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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图穷匕见

密奏发出后的几日,扬州城表面依旧平静。运河帆影如织,市井喧嚣如常,仿佛前几日邵伯湖上的那场“湖匪劫船”事件,不过是水面上偶尔泛起的一丝涟漪,早已被遗忘。然而,敏感的人已能嗅到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盐司衙门的守卫明显增多,进出盘查严格了许多。“裕丰”盐行的几个主要铺面,虽仍照常营业,但管事掌柜的脸色都带着几分惶然,伙计们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邓衍的官邸更是如同一个张开无形大网的静默堡垒。前院“查账”的戏码已近尾声,护卫们轮班值守,精神高度集中。后院地窖严密看守,连一只耗子都难以出入。邓衍深居简出,除了处理必须的公务文书,便是与秦川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及应对之策。苏晚则忙着整理医案,清点药材,为可能发生的冲突或混乱做着最坏的医疗准备。

然而,朝廷的旨意并未如预期般迅速到来。从洛阳到扬州,八百里加急,往返最快也需五六日。这几日,便是最危险、最微妙的“时间差”。邓衍相信陈御史会全力推动,也相信陛下的圣明,但政令传递的延迟,足以让困兽做出疯狂的反扑。

魏永年那边,果然没有坐以待毙。

首先是来自官场的压力。第三日上午,扬州府知府突然派人送来请柬,言道“久闻邓将军威名,特于后日在府衙设宴,为将军洗尘,兼议地方治安、盐务协同事宜”,措辞客气,却不容拒绝。邓衍以“重伤初愈,医嘱静养,且公务繁忙”为由婉拒。次日,扬州卫指挥使(正三品,驻防扬州)也派人前来“拜会”,言语间对邓衍这位“同僚”颇为“关切”,并隐约提及“地方安宁,军民相安为要,切莫因小事激起民变,有负圣恩”。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告诉他们,扬州地界,军政大员皆在此,不可轻举妄动。

接着是市井的流言。不知从何处传出,说新任盐司同知邓衍“性情暴戾,滥施刑罚,为搜刮钱财,竟诬陷良商,罗织罪名”,“所查假盐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乃为排挤同僚、独揽盐政大权”。更有甚者,竟有传言说邓衍之妻苏氏(苏晚)本是“罪臣之女,身份不明,以狐媚手段迷惑邓衍,插手盐务,意图为其父翻案,祸乱朝纲”。流言恶毒,直指邓衍的品行、能力和苏晚的清白。

与此同时,苏晚的“苏氏医馆”附近,开始出现一些地痞流氓滋事,虽未直接冲击医馆,但终日徘徊,吓得附近百姓不敢前来就诊,医馆门可罗雀。显然,对方想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这条信息渠道,并施加心理压力。

“狗急跳墙,开始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邓衍听着秦川的回报,冷笑道,“看来,魏永年是猜到我们手中已握有把柄,但又不能确定我们掌握了多少,更不敢确定朝廷的态度,所以先用这些盘外招来试探、施压,拖延时间,甚至想逼我们自乱阵脚,或者犯错。”

“公子,我们是否要澄清流言?或者对医馆那边……” 秦川请示。

“不必。” 邓衍摆手,“流言止于智者,何况,很快就会有真相大白之日。医馆暂时关停,让护卫暗中保护附近街坊,以防那些地痞恼羞成怒,伤及无辜。我们的重点,是守好手中的证据和人犯,静候朝廷旨意。另外,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魏永年、沈万金、曹库使,以及扬州府、扬州卫指挥使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之间的私下往来。我怀疑,他们正在密谋最后的反扑。”

“是!”

然而,对方的下作手段并未停止。第五日夜里,官邸外围的暗哨发现,有几道黑影试图从不同方向潜入府邸,皆被护卫及时发现并逼退,对方见无机可乘,迅速撤退,未曾交手。这显然是魏永年派来探查虚实的,甚至可能是想潜入地窖灭口!

“看来,魏永年已经等不及了。他大概也猜到,朝廷的旨意就在这几日。” 邓衍神色凝重,“秦川,从今夜起,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地窖的守卫增加一倍,外围暗哨再向外扩展一里。所有进出府邸之人,包括采买的下人,必须严格盘查。晚晚,” 他转向苏晚,“你立刻去地窖,为刁管事和胡头目再检查一下,确保他们身体状况稳定,必要时可用些提神保命的药物。他们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绝不能有失。”

“我明白。” 苏晚点头,立刻提着药箱去了。

时间在高度戒备和压抑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一日。距离密奏送出,已是第六日。按理,若有旨意,今日或明日便该到了。

然而,第六日一整天,风平浪静。朝廷的驿马没有来,魏永年那边似乎也突然沉寂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邓衍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最为寂静。

是夜,月黑风高。扬州城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和远处运河上航船的微弱光亮。

子时刚过,官邸外围的暗哨,突然发出了示警的、极轻微的夜枭啼叫!随即,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敌袭!人数众多!” 秦川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带着凛冽的杀意。

几乎同时,官邸正门、后门、侧墙,同时遭到了猛烈的攻击!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或撞开大门,挥舞着兵刃,朝着府内冲杀进来!这些人皆着黑衣,黑巾蒙面,出手狠辣,训练有素,且人数远超邓衍府中护卫!看其身形步伐,分明是军中好手,甚至可能混杂了江湖亡命之徒!

真正的图穷匕见!魏永年终于撕下伪装,选择了最直接、最疯狂的方式——武力强攻,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结阵!守住前院、中庭、后院入口!保护大人和夫人!地窖绝不能有失!” 秦川厉声大吼,挥刀劈翻一个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护卫们早已严阵以待,迅速结成战阵,依托廊柱、假山、院墙,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杀!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也惊醒了半条街巷的居民,但无人敢探头观望,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噤若寒蝉。

邓衍并未待在房中。他一身劲装,手持长剑,与苏晚一同守在后院通往地窖的入口前。苏晚手中也握着一柄短剑(邓衍所授),另一手扣着银针和药粉,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镇定。她将最重要的几样急救药物和“生牌”贴身藏好。

“他们果然来了。” 邓衍目光扫过前院激烈的战况,又警惕地注视着后院墙头。他知道,主攻方向必然在前院和中庭,吸引主力,但真正的杀招,很可能来自后方,直扑地窖。

果然,前院的厮杀声最为激烈,但后院墙头,也悄然出现了数道敏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落,直扑地窖入口!为首一人,身形瘦高,动作奇快,手中一对分水刺闪着幽蓝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保护地窖!” 邓衍低喝一声,长剑一振,迎上那瘦高黑衣人。秦川也分出一小队精锐护卫,死死守住地窖入口,与其余来袭者战在一处。

邓衍伤势初愈,不宜久战,但他剑法精妙,经验老到,更兼胸中一股正气与怒火,与那瘦高黑衣人斗得旗鼓相当,剑光霍霍,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苏晚则在一旁,看准时机,不时射出银针或撒出药粉,干扰其他试图靠近地窖的敌人,虽不致命,却也令对方颇为忌惮,大大减轻了护卫的压力。

然而,来袭者人数实在太多,且个个身手不弱,显然是魏永年蓄养的死士或重金聘请的杀手。护卫们虽勇,但寡不敌众,渐渐被分割包围,不断有人受伤倒地。地窖入口的防线,也开始岌岌可危。

“公子!对方人太多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秦川浑身浴血,砍倒一名敌人,急声吼道。

邓衍也心急如焚。他没想到魏永年竟敢如此丧心病狂,调集如此多的人手公然袭击钦差官邸!这已不仅仅是狗急跳墙,简直是公然谋反!难道扬州府和扬州卫真的坐视不理?还是说……

就在形势万分危急,地窖防线即将被突破,邓衍也因久战力疲、旧伤隐隐作痛而渐落下风之时——

“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从扬州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响起!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和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火光!无数火把组成的火龙,如同潮水般,从长街两端涌来,将官邸所在的街巷照得亮如白昼!当先一队骑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正是扬州卫的官兵!后面跟着的,则是手持水火棍、锁链的府衙捕快和壮班!

“奉旨!缉拿乱党!所有人放下兵器,违者格杀勿论!” 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在官兵簇拥下响起。火光中,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的宦官,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李公公!他身旁,扬州卫指挥使和扬州知府皆在,只是脸色都颇为难看。

朝廷的旨意,终于到了!而且,来得如此及时,如此震撼!

混战双方皆是一愣。来袭的黑衣人见官兵势大,且是“奉旨”而来,顿时军心大乱,攻势为之一滞。邓衍的护卫则精神大振,齐声欢呼。

“是李公公!朝廷的旨意到了!” 秦川喜道。

那瘦高黑衣人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厉啸一声,猛地掷出数枚毒镖逼退邓衍,身形急退,朝着墙头掠去,竟是要逃!

“哪里走!” 邓衍岂容他逃脱,强提一口真气,不顾旧伤,长剑脱手,如同惊鸿般掷出!

“噗嗤!” 长剑贯胸而过!那瘦高黑衣人惨叫一声,从墙头跌落,当场毙命。

其余黑衣人见首领毙命,更是魂飞魄散,有的试图反抗,被官兵和护卫合力击杀,大部分则弃械投降,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和捕快一一锁拿。

战斗,在朝廷大军到来的瞬间,便已注定结局。

李公公在官兵护卫下,策马来到院中。他扫了一眼满院的狼藉和尸体,目光落在邓衍身上,微微颔首:“邓将军,辛苦了。杂家奉陛下密旨,前来宣旨,并协助将军,处置两淮盐案一干人犯。”

邓衍忍住胸口翻腾的气血和伤痛,上前行礼:“臣邓衍,恭迎天使!有劳公公。”

李公公下马,展开一卷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两淮都转运盐使魏永年,贪墨不法,勾结奸商,盗卖官盐,制售毒物,戕害百姓,罪大恶极!着即革职锁拿,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盐商沈万金、库大使曹某等一干人犯,一并拿问!扬州卫指挥使、扬州知府,失察渎职,亦有罪责,着即停职,听候发落!钦此!”

圣旨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彻底为魏永年一伙定了性!

“臣领旨!谢主隆恩!” 邓衍叩首领旨,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李公公宣旨完毕,对邓衍道:“邓将军,陛下有口谕,此案全权交由你与陈御史办理,务必将涉案人等,一网打尽,肃清盐政。杂家带来了一队京营精锐,暂归你调遣。至于魏永年等人……” 他看了一眼扬州卫指挥使和知府,“就请二位大人,配合邓将军,即刻拿人吧?”

那指挥使和知府面如土色,哪敢有半分违逆,连声应下,立刻吩咐手下官兵,分头前往盐司衙门、魏府、“裕丰”总号以及曹库使家中拿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夜袭,就这样以朝廷大军的雷霆降临和魏永年一党的彻底覆灭而告终。

邓衍强撑着,指挥秦川等人配合官兵清理现场,救治伤员,清点俘虏,并立刻派人前往江都砖窑假盐窝点,查封拿人。苏晚也顾不上休息,立刻带着医箱,为受伤的护卫和官兵诊治包扎。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喧嚣了一夜的官邸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尸体被抬走,血迹被冲洗,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战斗的痕迹,依旧述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魏永年、沈万金、曹库使,以及“裕丰”盐行多名核心管事,在睡梦中或惊慌逃窜时,被一一抓获,押入大牢。江都砖窑也被连夜查封,抓获制假工匠、看守数十人,起获大量制假原料和未及运出的毒盐。

铁证如山,主犯落网。轰动朝野的两淮毒盐大案,至此,算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邓衍站在晨光中,看着被押走、面如死灰的魏永年,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感慨。权力与贪欲,竟能将人扭曲至此,不惜戕害无数性命。

苏晚走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披上外袍,低声道:“天亮了。”

“嗯,天亮了。” 邓衍握住她的手,望向东方那喷薄而出的、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朝阳。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罪恶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而属于他们的、新的黎明,也真正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