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的夜晚,灯火通明。正堂之中,李公公、邓衍、以及户部、刑部派来的几位专员,正就魏永年一案的最终卷宗做最后的核对与封存。明日一早,魏永年、沈万金、曹库使等一干主犯,便将由京营精兵押解,启程赴京,交三司会审。追回的巨额赃银、赃物,也将一并起运。
堂上气氛肃穆,只闻纸张翻动与笔尖书写的沙沙声。案情脉络清晰,证据确凿,口供、账册、物证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从江都假盐窝点的起获,到邵伯湖截船的人赃并获,再到官邸夜袭的铁证如山,以及后续审讯中挖出的行贿网络、贪墨明细,此案之触目惊心,令几位久经官场的专员也为之动容。
“邓将军此行,真可谓雷厉风行,拨云见日,为朝廷、为两淮百姓,除了一大害啊!” 李公公合上最后一本案卷,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感慨,“陛下闻知案情,痛心疾首,已下明旨,褒奖将军及有功人等。待此间事了,将军回京,必有封赏。”
“公公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同僚协力,方能有此结果。” 邓衍躬身谦辞,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关心的,并非封赏。
“邓将军过谦了。” 一位刑部郎中接口道,眼中带着审视,“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案卷之中,对‘隆盛’盐行及漕帮,虽有提及,但多为旁证,且其主事者似有悔过、配合之举。不知将军对此,是何看法?”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一静。李公公端起茶盏,垂眸不语。其余几位专员也看向邓衍。
邓衍神色不变,平静道:“此案主犯乃魏永年、沈万金等人,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至于‘隆盛’与漕帮,现有证据显示,其与‘裕丰’确有生意往来,漕帮亦曾为其走私提供便利,然是否参与制售毒盐等核心罪行,目前并无铁证。本官已命人查封其相关账目、船只,继续核查。若查有实据,自当依法严惩;若查无实据,亦不能枉法株连。一切,当以证据、以《大周律》为准绳。”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对“隆盛”、漕帮的继续调查态度,又严守了“证据不足,不予定罪”的底线,更抬出了《大周律》,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刑部郎中深深看了邓衍一眼,不再多言。李公公放下茶盏,道:“邓将军所言甚是。办案当以律法、证据为本,不可偏颇。陛下亦有旨意,此案务求稳妥,勿使牵连过广,致生事端。既如此,‘隆盛’与漕帮之事,便由邓将军酌情继续核查,一有实据,即刻禀明朝廷。当前首要,还是将此案主犯、案卷、赃物,顺利押解回京。”
“下官遵命。” 邓衍拱手。他知道,李公公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定调——明面上的案子到此为止,暗中的调查可以继续,但需谨慎,不可扩大化。
众人又商议了些押解细节,便各自散去准备。
邓衍回到书房,秦川已在等候。
“公子,都安排妥当了。明日押解,由李公公带来的京营副将率三百精兵负责,我们的人只出少量协助。我们的人手,已按公子吩咐,化整为零,一部分留在扬州,继续盯着‘隆盛’、漕帮;另一部分,已分头前往运河沿线各重要码头、‘隆盛’及漕帮关联的商号、仓库附近,布下眼线。沈文轩那边,这几日深居简出,除了去了一次漕帮总舵,便是与几位扬州本地的文士、富商诗酒唱和,并无异动。漕帮那边,也安静得很。”
“越是安静,越说明有问题。” 邓衍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沈文轩此人,心思缜密,善于借势。魏永年倒台,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反而是趁机吞并‘裕丰’残存势力、进一步扩张的好时机。他此刻按兵不动,无非是等待风声过去,同时观察朝廷和我接下来的动向。至于漕帮……” 他顿了顿,“盐漕勾结,自古有之。魏永年倒了,漕帮需要新的靠山,或者,自己成为靠山。你继续盯紧,尤其是沈文轩与漕帮那几个实权人物的往来,以及他们资金、货物的异常流动。”
“是!” 秦川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苏夫人今日去查看了查封的‘裕丰’几家关联药铺和货栈,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 邓衍转过身。
“是一些来自海外的药材账目和货样,数量不大,但种类稀罕,且与‘隆盛’名下的一间货栈有隐秘的往来记录。另外,在沈万金的一处隐秘外宅中,搜出了几封与东南沿海某位海商头目的密信残片,内容涉及‘大宗货’、‘安全航道’、‘分成’等字样,但关键部分已被焚毁。” 秦川道,“苏夫人怀疑,‘裕丰’甚至‘隆盛’,可能不仅在贩盐,还在暗中经营海外贸易,甚至……走私。”
“海外贸易……走私……” 邓衍眼中闪过深思。大周朝对海外贸易管制甚严,主要由市舶司负责,且有诸多限制。利润丰厚的海外贸易,向来是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若“隆盛”真的涉足此道,且与漕帮、甚至沿海势力勾结,其图谋和能量,恐怕远超想象。
“这或许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邓衍沉声道,“继续查,顺着海外药材、海商这条线,看看‘隆盛’和漕帮,到底把手伸了多长。但要格外小心,海外贸易牵涉更广,水更深。”
“属下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独自在书房沉思。魏永年案的告破,看似斩断了一条最大的毒瘤,却也像是打开了一个更庞大的、隐藏更深的利益网络的盖子。“隆盛”沈文轩、漕帮、海外贸易……这些线索若隐若现,交织成一张更复杂、更危险的网。
陛下让他“见好就收”,是出于朝局稳定的考量。但他身为臣子,身为亲眼见过毒盐戕害百姓、见过盐□□败至此的钦差,真的能就此收手吗?
不,他不能。至少,他要摸清这张网的轮廓,知道潜在的威胁在哪里。不是为了立刻铲除,而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为了将来若有需要,能一剑封喉。
“在想什么?” 苏晚轻柔的声音响起,她端着一盅炖品走了进来。
邓衍收敛思绪,接过炖品,道:“在想‘隆盛’,想沈文轩。这个人,比魏永年更难对付。”
苏晚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我今日看那些海外药材的账目,发现其中几味药,并非大周常见,甚至医书中都罕有记载。但师傅留下的手札中曾提过,南洋有些岛屿,盛产几种特殊的香药和矿石,既可入药,也可用于……炼制丹药,甚至,有些邪术。”
“邪术?” 邓衍挑眉。
“嗯,师傅游历时曾见过,有些海外方士,会用特殊药材和矿物,炼制能致幻、甚至控制人心神的药物,配合咒术,能使人产生幻觉,听从摆布。不过师傅说那多是骗人把戏,且炼制之法多半失传或隐秘。” 苏晚回忆道,“‘隆盛’若真的涉足此类海外药材,所图恐怕不止是钱财。”
致幻、控制人心……邓衍心中一凛。若沈文轩真的在暗中搜罗、研究这些东西,其用心之险恶,令人不寒而栗。再联想到漕帮的势力、可能存在的海外走私网络……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邓衍沉声道,“你对药材熟悉,继续留意这条线,但务必小心,不要引起对方警觉。”
“我明白。” 苏晚点头,握住他的手,“你也要小心。沈文轩此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他如今蛰伏不动,恐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我知道。” 邓衍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的沉重稍稍缓解,“如今他在明,我们在暗,至少主动权还在我们手中。明日之后,扬州官场、盐务,都将迎来一番清洗与整顿。我们正好趁此机会,以协助善后、整顿盐务为名,继续留在扬州,暗中调查。”
“嗯,我陪你。” 苏晚靠在他肩头,轻声道。
窗外,月色朦胧。扬州城的喧嚣渐渐沉寂,但这座城市的脉搏,依旧在黑暗中有力跳动。表面的风暴或许已经平息,但更深、更暗的潜流,正悄然涌动。
邓衍知道,与沈文轩,与那隐藏更深的黑暗网络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但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应对,而是要主动出击,抽丝剥茧,将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魑魅魍魉,一一揪出。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