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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铁证如山

天光彻底放亮,扬州城在薄雾与喧嚣中苏醒。然而,城西邓衍的官邸,气氛却与外间的寻常截然不同。表面依旧平静,前院甚至有“账房先生”打着哈欠开始拨弄算盘,但内里戒备已然提升至最高。所有护卫皆被暗中召回,分班值守,暗哨遍布府邸内外,连一只可疑的飞鸟都休想轻易进出。

邓衍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却毫无倦意,只有一种狩猎前的、近乎冷酷的沉静与锐利。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两淮地图和“裕丰”盐行的详细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秦川的归来和审讯的结果。

苏晚也早早起身,亲自去厨房熬了提神补气的参汤,又检查了药房中备好的各种急救和审讯可能用到的药物(如清醒头脑、缓解疲劳的药剂,甚至包括少量能让人吐露真言的药物,但非到万不得已,邓衍严令不得滥用)。

辰时三刻,府邸后门悄然打开,几辆遮盖严实、看似运送蔬菜的骡车依次驶入,直接进入后院最深处、原本堆放杂物的僻静小院。秦川从最后一辆车上跳下,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非人血,是搏斗时沾染),但眼神明亮,步履沉稳。

“公子,夫人,人都押到了,就关在后院地窖。货物也全部卸下,暂时存放在隔壁空仓,派了最可靠的弟兄把守。” 秦川低声禀报。

“弟兄们可有损伤?” 邓衍问。

“三人轻伤,已由随行的郎中(苏晚安排的)处理过了,并无大碍。对方反抗不烈,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便制服了。” 秦川道,“两艘船一共十七人,为首的是‘裕丰’的一个外柜管事,姓刁,还有个护船头目,姓胡。其余多是船工和普通护卫。”

“好。辛苦了,让弟兄们分批休息,加强戒备,尤其是后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邓衍起身,“带我去看看那些‘货’。”

来到隔壁仓房,只见地上堆满了鼓囊囊的麻袋,粗略看去,不下两百袋。麻袋上印着模糊的官盐标记,但细看之下,那印记似乎有些粗糙。秦川上前,用匕首小心地挑开一个麻袋的封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咸腥、石灰、以及某种刺鼻酸味的怪异气息顿时弥漫开来。袋中露出灰白色、颗粒粗细不均的“盐”,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暗黄色的、类似硫磺的结晶,和少量灰黑色的、不知名的粉末。

邓衍皱眉,用匕首尖挑起一点,凑近鼻端,那刺鼻气味更浓。“果然不是普通的盐。去取些清水和银针来。”

很快,清水和银针取来。邓衍将少许“盐”溶于水中,水变得浑浊。再将银针插入,片刻取出,只见银针浸入水中的部分,迅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黑色!

“有毒!而且是剧毒!” 苏晚脸色一变。银针验毒虽非万能,但如此明显的反应,说明其中必然含有硫、砷等有毒矿物。

“再取些来,喂给抓来的鸡试试。” 邓衍冷声道。

秦川立刻去办。片刻,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被喂了少量掺了“盐”的谷粒。不过盏茶功夫,那公鸡便开始焦躁扑腾,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很快便没了声息,死状可怖。

亲眼目睹毒盐威力,众人皆是面色凝重。这哪里是盐?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若让这批“盐”流入市面,被百姓购买食用,后果不堪设想!

“好一个‘裕丰’!好一个魏永年!” 邓衍眼中杀意沸腾,“为牟暴利,竟敢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其罪当诛!”

“公子,是否立刻提审那个刁管事和胡头目?” 秦川问。

“不,先晾他们几个时辰。地窖阴冷黑暗,与同伙分开囚禁,让他们自己先胡思乱想,互相猜疑。” 邓衍道,“你先去将船上搜到的所有文书、账册、随身物品,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有用的线索。尤其是那个刁管事身上。”

“是!”

秦川领命而去。邓衍与苏晚回到书房。

“看来,纸条上所言不虚。这已不是普通的走私,而是制售毒盐,戕害人命的大罪!” 苏晚心有余悸。

“不仅如此,” 邓衍沉声道,“能如此大规模地制售毒盐,必然有官府的默许甚至参与。否则,盐引、运输、销售,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卡住他们。魏永年脱不了干系,那个告假的曹库使,恐怕就是具体经办人之一。我们现在手中已有毒盐实物、运货船只、以及船上人犯。接下来,就是要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指向魏永年和‘裕丰’东家的口供,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你有把握让他们开口吗?” 苏晚问。这些亡命之徒,未必轻易就范。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寻常法子或许不行。但人都有弱点,贪生怕死,顾念家人,或者……利益分配不均。那个刁管事,能做到外柜管事,在‘裕丰’应有些地位,知道的内情必然不少。而那个护船头目胡某,是江湖人,与‘裕丰’未必是一条心。分开审讯,各个击破,许以生路,或以其家人相胁,总有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晚晚,我需要你帮我配一种药。药性要温和,不伤身体,但能让人精神松弛,意识模糊,易于引导,在不知不觉中吐露真言。剂量要精准可控。可有把握?”

苏晚沉吟片刻,点头道:“师傅曾教过一种‘安神引’,本是用于安抚惊厥、癔症病人,助其入眠宁神。若调整其中几味药的配比和剂量,或能达到你说的效果。只是此药配制需时,且需针对个人体质微调,方能确保安全有效。”

“好,你尽力配制。先针对那个刁管事。此人养尊处优,意志未必坚定,是突破口。” 邓衍道。

午后,秦川将搜检结果报来。在刁管事的随身行囊夹层中,找到了一本暗账,记录了近期几批“特货”(指假盐)的出货时间、数量、接收码头(包括“老鸦渡”)和接头人,以及对应的“分润”数额,其中几个名字,赫然指向盐司衙门的曹库使和“裕丰”的几位大掌柜!更有一页,单独记录了“魏公”的一份“常例”,数目巨大,但未写全名,只以“魏”字代指。

此外,在胡头目的衣物中,搜出了一枚漕帮的暗记令牌。此人果然是漕帮中人,被“裕丰”雇来护船。

“铁证!” 邓衍抚掌,“这暗账,加上毒盐实物,已足够钉死‘裕丰’和曹库使!至于魏永年……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刁管事、胡头目的口供!”

苏晚的“安神引”也配制完毕。她详细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

申时末,地窖中阴冷潮湿。被单独关押、饥渴交加、又惊又怕的刁管事,已是精神濒临崩溃。当秦川带人将他提出,带到一间事先布置好的、光线柔和、飘着淡淡宁神香气的静室时,他几乎腿软。

邓衍并未现身,只隐在屏风后观察。由秦川主审,一名精通审讯、善于攻心的护卫辅审。

秦川并未疾言厉色,反而让人给刁管事端来温水,语气平淡地开始问话,从籍贯、家庭、在“裕丰”的差事问起。起初,刁管事还咬牙硬撑,只说是奉命运盐,不知盐有问题。但在“安神引”悄然生效、精神逐渐松弛,加上秦川不时抛出暗账中的零星信息敲打,又以“毒盐害人,天理难容,朝廷震怒,主犯必死,从犯若检举有功,或可免死,甚至保全家人”相诱,刁管事的心理防线,开始一点点崩溃。

“我……我只是个跑腿的……盐是东家让运的……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毒啊……” 刁管事哭嚎。

“不知道?” 秦川冷笑,将死鸡和验毒的银针推到他面前,“看看这是什么?你运的盐,鸡吃了立刻毙命!银针入水即黑!你说你不知道?那这暗账上,‘特货’、‘分润’、‘魏公常例’,又是怎么回事?刁德贵,事到如今,你还想替他们隐瞒?你以为你死了,他们会照顾你的妻儿老小?别做梦了!你不过是他们随时可以丢弃的替罪羊!”

“魏公”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刁管事。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终于瘫倒在地,嘶声道:“我说……我都说……是东家,是沈东家(‘裕丰’东家沈万金)和曹库使曹大老爷让我运的……盐是从江都的旧砖窑拉来的,里面掺了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清楚,但曹大老爷说过,这盐‘劲儿大’,不能让人碰……每次出货,‘魏公’那边都要抽一份……暗账是我偷偷记的,怕他们最后不认账啊……”

他断断续续,将如何从江都砖窑接货,如何通过曹库使打点盐司关节获得“合法”盐引,如何经“老鸦渡”转运,以及每次“分润”给魏永年、曹库使及盐司其他相关人员的具体数额,一一吐露。甚至还提到,沈东家与魏永年是儿女亲家!其女嫁给了魏永年的一个庶子!

屏风后的邓衍,眼中精光爆射。亲家!这就解释得通了!利益共同体,盘根错节!

另一边,对胡头目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胡头目本是漕帮一个小头目,被“裕丰”重金雇佣,负责押运“特殊货物”。他知道货物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不知,只负责安保。秦川以漕帮规矩、江湖义气为切入点,又以“毒盐害民,天怒人怨,漕帮若沾上,必成众矢之的”相胁,最终,胡头目为求自保,不仅承认了押运事实,还供出了“裕丰”与漕帮某些高层人物勾结,利用漕帮船只和河道,掩护走私、打探消息的几处据点。

两份口供,相互印证,再加上暗账、毒盐实物,一条从制假窝点(江都砖窑)、到官商勾结(“裕丰”、曹库使、魏永年)、再到运输销售(“老鸦渡”、漕帮)的完整黑色链条,已然清晰地浮出水面!

铁证如山!

邓衍走出屏风,看着瘫软如泥的刁管事和面如死灰的胡头目,沉声道:“将口供画押,仔细收好。人犯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回到书房,邓衍立刻提笔,写下一封详细的密奏,将截获毒盐船、搜出暗账、取得关键人证口供、以及魏永年与“裕丰”东家沈万金乃儿女亲家等情,一一禀明。请求陛下即刻下旨,锁拿魏永年、沈万金、曹库使等一干人犯,彻查两淮盐司及“裕丰”盐行!

同时,他也给陈御史写了私信,告知进展,并再次催促调兵之事——如今证据在手,对方随时可能狗急跳墙,必须以防万一。

密信再次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邓衍走到院中,望着满天星斗,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紧绷与谋划,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虽然最后的收网还需朝廷旨意,但主动权,已牢牢握在他手中。

苏晚悄然来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累了?” 她轻声问。

邓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不累。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看到这些魑魅魍魉即将伏法,想到那些可能因毒盐受害的百姓能逃过一劫,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嗯,值得。” 苏晚靠在他肩头,望着同一片星空,“等此间事了,我们便去江南,开医馆,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好。” 邓衍揽紧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快了,就快了。”

夜色温柔,将相拥的两人笼罩。

然而,他们都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手握铁证,固然胜券在握,但也意味着,与对手的决战,已近在咫尺。

魏永年、沈万金等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