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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探疑踪

沈文轩拜访后的几日,扬州城表面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的波澜却愈发湍急。“老鸦渡”的私盐交易暂停,码头戒备森严;“裕丰”盐行的大掌柜称病不出,盐司衙门那位库大使曹某也告了假,说是“染了时疫”;就连苏晚的“苏氏医馆”,也多了些闲逛的、目光闪烁的陌生人。显然,魏永年一伙被邓衍的“查账”姿态和沈文轩的拜访所惊动,开始清理痕迹,加强戒备。

邓衍对此早有预料,反而更加沉得住气。他命秦川将明面上“查账”的动静弄得更大,甚至派人去盐司衙门“请教”一些陈年旧账的细节,搞得钱师爷等人焦头烂额,苦不堪言。而暗中的调查,则转为更加隐蔽和分散,重点放在了追查沈文轩提到的、可能涉及“裕丰”的线索,以及继续深挖盐场“损耗”这条线,同时派人盯紧了告假的曹大使和“裕丰”大掌柜的动向。

苏晚的医馆成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来源。她细心观察,发现这几日前来就诊的病人中,除了真正的穷苦百姓,也多了一些打听消息、或旁敲侧击询问“邓大人”近况的“探子”。她不动声色,依旧温和诊治,对打听消息者,或巧妙岔开话题,或只言“大人勤于公务,民妇只管行医,不闻外事”,应对得滴水不漏。反倒是从那些真正的灶户、力夫口中,又陆陆续续听到了些关于盐场克扣工钱、盐商压价、以及某些官员与盐商“称兄道弟”的抱怨,虽零碎,却真实。

这日午后,医馆来了两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汉子,自称是码头力夫,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苏晚诊脉后,发现两人脉象虚浮紊乱,舌苔黄腻,确有湿热内蕴、饮食不洁的症状,但观其眼底血丝、呼吸间隐约的酒气,又似乎不止是吃坏了肚子那么简单。她开了清热化湿、调和肠胃的方子,两人拿了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晚将疑虑记在心中。到了晚间,邓衍回府,她将此事告知。邓衍听罢,沉吟道:“码头力夫,饮食不洁是常事,但两人同时如此,又带酒气……秦川,今日码头可有什么异动?”

秦川道:“回公子,据眼线回报,今日午后,‘裕丰’盐行有两艘大盐船卸货,但卸货的力夫并非平日那批熟面孔,而是临时从别处码头雇来的生手。卸货时,船上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看得极紧,还不时用竹竿探入盐袋,似乎在检查什么。那两个力夫,就是卸完那两艘船后才病倒的。”

“检查盐袋?” 邓衍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盐袋里除了盐,还能有什么需要特意检查?除非……那盐袋里的东西,有问题!”

苏晚也反应过来:“那两个人,会不会是接触了盐袋里不该接触的东西,才……”

“下毒?或者别的什么?”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那两艘船现在何处?船上货物呢?”

“船卸完货就开走了,方向是往运河上游去了。货物已入了‘裕丰’的仓栈,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没能靠近。”

“立刻想办法,弄一点今日那两艘船卸下的盐来!不,不止盐,连他们用来垫仓、遮盖的草席、麻袋,都想办法弄些样本!” 邓衍当机立断,“另外,找到今日卸货的所有力夫,尤其是那生病的两个,仔细询问,当时到底接触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是!” 秦川领命,匆匆而去。

邓衍在房中踱步,眉头紧锁:“‘裕丰’在这个时候,用生手卸两艘看管严密的货船,卸货后力夫就病倒……船上装的,恐怕不是普通的私盐那么简单。难道……”

苏晚忽然想起一事:“我在医馆,曾听一位老郎中提过,前朝曾有私盐贩子,为牟暴利,在官盐中掺入石膏、芒硝,甚至……少量的砒霜,以增重或改变色泽。人若长期食用,轻则中毒致病,重则危及性命。”

“掺假盐!” 邓衍霍然转身,目光灼灼,“是了!若只是走私,魏永年等人未必会如此紧张,最多是丢卒保车。但若是涉及在官盐中掺入致命毒物,以次充好,甚至祸及百姓,那便是滔天大罪!一旦事发,抄家灭族都不为过!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紧张,暂停私盐交易,清理痕迹!”

“那我们要赶紧找到证据!” 苏晚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对!而且必须快!他们暂停交易,很可能是在处理这批有问题的盐,或者准备转移销毁证据!” 邓衍眼中闪过厉色,“秦川去查盐样和力夫,我们也不能干等。那两艘船去了上游……上游有什么?‘裕丰’的盐场?还是他们的秘密加工窝点?”

他迅速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运河向上游移动:“扬州以北,运河沿线……高邮、宝应、淮安……‘裕丰’在这几处都有盐仓和分号。但加工掺假,必然在更为隐秘的地方……”

“会不会是靠近盐场的地方?方便取用原料,也便于掩人耳目。” 苏晚提醒道。

邓衍目光落在扬州城东北方向,靠近江都的一处标记:“江都……这里有‘裕丰’名下的一处废弃砖窑,地方偏僻,靠近运河支流,也离几个小盐场不远……秦川!”

他唤来另一名心腹护卫:“你立刻带几个机灵的,连夜出发,去江都这处废弃砖窑探查!注意隐蔽,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分派完毕,邓衍神色凝重地对苏晚道:“晚晚,此事若真涉及毒盐,一旦揭发,便是惊天大案。对方狗急跳墙,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从今夜起,府中加强戒备,你也尽量待在府内,医馆那边……先暂时关停几日,以防万一。”

苏晚知道他担心自己,点头应下:“我明白。你也要小心。那个沈文轩,还有魏永年,都不是易与之辈。”

是夜,扬州城沉浸在夜色与喧嚣之中。邓衍官邸内,灯火通明,前厅依旧传出“噼啪”的算盘声,仿佛仍在挑灯夜战,核对账目。后院,邓衍的书房内,气氛却紧张而凝重。

派出去的人,陆续有消息传回。

秦川那边,费了些周折,终于从一个贪杯的“裕丰”仓栈小管事口中,用酒套出了话。那两艘船卸下的盐,确实有些“不对劲”,颜色比平常的官盐略暗,且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管事还提到,卸货时,有两个力夫不小心弄破了盐袋,沾了些盐粉在手上,当时就嚷着手麻,被监工呵斥着赶走了,后来就再没见过。而那两个生病的力夫,也被秦川的人找到,两人回忆,确实感觉那盐“呛人”,手上沾到的地方,过后又红又痒,还起了些小水泡。

与此同时,前往江都废弃砖窑的护卫也传回了紧急消息——那里并非废弃!深夜仍有灯火和人影,且守卫极为森严,隐约能听到石磨碾压和筛分的声音,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混合了石灰、硫磺和……某种刺鼻气味的怪味!更可疑的是,砖窑外的河道,停着几艘没有标识的货船,与“裕丰”盐船的制式极为相似!

消息确认,邓衍不再犹豫。掺假盐,而且很可能是掺了有毒物质的假盐,就在江都的砖窑秘密加工!这是铁证!

然而,如何取证?直接派兵围剿?对方守卫森严,且地处偏僻,一旦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毁掉证据,甚至武装反抗。更重要的是,这处窝点背后牵连甚广,直接动手,未必能挖出背后的魏永年等人,反而可能让他们断尾求生。

“公子,不如我们暗中潜入,取得假盐样本,再顺藤摸瓜?” 秦川建议。

邓衍摇头:“对方戒备森严,潜入风险太大,且难以取得足够分量的证据。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拿到铁证,又能惊动对方,让他们自乱阵脚的机会……”

他目光在地图和刚刚收到的线报之间逡巡,脑中飞速盘算。忽然,他看向苏晚:“晚晚,你说那两个力夫,手上沾了盐粉,又红又痒,起了水泡?”

“是,看症状,像是接触了有刺激或腐蚀性的东西。若是砒霜之类,少量接触也会如此。” 苏晚肯定道。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若是如此……这批假盐,恐怕不止是掺了石膏芒硝那么简单。对方如此紧张,甚至不惜让接触的力夫‘消失’,说明这东西,很可能毒性剧烈,或者……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密信,盖上自己的私印:“秦川,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将这封信秘密送往京城,直接交给陈御史!信中写明我们发现假盐窝点及初步证据,请陈御史即刻密奏陛下,并请旨,调拨扬州府以外、最好是驻防在附近的卫所精兵,听候调用!记住,一定要绕过扬州府衙和盐司衙门!”

“是!” 秦川知道事关重大,亲自去安排。

邓衍又对苏晚道:“晚晚,你明日一早,就以义诊之名,去码头附近,特别是力夫聚居的地方,暗中查访,看看最近是否有类似症状的病人增多,尤其是与‘裕丰’盐行有接触的。但要千万小心,带上护卫,一旦有异,立刻撤回!”

“好!” 苏晚点头应下。

“至于江都那边……” 邓衍手指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决断,“不能硬闯,也不能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出来,或者……等他们慌乱中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沈文轩想祸水东引,把水搅浑。魏永年想断尾求生,掩盖痕迹。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这掺了毒的假盐,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我们只需轻轻一推……”

他不再说下去,但眉宇间的杀意与自信,已说明一切。

这一夜,邓衍官邸的书房灯火,亮至天明。

而扬州城的夜空,繁星隐匿,乌云渐聚。

一场关乎无数人性命、也关乎两淮盐政黑幕的暴风雨,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酝酿。

苏晚坐在药房中,细心检查着随身药囊中的银针、解毒丹和各种急救药物。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和邓衍,将真正踏入这潭浑水的最深处,每一步,都可能危机四伏。

但她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坚定。既然选择了与他并肩,那么,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她都将与他同行。

夜色更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新的一天,即将在暗流与杀机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