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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初至两淮

车队离开洛阳地界,一路向东南而行。时值春夏之交,官道两旁,草木葳蕤,阡陌纵横,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平和安宁的农耕景象,与洛阳城的繁盛喧嚣是截然不同的光景。离了京畿,那份无形的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淡去,连风都显得更加自由几分。

邓衍的伤势已基本无碍,长途骑马略感疲乏,但并无大碍。他大部分时间骑马行在车队前方,与秦川并辔而行,低声商议着抵达两淮后的安排。偶尔也会登上马车,与苏晚说说话,看看沿途风物。

苏晚则将马车布置得如同一个移动的小小药室。一侧是卧榻,另一侧则是固定好的药柜、书格,放置着常用的药材、医书和她整理的行医笔记。车窗敞开,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风拂入,她常常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辨识着道旁偶见的药草,或是研读程老留下的、关于南方湿热气候常见病症及防治的医案。程老特意为她手抄了一卷《南行备要》,记录了许多北方罕见的草药性状、配伍禁忌,以及防治瘴气、暑热、湿毒的法子,极为实用。

旅途虽然漫长,但两人都非娇生惯养之人。邓衍早年游学、从军,苏晚更是颠沛流离惯了,加上彼此陪伴,倒也不觉枯燥。白日赶路,傍晚则择镇甸或官驿歇息。邓衍行事谨慎,沿途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寻常官宦家眷南下的名义行进,护卫也皆着便装,分散前后,并不惹眼。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离开洛阳不过数日,秦川安排在暗处的眼线便传回消息,后方似有不明身份的尾巴缀着,不远不近,行踪诡秘。前方必经的几处州府,也有可疑人员打探“洛阳来的邓姓官员”消息。

“是‘长生道’的漏网之鱼?还是……两淮那边得了消息,提前派人来‘迎接’了?” 秦川神色凝重。

邓衍冷笑一声:“恐怕都有。王德海虽死,其党羽遍布,难保没有人与两淮盐政有勾连。‘长生道’余孽,对晚晚手中之物(指《青囊禁录》线索和‘生牌’)也未必死心。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夜间值哨加倍。但不必主动惊扰,看他们能跟到几时。”

果然,又行了两日,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尾随者似乎失去了耐心,骤然发难!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道旁密林中杀出,直扑车队中段那辆看似最普通的青篷马车(邓衍与苏晚所在)!这些人身手不弱,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训练的亡命之徒。

“保护将军和夫人!” 秦川厉喝,拔刀迎上。随行护卫皆是百战精锐,反应迅速,瞬间结成阵势,将马车护在核心,与来袭者战在一处。

邓衍并未出手,只掀开车帘一角,冷静地观察着战局。苏晚坐在他身侧,手中已扣了几枚淬了强效麻药的银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她注意到,这些黑衣人虽然凶狠,但似乎并无明确的、针对她或邓衍个人的杀招,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拖延?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来袭者见突袭不成,护卫战力强悍,迅速发出唿哨,虚晃几招,便如同潮水般退入山林,消失不见。秦川欲追,被邓衍阻止。

“穷寇莫追,小心有诈。清点伤亡,尽快离开此地。”

护卫仅两人轻伤,来袭者留下了三具尸体。检查尸体,身上并无明显标识,所用兵刃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式样,查不出根脚。但其中一人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使船或摆弄绳索之人。

“是水路上的好手。” 秦川判断。

“两淮河网密布,漕运盐运皆赖水路。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太顺利抵达扬州(两淮盐运使司驻地在扬州)。” 邓衍眼中寒光闪烁,“加快行程,改走官道大路,夜宿城镇,减少在荒僻处停留。”

经此一遭,车队更加警惕。苏晚也调配了更多提神醒脑、解毒防瘴的药物分发给众人。此后路上,虽仍有零星窥探,却再未有大规模袭击。那些尾随的“影子”,在车队进入淮南西路地界后,也悄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半月之后,车队渡过淮河,正式进入两淮地界。空气顿时变得湿润粘腻起来,风中带着水汽和淡淡的、属于大江大河的腥气。地貌也从北方的雄浑开阔,转为水网交织、阡陌纵横的秀美,但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沼泽、以及被分割得零碎的田地,也显示出这片土地在富庶表象之下,田土兼并、水患频仍的另一面。

沿途经过的市镇,明显比北方城镇更为繁华,商铺鳞次栉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尤其是盐店、绸缎庄、钱庄、茶楼酒肆,格外气派。运河上,漕船、盐船、商船往来如织,帆樯林立,号子声、摇橹声、交易声,喧嚷不息,一派“东南财赋地,江左人文薮”的兴盛景象。

然而,这繁华背后,邓衍与苏晚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沿途关卡,税吏盘剥过往商旅,名目繁多;码头力夫,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那些衣着光鲜、趾高气扬的盐商、船主形成鲜明对比;偶尔还能看到被衙役驱赶的、疑似“盐枭”或逃荒的流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苏晚放下车帘,低声叹道。她行医救人,对民间疾苦感触更深。

邓衍神色冷峻:“盐利之厚,冠绝诸业。然利之所在,弊亦丛生。私盐猖獗,官商勾结,盐课日亏,百姓却食贵盐。陛下此次革新,正是要剜去这块腐肉。我们此番,怕是真要动不少人的命根子了。”

数日后,扬州城在望。

扬州,自古繁华,烟花三月,名扬天下。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摩肩接踵,其热闹繁华,比之洛阳亦不遑多让,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与奢靡之气。

邓衍一行并未直接前往位于城中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而是先去了朝廷早已为他备下的、位于城西一处相对清静街巷的官邸。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带有鲜明的徽派风格,虽不奢华,但颇为雅致。庭院中引了活水,假山玲珑,花木扶疏,尤其是一株高大的广玉兰,正值花期,碗口大的洁白花朵缀满枝头,清香四溢。

“这院子倒合你心意。” 邓衍对苏晚笑道。他知道她喜静,爱花草。

苏晚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一路风尘,终于有了个临时的、安稳的落脚点。

安顿下来后,邓衍并未休息,命秦川持自己的名帖和朝廷任命文书,前往盐运使司衙门投递,约定次日正式拜会两淮都转运盐使(从三品)及衙门一众属官。他自己则带着两名精干护卫,换了便装,悄然出门,在扬州城内逛了起来。

他没有去最繁华的东关街、瘦西湖,而是去了码头、盐市、以及一些看似普通的茶楼、脚店。听码头力夫抱怨工钱被克扣,看盐市里盐商如何与官吏“默契”交易,在茶楼里听闲汉议论新任的“铁面钦差”……

苏晚则留在官邸,指挥着带来的仆役和当地雇佣的粗使婆子,打扫安置。她特意将靠近书房的一间厢房,布置成了临时的药房和诊室,将带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又查看了厨房和水井,叮嘱务必注意饮食卫生,并亲自配置了祛除湿气、净化水质的药包。

是夜,邓衍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市井烟火气,但眼神清明,甚至有些兴奋。

“如何?” 苏晚为他递上热茶。

“水很深,鱼很大。” 邓衍言简意赅,在灯下展开一张简陋的、他自己随手勾勒的关系图,“两淮盐运使姓魏,魏永年,在此任上已近十年,根深蒂固。其人与扬州几家最大的盐商,尤其是‘裕丰’、‘隆盛’两家,关系非同一般。盐市上,官盐价格虚高,且常以次充好;私盐则明目张胆,在城外几个固定码头交易,据说有官船护卫。盐课账目,看似清楚,实则漏洞百出。我今日在茶楼,还听说前任两位试图查账的盐法道官员,一个‘坠马’身亡,一个‘急病’辞官……”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目光深邃:“而且,我怀疑,我们路上遇袭,以及进城后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都与这位魏大人脱不了干系。他是在试探,也是在示威。”

苏晚心中一紧:“那明日拜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邓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陛下赐我尚方剑,不是让我来此与他们把酒言欢的。明日,便先会一会这位魏‘盐神’。”

次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

衙门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邓衍身着四品武官袍服,腰佩长剑(尚方剑用黄绫包裹,由秦川捧持),在辕门外下马。通传之后,一名师爷模样的中年人迎出,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将邓衍引至二堂。

盐运使魏永年并未在正堂等候,而是在二堂的小花厅接见。这已是一种微妙的下马威——并未以正式官场礼仪相待。

魏永年约莫五十许,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着常服,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见邓衍进来,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慢条斯理道:“邓同知一路辛苦。坐。”

邓衍神色不变,依礼拱手:“下官邓衍,见过魏大人。” 随即在客位坐下,不卑不亢。

“邓同知年少有为,深得圣眷,此番来我两淮督办盐税,魏某定当鼎力相助。” 魏永年放下茶盏,话锋却一转,“只是,盐务一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两淮盐课,关系数省民生,朝廷用度。革新之法,虽是好意,但若操之过急,恐怕……反生祸乱。邓同知初来乍到,还需多看看,多听听,从长计议才是。”

这是摆明了要拖延,要架空。

邓衍微微一笑,直视魏永年:“魏大人所言甚是。盐务关乎国本,下官自当慎之又慎。陛下命下官前来,亦是体恤魏大人多年辛劳,恐盐务积弊日深,有损国帑。下官既受皇命,自当尽心竭力。不如,就请魏大人将近年盐课总册、各分司关引票根、库银收支账目,先行调阅,容下官先熟悉一番,如何?”

他直接索要核心账目,态度温和,却寸步不让。

魏永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依旧带笑:“这个自然。只是账目繁杂,堆积如山,调阅整理需些时日。邓同知远来劳顿,不如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扬州风物。账目之事,不急在一时。”

“下官离京时,陛下曾面谕,盐税革新,刻不容缓。下官不敢耽于享乐。就请魏大人吩咐下去,三日内,将去年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分账,送至下官官署。下官自会带人清点核算。” 邓衍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强硬无比,直接限定了时间。

魏永年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盯着邓衍看了片刻,忽又哈哈一笑:“邓同知果然是雷厉风行!好!就依你!三日内,账目必当送到!只是,” 他话里有话,“这账目看了,未必能看出什么。两淮盐务,水深着呢,邓同知可要小心,莫要……湿了鞋。”

“多谢魏大人提醒。” 邓衍起身,拱手道,“下官既来了,便不怕水深。职责所在,纵是刀山火海,也当一往无前。下官先行告退,静候账目。”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留下魏永年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手中茶盏捏得咯吱作响。

走出盐运使司衙门,阳光刺眼。秦川低声道:“公子,这魏永年……”

“是个老狐狸,也是个地头蛇。” 邓衍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衙门两侧那些看似懒散、实则目光闪烁的衙役,“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账目……哼,送来的,恐怕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账本。但我们还是要看,不仅要看,还要大张旗鼓地看,让所有人都知道,新任的钦差同知,开始查账了!”

“公子是想打草惊蛇?”

“不错。蛇不出洞,如何打?”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通知我们的人,从明日起,暗中查访码头、盐市、盐场,尤其是那些‘裕丰’、‘隆盛’的产业和船队。注意安全。另外,让晚晚准备些治疗常见外伤、解毒避瘴的药,分发给弟兄们。在这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是!”

回到官邸,邓衍将今日情形告知苏晚。苏晚听后,并无惧色,只道:“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家里有我,我会打点好一切,也会准备好你需要的药材。你自己……千万小心。”

“嗯,我知道。” 邓衍握住她的手,心中一片安定。有她在后方,他便无后顾之忧。

扬州的第一日,便在这样暗流涌动的交锋中过去了。

夜色渐深,官邸内灯火通明。邓衍在书房翻阅着带来的两淮资料,苏晚在隔壁药房整理药材。远处,隐约传来运河上的船歌和市井的喧嚣。

这座以富庶和风雅闻名的城市,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暗藏漩涡的泥沼。

而他们,已经踏入了这片泥沼的中心。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