他的手臂,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但见血未黑,应是无毒。他顾不得检查,目光死死锁定苏晚——她所在的位置,似乎并未被弩箭直接覆盖,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脸色惨白。
弩箭射过一轮,地窖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受伤护卫压抑的痛哼。
“小心!可能有第二波!” 秦川低吼,警惕地扫视着地窖顶部和墙壁。
邓衍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地窖的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苏晚身后的石壁,似乎与旁边略有不同,颜色稍浅,且有一道极细的、垂直的缝隙。
“晚晚,别动!” 邓衍沉声道,示意秦川等人不要靠近。他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苏晚挪去,眼睛却盯着她身后的石壁。
就在他距离苏晚还有三步之遥时,那面颜色稍浅的石壁,突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一个身形瘦小、面色阴鸷、手持一柄怪异弯刀的老者,如同鬼魅般闪出,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被绑缚在地、无法闪躲的苏晚头顶!这一刀若是劈实,苏晚绝无生理!
这歹毒的设计!先用苏晚为饵,诱邓衍靠近触发机关,再用第二波杀手潜伏在侧,趁邓衍救援心切、心神激荡之际,突下杀手,目标直指苏晚!不仅要杀苏晚,更要让邓衍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面前,心神崩溃!
“你敢!” 邓衍目眦欲裂,他距离苏晚尚有数步,救援已然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手中火把朝着那老者面门狠狠掷去!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寒光脱手飞出,直射老者持刀的手腕!那是他藏在身上的、苏晚为他打造的、淬了麻药的飞刀!
老者显然没料到邓衍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会用暗器。火把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侧头避让,手腕一痛,飞刀已至!虽然未能完全阻住他下劈之势,但手腕受创,刀势不由得一偏!
“噗嗤!”
弯刀未能劈中苏晚头颅,却狠狠砍在了她的左肩!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衫!苏晚闷哼一声,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晚晚——!” 邓衍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身形如炮弹般撞了过去,长剑带着他全部的怒火与悲愤,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刺那老者心口!
老者一刀砍中苏晚,正欲补刀,邓衍的长剑已到!他来不及收刀,只得侧身闪避,同时反手一刀撩向邓衍肋下,亦是同归于尽的狠辣招式!
然而,邓衍此刻救人心切,状若疯虎,竟对那撩来的一刀不管不顾,长剑去势不减反增!
“噗!”
“铛!”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邓衍的长剑,贯穿了老者的胸膛!而老者的弯刀,也狠狠劈在了邓衍的腰间!幸得邓衍在最后关头微微侧身,且腰间软甲(苏晚坚持让他穿上的内甲)挡了一下,刀刃入肉不深,但依旧鲜血淋漓!
老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软倒。邓衍一脚将他踹开,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扑到苏晚身边。
“晚晚!晚晚你怎么样?” 他声音颤抖,手忙脚乱地割断她身上的绳索,扯掉她嘴上的布条,目光落在她左肩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的伤口上,心如同被撕裂般剧痛。
苏晚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但神智尚清。她看着邓衍腰间的伤口和焦急恐惧的脸,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低不可闻:“我……没事……皮肉伤……你快……包扎……”
“秦川!金疮药!快!” 邓衍嘶声吼道,自己则迅速脱下外袍,撕成布条,想要为苏晚止血,但手抖得厉害。
秦川已冲了过来,见状立刻从怀中掏出苏晚配置的上好金疮药和止血散,不由分说,先撒了大半瓶在邓衍腰间伤口上,又迅速为苏晚处理肩头伤口。苏晚的伤虽然看起来恐怖,流血甚多,但未伤及筋骨要害,倒是邓衍腰间那一刀,因有软甲阻挡,看似不深,但刀刃淬毒,伤口周围已隐隐发黑。
“有毒!” 秦川脸色一变。
苏晚也看到了,强忍剧痛,急道:“怀……怀里……绿色药瓶……内服三粒……伤口……撒白色药粉……”
邓衍依言,从她怀中(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摸出药瓶,倒出三粒绿色药丸,自己服下两粒,又喂苏晚服下一粒(镇痛安神),再将白色药粉撒在两人伤口上。药粉触体,带来一阵清凉,血流顿时缓了下来,那隐隐的黑气也似乎被遏制住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 邓衍强撑着,将苏晚小心地横抱起来。苏晚失血过多,又惊又痛,已有些昏沉,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秦川留下两人照顾那两名中毒的护卫(已喂下解毒丹),自己与其余人护卫着邓衍,迅速退出地窖,沿着石阶返回地面。
地面上,周淮安派来的那队骑兵仍在警戒,见邓衍抱着受伤的苏晚出来,都是一惊。
“邓将军!您受伤了!夫人她……”
“无碍,先回城!” 邓衍咬牙道,抱着苏晚翻身上马,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秦川也上了马,守在旁边。
一行人打马扬鞭,朝着扬州城方向疾驰。夜风呼啸,吹不散邓衍心头的后怕与滔天怒火。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苏晚苍白的脸,看着她肩头已被鲜血浸透、草草包扎的伤口,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杀意。
沈文轩!漕帮!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今日之仇,今日之伤,他邓衍记下了!
不将他们连根拔起,碎尸万段,他誓不为人!
马蹄声急,踏碎了郊野的寂静,也踏向了一场更加不死不休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