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牵动着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
云蓼跪坐在邓衍身侧,握着他冰冷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她将全部的心神,都倾注在与“生牌”那微弱的联系上,竭力引导着那股温润的、蕴含着生机的力量,护住邓衍心脉中那缕摇摇欲熄的火焰。她自己的脸色,比邓衍好不了多少,因催发精血而苍白如纸,唇无血色,额上冷汗涔涔,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锁在邓衍脸上,不敢错过他呼吸一丝一毫的变化。
“生牌”贴在邓衍心口,沾染了两人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晕。这光晕,便是此刻维系邓衍性命的唯一绳索。
秦川守在洞口,如同雕塑,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耳中却时刻留意着洞内任何细微的动静。每一次邓衍呼吸的凝滞,每一次云蓼压抑的抽气,都让他的心狠狠揪紧。剩下的那名护卫,则在洞口附近警戒,防备着可能出现的追兵或野兽。
寒风呼啸着灌入洞口,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约约的、似乎是人声和马蹄的嘈杂。是陆文舟带来的人?还是“长生道”侥幸逃脱的余孽?抑或是闻讯而来的洛阳府官兵?
秦川的心悬了起来,手握紧了刀柄。无论来的是谁,此刻,都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到洞内。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不知多久。久到云蓼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久到邓衍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在她心中那点希望的火光,也要被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噬殆尽时——
洞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紧接着,是陆文舟熟悉而嘶哑的厉喝:“人在里面?”
“在里面!陆爷,您可算回来了!” 秦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脚步声迅速逼近,数道身影冲入山洞。为首正是陆文舟,他浑身尘土,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急切,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人背着沉重的药箱,穿着粗布衣裳,年纪约莫四十,面容憨厚,眼神却沉稳精明,正是陆文舟以最快速度从附近镇上“请”(或者说,是半强迫带)来的、当地最有名的外科郎中。另一人,则是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拄着竹杖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竟是——程老?!他怎么也来了?!
原来,陆文舟下山后,先以最快速度找到镇上郎中,简单说明情况(以武力胁迫),又恐郎中手段不够,想起邓衍重伤,洛阳城中程老医术最高,但路途遥远,便灵机一动,想起邓府在附近有一处别庄,或许有人留守。他运气极好,赶到别庄时,竟发现因老夫人“病逝”,程老被暂时安排在此处整理药材、暂避风头!他当机立断,亮明身份(以苏晚舅舅和揭发“长生道”之功为凭),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将程老一并“请”了来,又征用了别庄最快的马匹,一路疾驰而回。
“程老!您快看看公子!” 秦川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声道。
程老顾不上喘息,也顾不上询问陆文舟身份,疾步冲到邓衍身边。看到邓衍背上那截触目惊心的石锥和几乎将他浸透的鲜血,饶是他行医数十载,见惯生死,也倒吸一口凉气。
“让开,让老夫看看。” 程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迅速检查邓衍的脉搏、瞳孔、呼吸,又小心地探查了伤口周围。
“石锥刺入极深,伤及肺腑,且有碎骨。失血过多,元气将竭。” 程老面色极其凝重,看向云蓼,“三少奶奶,您方才可是用了什么法子,护住了公子心脉?若非如此,公子恐怕早已……”
“是……是这铁牌。” 云蓼声音沙哑,指了指邓衍心口的“生牌”。
程老目光扫过“生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此刻无暇深究。“有这一线生机,便好!但必须立刻取出石锥,清理伤口,止血续命!此地简陋,凶险万分,但……别无选择!”
他看向那名镇上的郎中:“李郎中,你擅长外伤,可敢与老夫一同施为?”
那李郎中虽被强行带来,但医者仁心,看到伤者如此惨状,也收了畏惧,咬牙道:“但凭程老吩咐!”
“好!” 程老不再犹豫,对陆文舟和秦川道,“准备热水(用携带的水囊和火加热)、烈酒、干净布条、老夫的药箱!三少奶奶,您……” 他看了看云蓼摇摇欲坠的样子,“您需得稳住心神,或许……还需您这铁牌之力相助。”
云蓼用力点头:“我明白,程老,您只管施救,我……我撑得住。”
程老不再多言,与李郎中迅速准备。陆文舟和秦川也立刻行动起来,烧水,递物,将山洞内尽可能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
没有麻药,没有精良的工具,只有程老药箱中有限的几种急救药物和简陋的器械。这无疑是一场与阎王抢人、凶险至极的手术。
程老深吸一口气,对李郎中点了点头。两人先用烈酒清洗了双手和器械,又用煮沸后稍凉的水,小心擦拭邓衍伤口周围。
“三少奶奶,请扶稳公子,莫让他乱动。” 程老沉声道。
云蓼紧紧抱住邓衍的上身,将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干扰。
程老稳了稳心神,目光如电,看准石锥刺入的角度和深度,对李郎中道:“我拔石,你立刻止血清创,动作要快、要准!”
“是!”
“一、二、三!”
程老低喝一声,双手握住石锥露在外面的部分,用尽全力,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一股黑红色的、带着碎肉和骨屑的血箭,随着石锥的拔出,猛地从伤口中喷射而出!邓衍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止血!” 程老急喝。
李郎中眼疾手快,早已准备好的、浸泡了特效金疮药和止血散的棉纱,立刻用力按在伤口上!但血涌如泉,瞬间将棉纱浸透!
“不行!血流太快!伤及大血管了!” 李郎中额头见汗。
程老面色不变,飞快地从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出手如电,瞬间刺入邓衍伤口周围数处要穴,又以特殊手法捻转。神奇的是,那汹涌的血流,竟真的随着银针刺入,渐渐缓了下来。
“清理碎骨!上药!” 程老一边继续用针,一边吩咐。
李郎中不敢怠慢,用特制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内肉眼可见的碎骨和污物,每一下都屏住呼吸,生怕伤及更深。清理完毕后,将程老特制的、药性极强的生肌止血散,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层层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不过盏茶时间,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山洞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云蓼紧紧抱着邓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冷和生机的微弱流逝。她只能一遍遍在心中祈祷,用尽所有意念,引导着“生牌”的力量,试图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终于,伤口处理完毕。血暂时止住了。但邓衍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脉搏也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程老再次探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外伤虽暂时处理,但内腑受损太重,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且……似乎有内息走岔、郁结于心之兆。寻常汤药,恐难回天。”
“程老,您一定要救救他!无论用什么法子!任何代价都可以!” 云蓼泪如雨下,声音嘶哑。
程老看着邓衍,又看看云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决断:“还有一个法子,极为凶险,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法子?” 陆文舟急问。
“以老朽毕生功力,辅以独门金针渡穴之术,强行激发他体内残存生机,护住心脉,再佐以老朽珍藏的一颗‘九转护心丹’,或可吊住他三日性命。但这三日之内,必须寻到‘天山雪莲’、‘千年参王’、‘血竭灵芝’三味世间罕有的续命灵药,配以古方‘还阳汤’,方能为他固本培元,修复内腑,重续生机。否则,三日一过,大罗金仙也难救。”
“九转护心丹”是程老师门秘传,仅存一颗,珍贵无比。“金针渡穴”更是极其耗费施术者心神与功力的禁术,稍有不慎,施术者自身也会元气大伤,甚至折损寿元。
“程老……” 陆文舟动容。
“程老,求您!” 云蓼便要跪下磕头。
程老扶住她,叹道:“三少奶奶不必如此。老夫人临终前将公子托付于老朽,公子亦是老朽看着长大的。于公于私,老朽都义不容辞。只是,那三味续命灵药……”
“我去找!” 陆文舟毫不犹豫,“天山雪莲,我曾听闻西域商队带来过,洛阳或许有人珍藏。千年参王和血竭灵芝,虽稀罕,但以邓家和朝廷之力,未必寻不到。给我名单和画像,我立刻去办!”
“还有我!” 秦川也道,“我立刻回城,禀报陈大人和张大人,调动一切力量,全城、乃至全国搜寻!不惜一切代价!”
“好!” 程老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珍藏的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朱红色丹药,喂入邓衍口中,又以温水化开助其咽下。然后,他盘膝坐在邓衍身后,凝神静气,双手如穿花蝴蝶,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刺入邓衍周身各大要穴,尤其是心脉周围。每一针落下,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蓼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程老收针,身体晃了晃,几乎坐不稳,被陆文舟扶住。他喘息着,看向邓衍。
只见邓衍灰败的脸色,似乎真的恢复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如死人般可怖。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了些,虽然微弱,却不再断续。最要紧的是,心口的“生牌”,那微弱的光晕,似乎也随着邓衍生机的略微复苏,而明亮、稳定了一丝。
“暂时……稳住了。” 程老虚弱地道,声音沙哑,“但只有三日。三日之内,必须凑齐三味灵药,配成‘还阳汤’。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三日,只有三日。
“秦川,你立刻回城,调动所有力量,搜寻灵药下落,尤其是洛阳城内可能有的线索。我在此守护公子和程老。” 陆文舟沉声道,将程老描述的三味灵药特征、可能藏处,快速告知秦川。
“是!” 秦川不再耽搁,对云蓼和程老一拱手,转身冲出山洞,翻身上马,朝着洛阳城方向绝尘而去。
“三少奶奶,您也需得休息。公子暂时无碍,您若再倒下,可就真的无人能救他了。” 程老看着摇摇欲坠的云蓼,劝道。
云蓼摇摇头,固执地守在邓衍身边,只是这次,她没有再哭泣,眼中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着希望火焰的坚定。
“他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江南。他从不食言。”
陆文舟看着外甥女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又看了看昏迷不醒、但总算保住一丝生机的邓衍,心中百感交集。他默默走到洞口,望着东方天际,那里,已隐隐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但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一场与死神赛跑、争夺生命的战争,已然打响。
而他们,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