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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余波与暗涌

旭日东升,驱散了扬州城夜的阴霾与血腥。钦差官邸内外,京营官兵与扬州府衙的差役正在协同清理现场,收敛尸体,登记俘虏。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味(火把)和血腥气,但秩序已迅速恢复。

苏晚忙碌了半夜,为受伤的护卫和官兵处理伤口,累得脸色发白。邓衍强行将她送回内院休息,自己则与司礼监李公公、以及暂时解除禁足的扬州卫指挥使、知府等人,在花厅紧急议事。

“李公公一路辛苦,昨夜又劳公公及时赶到,解了危局,下官感激不尽。” 邓衍对李公公拱手道。这位司礼监随堂太监能在关键时刻,持圣旨、带精兵赶到,说明陛下对此案极为重视,且对扬州地方已失去信任。

李公公摆摆手,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邓将军客气了。陛下闻知两淮盐务糜烂至斯,龙颜震怒,特命杂家日夜兼程,持密旨前来,便是要快刀斩乱麻,将此案一查到底,绝不姑息!魏永年等人胆大包天,竟敢袭击钦差行辕,行同谋逆,死不足惜!陛下口谕,此案人犯,无论涉及何人,官职多高,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邓将军尽管放手去查,杂家与京营将士,便是你的后盾。”

有了李公公这番话和京营精锐在手,邓衍底气更足。他不再客套,直接开始部署:

“魏永年、沈万金、曹库使等主犯已收押,当务之急,是突击审讯,深挖余党,追查赃款,并彻查盐司上下,凡涉案者,一个不漏!”

“江都假盐窝点已被查封,但其中原料来源、假盐配方、已流出假盐的去向,必须立刻查清,务必追回,防止祸及百姓!”

“盐司历年账册、文书,立即封存,由陛下派来的户部、刑部专员(随李公公同来)会同审查,厘清贪墨数额、行贿网络。”

“‘裕丰’、‘隆盛’等涉案盐商的所有产业、仓栈、船只、账目,全部查封,资产冻结,涉案人员一律拘拿。”

“‘老鸦渡’等私盐码头,立刻派兵接管,肃清残党,追查上下游走私网络。”

邓衍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李公公频频点头,扬州卫指挥使和知府则冷汗涔涔,连连称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深知,自己虽未被直接卷入毒盐案,但“失察渎职”的罪责是跑不掉的,此刻唯有竭力配合,戴罪立功。

安排已毕,李公公自去驿馆休息,并监督京营接管城防、看守要犯。扬州卫和府衙的人则分头去执行命令。

花厅内只剩下邓衍和秦川。邓衍长舒一口气,靠坐在椅中,这才感到胸口旧伤处传来阵阵隐痛,额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昨夜激战,终究是牵动了伤势。

“公子,您的伤……” 秦川担忧道。

“无妨,休息一下便好。” 邓衍摆摆手,眉头却未舒展,“魏永年虽然落网,但此案牵涉太广。昨夜来袭的那些死士,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盐枭或江湖匪类所能拥有。其中不少人,身手做派,更像是军中出来的。扬州卫……恐怕没那么干净。”

秦川点头:“属下也察觉了。而且,那个‘隆盛’的少东家沈文轩,在此次风波中,似乎置身事外,甚至……有些过于干净了。我们查到的线索,多指向‘裕丰’和魏永年、曹库使,对‘隆盛’和漕帮,虽然有些牵连,但并无铁证。沈文轩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不错。” 邓衍眼中寒光闪烁,“沈文轩上次来访,看似示好,实则祸水东引。此次魏永年狗急跳墙,公然袭击,背后未必没有‘隆盛’和漕帮的影子,至少是知情,甚至提供了某些助力。他们是想借魏永年这把刀,除掉我这个钦差,或者至少重创我们,然后他们便可趁机洗白,甚至吞并‘裕丰’的势力,独霸两淮盐利。算盘打得很精。”

“那我们接下来……”

“一方面,抓紧审讯魏永年等人,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挖出‘隆盛’和漕帮的罪证。另一方面,对‘隆盛’和漕帮的监视不能放松,尤其是沈文轩和漕帮那几个与‘裕丰’有勾结的头目。另外,” 邓衍顿了顿,“我总觉得,魏永年如此轻易就范,除了我们证据确凿、朝廷旨意来得及时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原因。他经营两淮近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手?或者,他在朝中,就没有别的靠山?”

秦川神色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此案,恐怕还未到水落石出的时候。” 邓衍缓缓道,“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你去吧,按照方才的部署,加紧行事。对了,让晚晚过来一下,我伤口有些不适。”

“是!”

苏晚很快过来,见邓衍脸色不好,立刻为他检查伤口。果然,昨夜激战牵动,伤口有些红肿,幸未崩裂。她小心地为他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又喂他服下消炎镇痛的汤药。

“你啊,总是这么逞强。” 苏晚轻声埋怨,眼中满是心疼。

“没事,一点小伤。案子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倒下。” 邓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倒是你,忙了一夜,快去歇着。后面审讯取证、追赃查产,事务繁杂,但有李公公和朝廷专员在,具体琐事不必我们亲力亲为。你只需帮我调理好身体,顺便……留意一下,那些被查封的盐商产业中,可有与药材、医馆相关的?或许能找出些别的东西。”

苏晚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扬州城如同经历了一场地震。盐司衙门被彻底查封,大小官吏人人自危。魏永年、沈万金、曹库使等人在严刑(合法范围内的)和如山铁证面前,心理防线相继崩溃,陆续招供。口供、账册、物证相互印证,一条从制假、盗卖、走私、行贿、分赃的完整黑色利益链,清晰地呈现出来。涉及官员从盐司到地方府县,多达二十余人;涉及盐商、漕帮、地方豪强更是无数。追回的赃银、赃物堆积如山,初步估算已逾百万两之巨!

然而,正如邓衍所料,在涉及“隆盛”盐行和漕帮的部分,魏永年等人的口供却有些语焉不详,或互相矛盾。魏永年承认与“隆盛”有生意往来,也承认漕帮曾为“裕丰”走私提供过便利,但坚称“隆盛”并未参与毒盐之事,与漕帮也只是“银货两讫”的交易,并无更深勾结。沈万金更是将大部分罪责推到几个已死或失踪的管事身上,自称对毒盐之事“毫不知情”。

至于朝中靠山,魏永年只含糊提及曾向某几位“京中大佬” “孝敬”过年节冰敬、炭敬,但具体是谁,有何交易,则一概推说“记不清了”或“都是中间人经手”。

显然,魏永年还在希图保全最后的力量,或者,是在保护更重要的人。

而“隆盛”盐行那边,在“裕丰”倒台、魏永年被抓后,表现得出奇“配合”。少东家沈文轩主动来到钦差行辕(已移至原盐司衙门),呈上“隆盛”近年账册,表示愿意接受朝廷任何审查,并“捐献”白银五万两,以充国帑,资助朝廷赈济因假盐受害的百姓。姿态做得十足,让人挑不出错处。

漕帮也沉寂下来,几个与“裕丰”过往甚密的头目突然“外出”,帮中放出话来,要“清理门户,严守帮规”,似乎要与“裕丰”彻底切割。

一切迹象都表明,最大的毒瘤“裕丰”和魏永年已被剜除,剩下的“隆盛”和漕帮似乎只是“从犯”或“被利用”,且已“悔过自新”。

但邓衍并不相信。他仔细研究了“隆盛”的账册(尽管可能是假的),又提审了“裕丰”几个知晓内情的中层管事,结合苏晚从查封产业中发现的、一些看似与盐务无关的往来票据和密信残片,他隐约感觉到,“隆盛”所图,或许比“裕丰”更大,手段也更隐蔽。他们似乎更早就在洗白转型,将部分资金和精力,投向了漕运、酒楼、当铺,甚至……海外贸易。

而漕帮的势力,在运河沿线盘根错节,其与“隆盛”的关系,绝非简单的雇佣交易那么简单。

“公子,魏永年等人明日便要押解进京了。陈御史传来消息,陛下对此案极为震怒,已下旨三司会审,从重从快处置。魏永年、沈万金等人,怕是难逃一死。此案,是否就此了结?” 秦川问道。在他看来,主犯伏法,赃款追回,盐务整顿也已开始,钦差的任务,已然圆满完成。

邓衍站在盐司衙门(现钦差行辕)的阁楼上,俯瞰着下方忙碌的衙役和远处依旧繁华的运河,缓缓摇头。

“了结?或许对朝廷,对扬州百姓,此案可暂告一段落。但于我而言,有些疑问尚未解开。”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而深邃,“‘隆盛’和漕帮,真的那么干净?魏永年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鱼?此案牵连如此之广,贪墨如此之巨,为何此前多年,无人察觉,或察觉了也无人敢动?两淮盐政积弊至此,难道仅仅是因为一个魏永年,一个‘裕丰’?”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刚刚从洛阳以密信形式送来的、陈御史的亲笔信。信中,陈御史除了告知朝廷对此案的重视和嘉许,还隐晦地提及,此案在朝中引发了不小波澜,有几位与盐务、漕运相关的官员已“称病”或“乞骸骨”,而陛下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叮嘱邓衍“见好就收,不必深究,速将案卷、人犯押解回京”。

“见好就收,不必深究……” 邓衍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陛下的意思,他明白。此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涉太广,若一味深挖下去,恐朝局动荡,反而不美。能扳倒魏永年这个巨蠹,追回巨额赃款,整顿两淮盐务,已是莫大功绩。陛下这是在保护他,让他适可而止。

可是,那些被毒盐戕害的百姓呢?那些隐藏在“隆盛”、漕帮,甚至朝中更深处的蛀虫呢?难道就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

“公子,那我们现在……” 秦川看着邓衍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邓衍沉默良久,将陈御史的信轻轻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跳跃,映亮他坚毅的侧脸。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从。魏永年等人,明日准时押解进京。案卷、赃物,一并移交。” 他缓缓道,声音平静无波,“但是,我们对‘隆盛’和漕帮的调查,不要停。只是要更隐秘,更小心。不直接动手,但要查清他们的底细,摸清他们的脉络。尤其是沈文轩,我要知道他每一个铜板的去向,每一艘船的航迹,每一个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

他看向秦川,目光锐利如刀:“明面上的案子,可以结了。但暗地里的线,不能断。有些账,可以慢慢算。”

秦川心头一震,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扬州的夜晚,依旧繁华如梦。但邓衍知道,这座城市,这个帝国庞大的盐利网络之下,依旧暗流汹涌。扳倒一个魏永年,只是斩断了一条最贪婪的触手。而隐藏在更深处的阴影,或许才刚刚开始浮现。

苏晚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药走进来,见他对着窗外夜色出神,轻声道:“药好了,趁热喝吧。还在想案子?”

邓衍收回目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却让他精神一振。

“嗯。案子要结了,但我们,恐怕还要在这扬州,多留些时日了。” 他握住苏晚的手,低声道,“晚晚,怕吗?”

苏晚摇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你在哪,我便在哪。无论面对什么。”

邓衍心中涌起暖流,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是啊,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暗涌,只要身边有她,心中有正道,他便无所畏惧。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继续追查下去的资格与力量。

夜色渐深,运河上的渔火与岸边的灯火交相辉映,勾勒出这座千年古城的繁华轮廓,也掩去了其下无尽的暗流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