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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流汹涌

正如邓衍所料,第三日清晨,整整五大箱账册,被盐运使司衙门的书吏们抬进了邓衍官邸的前院。账册码放得整整齐齐,纸张虽因频繁翻阅而略显陈旧,但边角平整,账目誊写得工工整整,摘要清晰,数字连贯,表面看去,毫无破绽。

魏永年派来送账的师爷姓钱,是衙门里专管账房的老吏,生得干瘦精明,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他赔着笑脸对邓衍道:“邓大人,这是您要的去年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分司账、关引票根副本,还有库银收支流水。魏大人吩咐了,务必让您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人若有什么不明之处,尽管传唤小人,小人对这些账目还算熟悉。”

邓衍随意翻看了几本,点点头:“有劳钱师爷。本官会仔细研读。若有所得,再向魏大人和师爷请教。”

“不敢不敢,大人您慢慢看,小人告退。” 钱师爷哈着腰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秦川上前,低声道:“公子,这些账册属下粗略翻过,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连银钱出入的零头都对得上。但越是这样,越显得假。”

邓衍合上账册,冷笑道:“那是自然。魏永年经营两淮近十年,若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要的就是我们陷在这些‘完美’的账本里,耗费时日,最后只能得出个‘账目清楚,盐务井然’的结论,灰溜溜地回京复命。”

“那我们……”

“看,当然要看。不仅要看,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官日夜都在看账。” 邓衍吩咐道,“从今日起,你挑选几个识文断字、心思细密的弟兄,轮流在前厅‘看账’,务必要做出废寝忘食、逐条核对的模样。灯火要点得通明,每日‘发现’几个无伤大雅的、笔误或誊抄不清之处,派人去盐司衙门‘请教’。动静越大越好。”

秦川会意:“公子是想明修栈道?”

“不错。真正的戏,在账本之外。” 邓衍目光锐利,“你安排的另一路人马,查得如何了?”

秦川神色一振,压低声音:“有发现。我们的人扮作行商和力夫,混入了几个主要的码头和盐市。‘裕丰’和‘隆盛’的盐船,进出港异常频繁,且载重量与报关数似乎对不上。尤其是一个叫‘老鸦渡’的偏僻码头,夜里常有不明船只靠岸,卸下的货用油布盖着,但撒落的颗粒,经我们的人暗中取样,确是上好的官盐!而且,守卫的看起来像是……府衙的差役!”

私盐!而且很可能是有官方背景的、监守自盗的私盐!

“好!”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紧‘老鸦渡’,摸清他们的交易规律、接头人、护卫力量。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打草惊蛇。另外,再查查‘裕丰’、‘隆盛’这两家大盐商,除了盐,还做什么生意,与哪些官员往来密切,尤其是与魏永年之间,有无特别的银钱或人情往来。”

“是!”

秦川领命而去。邓衍则回到书房,并非去看那些假账,而是铺开了扬州及周边州县的地图,以及朝廷掌握的、关于两淮盐场分布、盐引发放、课税标准的卷宗。他要从根子上,理解两淮盐政的运作模式和可能的漏洞。

苏晚端着刚熬好的、祛湿安神的汤药进来,见他对着地图凝神思索,轻声道:“先喝药吧。秦川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私盐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邓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下眉,才道:“私盐是顽疾,根源在官商勾结,利益输送。光打掉一个‘老鸦渡’,治标不治本,反而会让他们藏得更深。我要的,是证据链,是从私盐贩运、到官盐盗卖、再到利益分成的完整证据,最好能直指盐司内部的核心人物,甚至是魏永年本人。唯有如此,方能撼动这棵大树。”

“可这很难,也很危险。” 苏晚忧心忡忡,“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今日那些账册送来,未尝不是一种警告和监视。我担心……”

“不用担心。” 邓衍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陛下赐我尚方剑,予我专断之权,不是让我来此束手束脚的。他们越是张狂,露出的破绽可能越多。我已让秦川派人暗中保护你,你平日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若需购置药材或物品,让可靠的人去办。你自己也备好防身的药物。”

“我晓得的,你放心。” 苏晚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我这几日试着在附近走了走,发现扬州城内,贫富差距极大。富者钟鸣鼎食,贫者无立锥之地。尤其是那些靠水吃饭的力夫、纤夫,还有城外的灶户(煮盐的盐民),生活尤为困苦,多有疾病缠身。我……我想在附近寻个合适的铺面,开个小小的义诊药铺,一来可为你打探些市井消息,二来……也能帮帮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你看可好?”

邓衍看着妻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总是这样,身处险境,却仍不忘济世救人。“好,只是务必小心。选址要热闹又不太起眼,人手要用我们信得过的。我会让秦川安排两个机灵可靠的护卫,扮作伙计在药铺帮忙,暗中保护。”

“嗯!” 苏晚见他支持,眼中泛起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邓衍的官邸前厅,果然夜夜灯火通明,“算盘”声(实为护卫伪装)不绝于耳,每日都有“疑问”被送往盐司衙门“请教”,搞得钱师爷等人疲于应付,却也暗中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年轻的钦差,果然是个只会查死账的书呆子。

而暗地里,秦川指挥的侦查却取得了重要进展。不仅摸清了“老鸦渡”私盐交易的大致规律(每逢朔望前后,子夜时分),还查到了“裕丰”盐行的大掌柜,与盐司衙门一位姓曹的库大使(正八品,掌管盐库)过往甚密,常在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青楼私下会面。更有一条意外的线索:“隆盛”盐行的东家,似乎与扬州本地的漕帮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与此同时,苏晚的义诊药铺,也在距离官邸两条街外、靠近贫民聚居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悄然开张了。铺面不大,只挂了块简单的“苏氏医馆”木牌。苏晚每日上午坐诊,只收取极低的药费,甚至对实在贫困者分文不取。她医术好,待人温和,又不摆架子,很快便在附近穷苦百姓中有了口碑,前来求医问药者日渐增多。通过诊病闲聊,她也听到了许多盐司衙门、盐商、以及底层灶户、力夫的辛酸与不平之事,这些看似零碎的信息,经过整理,往往能拼凑出一些账本上看不到的真相。

这一日,医馆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蜡黄,身形瘦削,被人搀扶着进来,自述是城外盐场的灶户,因长期在湿热盐卤环境中劳作,又兼饮食粗劣,患了严重的湿热水肿之症,四肢肿胀,小便不利,痛苦不堪。他无力支付药费,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

苏晚仔细诊察后,开了方子,又配了外敷的药膏,分文未取。那汉子千恩万谢,临走时,却忽然压低声音,对苏晚道:“夫人心善,小的无以为报。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小的在盐场,曾无意中听到管事的醉酒后说……说咱们盐场出的上等盐,有一小半,都没进官仓,直接夜里被‘隆盛’的船运走了,账上却记的是‘损耗’……这事,小的只跟夫人说,夫人千万别说出去,不然小的就没命了……”

说完,那汉子便匆匆离去。

苏晚心中震动。盐场私卖官盐!而且做假账记为“损耗”!这可是比码头走私更严重的罪行!她立刻将此事记下,等邓衍晚间回来,便告诉了他。

邓衍听罢,眼中精光爆射:“好!这条线索至关重要!盐场私卖,必然涉及盐场大使、库大使,乃至更上层的人物。这是直插心脏的一把利刃!秦川!”

“在!”

“立刻加派人手,秘密调查城外几处主要盐场,尤其是这个灶户所在的‘东灶场’。查清其大使、管事背景,日常盐产出、入库、损耗记录,以及夜间是否有不明船只靠近。切记,务必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邓衍这边暗中调查步步深入,魏永年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就在接到灶户线索的次日,邓衍的官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三十五六年纪,面容俊朗,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自称是扬州“隆盛”盐行的少东家,姓沈,名文轩。他备了厚礼,指名要拜会邓衍。

邓衍在花厅接见。沈文轩态度恭敬而不卑微,言谈举止颇有章法,先是对邓衍的到来表示欢迎,又对邓衍“勤于公务、体察民情”表示敬佩,话里话外,却透着对两淮盐务“复杂艰辛”的暗示,以及“隆盛盐行愿为朝廷、为邓大人分忧,共襄盐税革新盛举”的表态。

“……家父常言,盐利虽厚,然取之应有道。我‘隆盛’向来奉公守法,依法纳课。只是如今市面纷乱,私盐横行,良莠不齐,反而使我等守法商贾举步维艰。邓大人新官上任,锐意革新,正是廓清寰宇、还盐市以清明的大好时机。我‘隆盛’愿鼎力相助,无论是人力、财力,还是对两淮盐务的些许浅见,但凭大人驱策。” 沈文轩说着,将一个描金嵌玉的礼盒轻轻推到邓衍面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我‘隆盛’对大人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礼盒未开,但看其材质和沈文轩的语气,其中之物,价值必然不菲。

邓衍看也未看那礼盒,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淡淡道:“沈公子好意,本官心领。本官奉旨办差,唯知依法行事。盐税革新,关乎国法民生,自当秉公处理。至于贵行是否奉公守法,本官自会查证。若果真清白,朝廷自有公论。若有不法……”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沈文轩,“国法无情,尚方剑下,亦无分贵贱。”

沈文轩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恢复如常:“大人清廉刚正,令人敬佩。是文轩唐突了。既如此,文轩先行告退,静候大人佳音。若大人日后有何差遣,‘隆盛’上下,随时听候吩咐。”

说罢,他躬身一礼,竟连那礼盒也未拿回,便退了出去。

邓衍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个沈文轩,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送礼是试探,也是拉拢,被拒后毫不纠缠,反而摆出配合姿态,其心机深沉,可见一斑。而且,他特意点出“私盐横行,良莠不齐”,似乎有意将祸水引向别家(比如‘裕丰’),自己则置身事外。

“秦川,” 邓衍沉声道,“这个沈文轩,还有‘隆盛’盐行,要重点查。另外,沈家与漕帮的关系,也要尽快摸清。”

“是!”

沈文轩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次日,邓衍安插在盐司衙门的眼线回报,魏永年紧急召见了库大使曹某和“裕丰”的大掌柜,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而“老鸦渡”那边,原本规律的私盐交易,忽然暂停了。码头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来回巡视,戒备明显加强。

对方已经警觉,开始收缩防线,甚至可能准备反扑了。

邓衍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广玉兰,神色冷峻。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恐怕马上就要从暗处,转向明处了。

而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了几把可能撬开对方铁板的钥匙——私盐码头、盐场盗卖、官商勾结的证据链正在逐渐清晰。

接下来,就是要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致命的破绽了。

窗外,夜雾渐起,笼罩了这座不夜之城。扬州的繁华灯火在雾中晕开,显得迷离而诡谲。

暗流,已汹涌至表面。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