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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釜底抽薪

苏晚依计行事,次日一早,便在两名机灵护卫的暗中随行下,背着药箱,前往码头附近的贫民聚居区“义诊”。她并未直接去“裕丰”力夫聚集的窝棚,而是在外围几条街巷,寻了处相对干净些的茶摊,摆开简单的诊具,挂出“苏氏医馆,义诊半日”的布幡。

消息很快在贫苦百姓中传开,前来问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苏晚细心诊脉,耐心询问,对寻常病症,或开方,或赠些成药,对实在困苦者,也分文不取。她言语温和,举止妥帖,很快赢得了众人的信任。在诊病的闲聊中,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近日的饮食、劳作,尤其是与“盐”相关的事情。

起初,并未有太多异常。直到晌午时分,一位年近五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搀扶着一个面色发青、不住干呕的少年前来。老妇人自称是“裕丰”盐行一个老灶工的妻子,少年是她的孙子,前几日跟着去码头玩耍,回来后便上吐下泻,身上还起了些红疹。

苏晚心中一动,仔细为少年检查。少年脉象滑数,舌苔黄厚腻,确为湿热内蕴之症,但其指尖、耳后、颈间,有数处不起眼的红斑和水泡,与昨日那两个力夫的症状有相似之处。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小郎君可曾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比如……码头上的盐包?”

老妇人闻言,脸色微变,支吾道:“没……没碰什么。小孩子家贪玩,许是吃了不干净的果子。”

苏晚也不追问,只开了清热解毒、利湿止泻的方子,又用自制的药膏为少年涂抹了红斑处。老妇人千恩万谢,临走时,却悄悄将一张揉皱的纸条塞进苏晚的药箱夹层,然后匆匆拉着孙子走了。

苏晚心知有异,待义诊结束回到府中,才取出纸条展开。纸条上字迹歪斜,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子时,老鸦渡,有‘硬货’出,船号‘江鲤七’、‘江鲤九’,去淮安。盐里有‘料’,碰不得。勿问,信则信。”

纸条未署名,但看那老妇人神情和纸条内容,显然是知情者冒险示警!而且,信息极为关键——假盐窝点(江都砖窑)的成品,三日后深夜,将从“老鸦渡”码头,用“江鲤七”、“江鲤九”两艘船,运往淮安!这“硬货”,显然就是掺了毒物的假盐!“盐里有‘料’,碰不得”,更是印证了假盐有毒的猜测!

苏晚立刻将纸条交给邓衍。邓衍看罢,眼中光芒大盛:“好!天助我也!这纸条来得正是时候!老鸦渡暂停交易,果然是为了转运这批要命的‘硬货’!他们想将假盐运往淮安分销,远离扬州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该怎么办?”苏晚问,“拦截那两艘船?”

邓衍沉吟片刻,摇头道:“不,现在拦截,只能人赃并获两船假盐,未必能牵扯出背后的魏永年和‘裕丰’高层。而且,我们手中兵力不足,老鸦渡是他们的地盘,强行拦截,风险太大,也容易让主犯逃脱。”

“那……”

“将计就计,釜底抽薪!” 邓衍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淮安”和“扬州”,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想将假盐运走,我们就让他们运!但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人赃并获,并且,要让他们以为,是出了‘意外’,或者……是内讧!”

“你是想……在淮安动手?”

“不,就在扬州地界,但要让他们以为已经安全了。” 邓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秦川!”

“在!”

“你立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水性好的弟兄,全部换上便装,分乘几条不起眼的小渔船,连夜出发,沿运河北上,在扬州与淮安交界处的‘邵伯湖’水域潜伏。那里水面宽阔,芦苇丛生,便于隐蔽。盯紧所有从扬州方向来的盐船,尤其是船号带‘江鲤’的。一旦发现‘江鲤七’、‘江鲤九’,不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入邵伯湖深处,然后……”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以‘水匪劫船’的名义,将其拿下!记住,要做得像真的水匪劫掠,船上所有人员,全部生擒,货物扣下,一艘小船、一袋盐都不许漏掉!然后立刻将船和人秘密押送至我们事先找好的、绝对可靠的地方看管起来,严加审讯,尤其是船主、管事和护卫头目!”

“公子妙计!” 秦川眼睛一亮,“在邵伯湖动手,他们离开扬州已远,警惕心降低,且湖上情况复杂,正适合‘水匪’出没。事后就算追查,也只会以为是流窜的湖匪劫了盐船,短期内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则可以趁他们后方慌乱、通讯不畅之际,审讯俘虏,拿到口供,坐实‘裕丰’贩卖毒盐的罪名!”

“不错!” 邓衍点头,“但此计关键在于‘快、准、密’。动手要快,不让对方有反应时间;目标要准,绝不能抓错船;行动要密,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秦川,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挑选的人必须绝对可靠。我会让苏晚为你们准备一些防身、解毒和易容的药物。得手之后,立刻派可靠之人回来报信。审讯之事,我亲自来!”

“属下领命!定不负公子所托!” 秦川肃然应道,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苏晚也立刻去准备药物。除了常用的金疮药、解毒丹,她还特意配制了一些能让人短时间内四肢无力、神智昏沉的迷香和药粉,以及改变肤色、伪装外伤的易容材料,交给秦川。

秦川的行动极为迅速。当夜,二十名精挑细选、擅长水战和伪装的护卫,便化整为零,以渔夫、行商等身份,分批离开了扬州城,乘着小船,悄然北上,前往邵伯湖预定地点潜伏。

邓衍则在府中坐镇,一面继续维持“查账”的假象,一面加紧了对魏永年、“裕丰”大掌柜以及告假的曹库使的监视。同时,他再次提笔,给京中的陈御史写了一封密信,将最新的计划(邵伯湖截船)和纸条信息简要告知,并再次强调了调兵和请旨的重要性,以防万一邵伯湖行动有变,或事后对方狗急跳墙,需有强力后援。

三日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中的紧绷中,飞快流逝。

第三日,傍晚。扬州城华灯初上,运河上依旧船来船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邓衍安插在“老鸦渡”和“裕丰”仓栈附近的眼线回报,码头和仓栈的守卫明显增加了,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有几艘小船在“老鸦渡”附近的水域反复巡弋。而“裕丰”盐行后门,傍晚时分有几辆遮盖严实的马车悄悄驶入,不久又空车驶出。

一切迹象表明,纸条上的信息很可能是真的,对方今晚要有大动作了。

邓衍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扬州城璀璨的灯火,神色沉静如水。苏晚陪在他身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根银针。

“秦川他们,应该已经就位了吧?” 苏晚轻声道。

“嗯。邵伯湖距此百里水路,顺风顺水,大船一夜可达。他们此时想必已在芦苇深处,张网以待了。” 邓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计虽妙,但执行起来变数太多。能否精准识别目标?动手时是否会遭遇激烈反抗?能否不惊动其他船只、不走漏消息?都是未知数。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子时将至,扬州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运河上的点点渔火和更夫的梆子声,打破夜的沉寂。

邓衍没有再坐在书房,而是来到了府中最高的望楼。这里视野开阔,可以隐约望见运河的方向。苏晚也跟了上来,默默陪在他身边。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初夏的风带着湿暖的气息,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运河方向,似乎有几点比寻常渔火更亮、移动更快的光点,一闪而过,随即没入黑暗。是那两艘“江鲤”号出港了吗?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邓衍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按照计划,如果顺利,秦川那边得手后,会立刻派快船或快马回报。此时尚无消息,难道……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派人前去接应打探时,府邸侧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节奏特殊的叩门声!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邓衍精神一振,与苏晚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侧门打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污、作渔夫打扮的汉子闪了进来,正是秦川派回的报信人!

“公子!成了!” 那汉子虽然疲惫,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急促道,“丑时三刻,目标船只进入伏击圈。弟兄们扮作湖匪,突然杀出,对方措手不及。两艘船,‘江鲤七’、‘江鲤九’,全部拿下!船上管事、护卫十七人,全部生擒,无人漏网!船上满载盐袋,经初步检查,与之前描述的‘硬货’特征吻合!秦头儿正带人将船和人押往秘密地点,特命小人先行回来报信!”

成了!真的成了!

邓衍与苏晚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振奋。

“好!秦川干得漂亮!弟兄们辛苦了!” 邓衍重重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你立刻去换身干爽衣服,好好休息。传我命令,府中所有人,提高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是!”

报信人退下后,邓衍眼中寒光闪烁,对苏晚道:“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是撬开那些俘虏的嘴,拿到铁证!然后……就该请魏大人,还有‘裕丰’的东家,过来‘聊聊’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挺拔如松,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骄傲与安定。她知道,这场艰难的斗争,他们已经抓住了最关键的主动权。

天,就要亮了。

而笼罩在两淮盐政之上的那层厚重黑幕,也即将被这只强有力的手,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曙光,已然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