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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日之期

东方既白,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晨雾,为邙山苍茫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然而,山洞内的气氛,却与这渐亮的黎明格格不入,依旧被沉重的阴霾和焦灼的寂静笼罩。

邓衍在程老“金针渡穴”和“九转护心丹”的强行吊命下,呼吸虽微弱,却总算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灰败,只是苍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他沉沉昏睡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唯有胸口“生牌”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证明着那一线生机尚未断绝。

程老耗损过度,在陆文舟的搀扶下,于洞内角落盘膝调息,脸色蜡黄,气息不稳,显然一时半刻无法恢复。那名被“请”来的李郎中,也被陆文舟以重金和“保密”为条件,暂时留在了附近,随时听候差遣。

云蓼寸步不离地守在邓衍身边。她没有再流泪,只是用沾湿的布巾,一遍遍、极轻地擦拭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和冷汗。她的动作细致而温柔,眼神却沉静得近乎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和力气,都已倾注在维持这片刻的安宁与希望之中。只有偶尔,当她的指尖拂过他冰冷的肌肤,或听到他呼吸有片刻凝滞时,那空洞的眼底,才会骤然翻涌起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痛色,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成一片执拗的坚定。

她不能倒下。他是她的天,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复仇路上最坚实的依靠,更是她……愿意托付余生的那个人。无论如何,她不能让他走。

陆文舟站在洞口,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和洛阳城模糊的轮廓,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虑。秦川回城已近一个时辰,音信全无。那三味灵药——天山雪莲、千年参王、血竭灵芝,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品,即便邓家势大,朝廷介入,想要在三日内凑齐,也近乎痴人说梦。尤其是“千年参王”和“血竭灵芝”,生长条件苛刻,成形不易,市面上早已绝迹多年,多半只存在于某些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或隐世高人的秘藏之中,非重利或特殊情面不可得。

他回头,看了看洞内相依的两人,又看了看形容憔悴的程老,心中暗叹。这三人,一个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虽是义妹之女),一个是舍命救了自己外甥女的痴情人,还有一个是耗尽心力救治的仁医。若因找不到药而眼睁睁看着邓衍死去,他陆文舟此生,恐怕也难以心安。

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到程老身边,低声问:“程老,除了那三味主药,可还有其他法子,哪怕能多拖延一两日?或者,是否有药性稍逊、但可暂代的药材?”

程老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陆壮士,非是老朽藏私。公子伤势,内腑重创,心脉受损,元气枯竭。寻常补药,于他无异于毒药,虚不受补,反会加速崩溃。那三味主药,各有奇效:天山雪莲纯净高洁,可涤荡脏腑淤血污秽,护持心脉;千年参王乃补气续命圣品,可强行吊住一线生机不灭;血竭灵芝则能生肌止血,愈合内创。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替代……除非能找到药性相近、年份也足够久远的同类奇珍,但那同样难寻。拖延……以老朽的针法和丹药,三日已是极限。再强行拖延,恐伤及公子根本,即便救回,也会留下难以治愈的沉疴,损及寿元。”

陆文舟沉默。也就是说,没有退路,必须在三日内,找到那几乎不可能找到的三样东西。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马匹嘶鸣声!

是秦川!他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数人,其中一人身着官服,正是洛阳府张同知!另一人,则是陈御史身边的一名心腹长随。几人皆是神色匆匆,面带忧色。

“陆爷!程老!三少奶奶!” 秦川冲进山洞,气息未平,急声道,“有消息了!但……情况复杂!”

“快说!” 陆文舟精神一振。

“天山雪莲,有线索了!” 秦川快速道,“洛阳城中‘瑞福祥’的大东家,祖上曾行商西域,家中秘藏了一株百年雪莲,据说品相极佳,虽非千年,但也是难得的珍品。陈大人已亲自前去交涉,对方……似乎愿意献出,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陆文舟问。

“他……他想用雪莲,换其子一条生路。” 张同知接口,面色复杂,“其子因与王德海(司礼监太监)有银钱往来,牵扯进‘长生道’一案,已被收监。陈大人正在权衡。”

用救命的药,换犯罪的儿子。这交易,令人齿冷,却也现实。

“千年参王和血竭灵芝呢?” 陆文舟顾不上评价,急问。

秦川脸色一黯:“千年参王……据宫中太医署的记载,先帝在位时,高丽曾进贡过一株,被收在内库。但先帝早已赏赐出去,赏给了……赏给了当年的淑妃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太后?!众人心头都是一沉。太后深居简出,地位尊崇,要从她手中求取先帝赏赐的参王,谈何容易?即便陈御史、邓家,乃至圣上出面,也需时机和理由,绝非三日之内能办到。

“那血竭灵芝……”

“血竭灵芝,更是渺茫。” 陈御史的长随摇头道,“此物生于南疆湿热险绝之地,成形极难,近五十年都未曾有可靠消息现世。只在一些古老的医家典籍和江湖传闻中提及。属下已派人查阅卷宗,询问太医署和城中各大药行、当铺,暂无任何线索。”

一株有主但需交易,一株在深宫难以企及,一株杳无踪迹。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摇曳。

云蓼听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更白了几分,却依旧紧紧握着邓衍的手,没有出声。只是那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光亮,也似乎随着秦川的话语,一寸寸黯淡下去。

陆文舟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瑞福祥的雪莲,必须拿到,无论什么条件。太后手中的参王……或许可以试试从太医院或宫中旧人入手,打听太后是否珍视此物,有无转赠或遗失可能,或者,是否有其他途径能得到太后松口?至于血竭灵芝……

他忽然想起一事,猛地看向云蓼:“蓼儿,你师傅青崖子道长,云游四海,见识广博,他可知血竭灵芝下落?或者,他可有什么珍藏?”

云蓼怔了怔,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师傅……行踪不定。上次一别,不知又去了何方。即便他知道,三日之内,如何寻得到他?”

“或许……不必寻他。” 程老忽然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老朽想起一事。当年,老朽随先师学医时,曾听先师提及,他年轻时游历南疆,在苗疆一位大巫医处,见过一株血竭灵芝的……拓本图样和详细记载。那位大巫医曾说,此物最后一次现世,是在南疆与大理国交界处的一处古苗寨遗迹中,被寨中圣女所得,用以镇压寨中瘟神。后来寨子因战火瘟疫消亡,那血竭灵芝也下落不明。但先师记得,那位大巫医手中,似乎有一枚信物,声称是那古苗寨圣女后人所赠,凭此信物,或许能在大理国境内,寻到一些关于血竭灵芝的线索。”

大理国?南疆?古苗寨?这线索飘渺得如同神话。

“那位大巫医……现在何处?” 陆文舟追问。

“早已作古多年了。” 程老摇头,“其族人是否还在,信物是否传承,皆不可知。而且,即便找到线索,三日之内,往返大理国都不够,遑论寻找……”

希望,似乎再次断绝。

山洞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邓衍微弱却固执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打在每个人心上,如同催命的更鼓。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

“咳咳……” 一直昏迷的邓衍,忽然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两声,眉头痛苦地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邓衍!” 云蓼猛地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盒……床……暗……” 极其微弱、破碎的气音,几乎难以分辨。

“什么?你说什么?” 云蓼急问。

邓衍似乎用尽了力气,说完这几个字,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却似乎比刚才更急促微弱了些。

盒?床?暗?

云蓼和陆文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邓衍在昏迷中,说的是胡话,还是……在提示什么?

“盒……床下暗格?” 秦川忽然反应过来,急道,“公子可是说,他房中床下,有暗格,里面藏了东西?”

邓衍的卧房?静尘斋?

“难道……公子早有准备,藏了些什么珍稀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张同知猜测。

“不可能。” 程老否定,“那三味药何等珍贵,若有,公子或老夫人早就提及。何况公子年轻,怎会未雨绸缪至此?”

“不管是什么,立刻回府查看!” 陆文舟当机立断,“秦川,你速回邓府,去公子房中床下寻找暗格。张大人,陈大人的长随,烦请你们继续跟进雪莲和参王之事,有任何进展,立刻来报。我……” 他看了一眼云蓼和程老,“我在此守着,以防万一。”

“是!” 秦川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翻身上马,朝着洛阳城方向疾驰而去。

等待,再次变得漫长而煎熬。

云蓼的心,随着邓衍呼吸的每一次微弱起伏,而高高悬起,又沉沉落下。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说着他们的过往,说着江南的约定,说着她不能没有他。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魂魄,牢牢拴在这人世间。

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

山洞内光影移动,时间无声流淌。

终于,在夕阳再次将天边染红时,洞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秦川回来了!他冲进山洞,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长、半尺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盒!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茫然。

“找到了!床下确有暗格!里面只有这个盒子!” 秦川将木盒小心地放在众人面前。

木盒很旧,边角磨损,带着岁月的痕迹。没有锁,但盒盖上积着薄灰。

云蓼和陆文舟的心都提了起来。这里面,会是什么?

云蓼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轻轻拂去盒盖上的灰尘,然后,缓缓打开了盒盖。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珍奇药材。

盒内,只有几样看似普通的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略微发黄的熟宣纸。

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令牌。

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用软绸包裹的硬物。

以及……一块用丝绒小心垫着的、颜色暗红、形如灵芝、却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干瘪萎缩的……植物残块?

当云蓼的目光落在那块暗红色的植物残块上时,浑身剧震!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又仔细端详其纹理脉络,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是血竭灵芝!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块残体,而且似乎被特殊方法炮制过,药力流失大半,但……确是血竭灵芝无疑!”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血竭灵芝!竟然在邓衍床下的暗格里!虽然只是残块,但有了它,至少有了希望!或许,以程老之能,能从中提取出部分有效成分,再辅以其他药材,或可替代完整血竭灵芝的部分功效!

众人皆是大喜过望!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快看信和令牌!” 陆文舟急道。

云蓼放下灵芝残块,拿起那张熟宣纸,展开。上面是邓衍的字迹,笔迹略显青涩,似乎是多年前所书:

“余偶得奇物,疑为《本草拾遗》所载‘血竭灵芝’残片,然不敢确信。此物得自城南旧货摊,摊主言其祖上为南疆行商,于战乱废墟中拾得。余察其性,虽残,然隐有异香,止血生肌或有奇效。因其来历不明,功效难测,恐引祸端,故密藏于此。若他日,余或至亲遭逢大难,伤重垂危,或可借此物一线生机。另附令牌一枚,乃摊主所赠信物,言其或与南疆古苗寨有关,凭此令牌,可于大理国境内,寻一隐世药婆‘麻姑’,或可得全株线索。然时过境迁,未敢尽信。留此,以防万一。邓衍,天佑十二年秋。”

天佑十二年……那是七八年前了!那时邓衍不过十五六岁!他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因缘际会得到了血竭灵芝的线索和残片,并因谨慎和未雨绸缪,将其秘密收藏!而他所说的“至亲遭逢大难”……如今,竟一语成谶,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众人皆是震撼无言。邓衍的远见和心思缜密,远超他们想象。

再看那块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正面刻着一个抽象的、头戴银冠的女子侧面像,背面是复杂的藤蔓花纹,中心有一个小小的、与“血竭灵芝”形状有些相似的凹槽。

“看来,公子当年所得,并非偶然。这令牌和信,或许真是指向完整血竭灵芝的线索。但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有这残片,已是天幸!” 程老仔细检查了那血竭灵芝残片,眼中也露出希望,“虽然药力大损,但若能以特殊古法提炼,辅以几味辅药,或可替代三成血竭灵芝之效。再结合雪莲、参王,或有一线希望救回公子!只是,对雪莲和参王的品质要求,就更高了。”

有了血竭灵芝残片,希望大增!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天山雪莲和千年参王!

“雪莲之事,陈大人那边,必须尽快定下!” 陆文舟看向陈御史的长随。

那长随点头:“在下立刻回城,禀报陈大人。无论如何,雪莲必须拿到手。”

“参王……” 张同知面露难色,“太后那边……”

一直沉默的云蓼,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决绝与希望的光芒:“参王……或许,我有办法。”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她。

“我母亲……刘晚棠,未出阁时,曾因机缘巧合,入宫为当时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已薨)诊过脉,缓解了其头风之疾。太后感念,曾赐下一枚玉佩为信,言他日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向宫中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云蓼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母亲……未能等到用它的那一天。苏家出事前,母亲似有预感,将此玉佩交给了我的乳母赵氏,叮嘱她,若我将来……身陷绝境,或需为苏家伸冤时,可凭此物,向宫中旧人求助一线生机。赵嬷嬷……在死前,将此玉佩给了我。这些年来,我一直贴身收藏,不敢或忘。”

说着,她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用最粗糙的麻布缝制、却洗得发白、边角都已磨损的小小布袋。解开袋口系绳,从里面取出一枚用软绸小心包裹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质地极佳,雕工精美,正面是祥云仙鹤,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慈”字,下方系着一缕颜色已然黯淡、却依旧能辨出曾为明黄的丝绦。

太后信物!而且是生母在预感大祸临头前,为尚在襁褓的女儿留下的、最后的护身符与希望!

众人皆震撼动容。这枚玉佩,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位母亲在绝境中,为女儿谋算的、最深沉无助的爱与希冀。

“可是,如今太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位……” 张同知从震撼中回神,仍有迟疑。

“但信物是真的,旧事也是真的,宫中应有存档。太后仁厚,念及先人旧情,或许……会通融。” 云蓼握紧那枚仿佛还带着母亲体温和嬷嬷手心温度的玉佩,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进宫,面见太后,求取参王。为救邓衍,也为……完成母亲遗愿,用这信物,做一件真正该做的事。”

“这……不合规矩。你一介民妇,无诰命在身,如何进宫面见太后?” 张同知摇头。

“陈大人!还有邓家!” 陆文舟急道,心中对这从未谋面的义妹(刘晚棠)之举,亦感敬佩与酸楚,“陈大人是钦差,奉旨查办‘长生道’戕害命妇、勾结宦官大案。邓家是涉案苦主,更是协助破案、公子重伤垂危的功臣之后!以此为由,陈大人和邓家联名上奏,恳请太后垂怜,念及刘夫人(刘晚棠)昔日之功、苏家之冤、公子之忠,特许云蓼携生母遗物入宫陈情,或有希望!”

“也只能如此了!” 张同知一咬牙,被这枚玉佩背后的故事和此刻的绝境所触动,“本官立刻回城,与陈大人商议,起草奏本,陈明利害,连夜递进宫去!三少奶奶,您收好信物,随时听宣!”

“有劳张大人!” 云蓼将玉佩重新包好,贴身收好,郑重一礼。这枚玉佩,不再仅仅是母亲留下的念想,更是此刻救邓衍性命、或许也是开启苏家翻案之门的钥匙。

希望,如同巨石下的嫩芽,终于顶开了沉重的绝望,露出了些许生机。

天山雪莲,血竭灵芝残片,太后信物……三样东西,似乎都有了着落。

但时间,只剩下两日不到了。

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一场与时间、与命运、与死神赛跑的争夺战,进入了最紧张、最关键的阶段。

而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