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冲出青铜门,回到石碑所在的石室,一股远比秘府内部更加混乱、狂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地动山摇,轰鸣震耳,整个“潜龙隙”仿佛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见外面那座巨大的、连接“秘府”入口的石门,不知何时已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撞得半开,厚重的门扇歪斜,裂开道道狰狞缝隙。刺眼的火光、兵刃碰撞的火星、以及各种颜色诡异的烟雾毒瘴,从门缝中疯狂涌入,将石室映照得光怪陆离,也呛得人喘不过气。
激烈的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混合着岩石崩裂、锁链绷断、机关触发的巨响,如同末日交响,清晰地透过石门缝隙传来。
是邓衍他们!“长生教主”!毁灭机关真的被触发了!
云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呛人的烟尘和不断掉落的碎石,握紧“生牌”,朝着那半开的石门疾冲而去!
就在她即将冲到门边时,一道裹挟着腥风血雨的、漆黑如墨的身影,猛地从门缝外撞了进来,重重摔在石室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口中狂喷鲜血,正是“长生教主”鬼面人!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碎裂大半,露出一张苍白扭曲、布满血污和疯狂的脸。他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黑血淋漓,显然是被利器所斩。右手却死死抓着一块暗红色的、光华黯淡的石头——正是那块“血玉”!
“教主!” 紧随着,三四名同样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黑衣人拼死冲了进来,护在鬼面人身前,警惕地望向门外。
门外,喊杀声更近。邓衍的身影紧随而至,他一身黑衣已被鲜血浸透,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手中长剑染血,一步步逼近。他身后,秦川、陆文舟(灰衣人,此刻已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的面容),以及仅存的几名护卫,也奋力杀入石室,与“长生道”残余形成对峙。
双方人数都已不多,且人人带伤,显然外面的战斗已到了白热化,这秘府石室,成了最后的决斗场。
“晚晚!你没事吧?” 邓衍一眼看到冲出来的云蓼,眼中爆发出惊喜与后怕交织的光芒,但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神色稍缓。
“我没事!” 云蓼急声应道,迅速跑到邓衍身边,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血迹,心口一痛,“你的伤……”
“无碍。”邓衍打断她,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定着地上的鬼面人,“先解决他。”
鬼面人挣扎着坐起,背靠着冰冷的石碑,看着邓衍、云蓼,又看看陆文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怨毒、不甘、与穷途末路的疯狂狞笑:“咳咳……好,好!都到齐了!邓衍!陆文舟!苏晚!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哈哈哈……”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块光华黯淡的“血玉”,眼中是歇斯底里的狂热,“秘府已开!地窍将覆!你们……还有这整个邙山!都要给本座陪葬!长生大道……无人可阻!”
随着他疯狂的嘶吼,他竟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血玉”狠狠砸向石碑底座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陷!
“不要——!” 陆文舟脸色剧变,厉声阻止,却已来不及!
“血玉”精准地嵌入凹陷!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嗡鸣,骤然响起!整座石碑,不,是整个石室,乃至整个“潜龙隙”,都开始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毁灭性的、仿佛要解体般的剧烈震荡!石碑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其中血光狂涌!地面条石崩裂,幽深的、带着硫磺和死亡气息的裂缝,如同恶魔的爪牙,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洞顶巨大的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不好!他以邪石触动了秘府核心的‘同归于尽’禁制!地脉灵枢彻底暴走了!” 陆文舟急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必须立刻离开!否则所有人都要被埋在这里!”
然而,离开的路……来时那条甬道,已在方才的石门撞击和地动中,塌陷了大半!而通往外面溶洞的石门,更是被崩落的巨石和扭曲的青铜门扇死死卡住,只留下狭窄的缝隙,且不断有更大的石块砸落,眼看就要彻底封死!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长生教主”和他残余的手下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大笑,仿佛在欣赏这末日景象。
邓衍一把抓住云蓼的手,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不断坠落的碎石,目光飞快扫视着近乎崩溃的石室,寻找着哪怕一丝生机。秦川和仅存的护卫也背靠背聚拢,满脸绝望。
难道,真的要与这魔头,与这罪恶的秘密,一同埋葬于此?
不!她不甘心!苏家的冤屈还未昭雪!血仇还未得报!邓衍……她还没有和他一起,去看江南的杏花烟雨!
绝境之中,云蓼脑中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青囊禁录》全本!三块“灵枢牌”!净化!封印!先祖留下的,不仅仅是警告和同归于尽的机关,更有……解决之道!
“邓衍!舅舅!护住我!” 她猛地从邓衍怀中挣脱,在剧烈摇晃、碎石如雨的地面上,勉强稳住身形,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三块“灵枢牌”——生、死、灵!
三块令牌一出现,即便在这地覆天翻的混乱中,也瞬间光华流转,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与石碑和“血玉”邪光截然不同的气息,仿佛三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她周身丈许范围内的崩塌之势。
“晚晚!你要做什么?” 邓衍急道。
“相信我!” 云蓼来不及解释,回忆着玉简中记载的、以三牌之力,引导、净化、封印“源石”邪气、稳定地脉的秘法。这秘法需要极大的心神和力量引导,且需在“源石”邪气爆发的核心施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施法者便会遭受反噬,甚至被邪气吞噬。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的三块令牌,引导着体内那股因三牌齐聚而新生、与地脉隐隐相连的力量,按照玉简中玄奥的轨迹运转。同时,她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三块令牌之上!
“以苏氏血脉为引!以灵枢正气为凭!镇邪祟!定地脉!封!”
随着她清越而决绝的喝声,三块“灵枢牌”光华暴涨!柔和白光、肃杀红光、中正青光交织成一道璀璨的三色光柱,冲天而起,无视坠落的碎石,无视崩裂的地面,直直射向那座正在崩溃、血光狂涌的石碑,以及嵌入其中的“血玉”!
“轰——!”
三色光柱与石碑血光狠狠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发出一种仿佛磨盘碾过灵魂般的、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整个空间的震动,竟在这一刻,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石碑上的血光,如同遇到克星般,疯狂挣扎、扭曲、试图反扑,却被三色光柱牢牢锁住,一点点侵蚀、净化、剥离!那枚嵌在凹陷中的“血玉”,发出凄厉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哀鸣,表面的暗红光泽迅速黯淡、剥落,最终“咔嚓”一声,裂成了数瓣,化作普通的灰白碎石!
与此同时,云蓼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引导如此庞大的力量,净化“源石”核心邪气,对她而言负担太重了!但她死死咬着牙,双手结印,将最后的心神与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三块“灵枢牌”!
“晚晚!” 邓衍看得肝胆俱裂,想冲上去,却被那三色光柱散发出的无形力场阻挡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光柱中心,身形摇摇欲坠。
陆文舟也面露骇然与痛色,但他看出云蓼正在施展苏家真正的秘传禁法,此刻绝不能被打断,只能握紧拳头,紧张注视。
随着“血玉”彻底崩碎,石碑上的血光也终于被三色光柱完全吞噬、净化。那令人心悸的毁灭性震荡,开始逐渐减弱、平息。崩裂的地面不再扩大,坠落的碎石变得稀疏。虽然满目疮痍,但这方石室,连同其下的地脉灵枢,似乎暂时被稳住了。
“成功了……” 云蓼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紧绷的心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三块光华黯淡、却依旧温润的“灵枢牌”也脱手落下。
“晚晚!” 邓衍终于冲破了力场阻碍,在她倒地之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触手冰凉,气息微弱,他心如刀绞,连声呼唤。
“咳咳……噗!” 云蓼咳出一口瘀血,艰难地睁开眼,看到邓衍近在咫尺、写满恐惧与痛楚的脸,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没事……血玉毁了……禁制止住了……”
“别说话!程老!快传程老!” 邓衍嘶声吼道,尽管知道程老不可能在这里。
就在这时,异变又生!
“不——!我的仙缘!我的长生!你们……毁了它!毁了它!” 瘫在地上的鬼面人,亲眼目睹“血玉”被毁,秘府禁制被破,最后的希望彻底湮灭,彻底陷入了癫狂。他不顾断腕重伤,状若疯虎般从地上弹起,用仅存的、完好但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抓起地上一截断裂的、尖锐的钟乳石,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朝着被邓衍抱在怀里、虚弱不堪的云蓼,狠狠掷去!目标,赫然是她的心口!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距离又近,邓衍正全神贯注在云蓼身上,待到察觉,那截染血的尖锐石锥已到了眼前!他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是本能地,猛地一个转身,将云蓼完全护在自己身下,用后背迎向了那夺命的石锥!
“噗嗤——!”
一声闷响,利石入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邓衍——!” 云蓼的尖叫撕心裂肺。
“公子——!” 秦川的怒吼。
陆文舟目眦欲裂,手中铁梭瞬间出手,将癫狂的鬼面人彻底钉死在石碑之上!鬼面人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眼中还残留着不甘与疯狂。
然而,没有人再去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邓衍身上。
那截尖锐的石锥,从他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深深刺入,几乎透体而出!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整个后背,也染红了云蓼身前的衣襟。
邓衍的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但抱着云蓼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惊恐欲绝、泪如雨下的云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邓衍!邓衍!你不要吓我!你看着我!看着我!” 云蓼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背后涌血的伤口,可那血根本止不住,温热粘稠,瞬间染红了她的双手。
“没……事……” 邓衍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依旧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你……没事……就……好……”
“不!不!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江南!要去开医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云蓼哭喊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恐慌。她猛地想起怀中的“生牌”,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也顾不上什么禁忌,将沾满两人鲜血的“生牌”,紧紧按在邓衍心口,试图用那微弱的暖流为他续命。
陆文舟和秦川也冲了过来。陆文舟迅速出手,连点邓衍伤口周围数处大穴,暂时减缓血流,但脸色极其难看:“石锥入体太深,伤及肺腑,且……位置凶险,恐有碎骨刺入心脉附近!必须立刻拔除救治!但此处……”
此处是即将彻底崩塌的秘府绝地!缺医少药!如何救治?
“出去!立刻出去!找路出去!” 秦川双目赤红,嘶声吼道,和另一名护卫奋力去搬动堵住出口的巨石。
或许是云蓼方才以三牌之力暂时稳定了地脉,外面的崩塌似乎也减缓了些。在秦川等人拼死挖掘下,竟真的在塌陷的甬道旁,又找到了一条被震裂开的、狭窄的缝隙,勉强可容一人通过,似乎是通往另一条古老废弃的矿道。
“走这边!快!” 陆文舟当机立断,示意秦川背上已陷入半昏迷的邓衍,自己则扶起几乎虚脱的云蓼。
众人互相搀扶着,带着仅存的求生意志,钻进那条狭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的裂缝,将身后那一片狼藉、埋葬了无数秘密与罪恶的秘府石室,彻底抛在黑暗中。
裂缝蜿蜒向上,潮湿崎岖,不时有碎石落下。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救邓衍!
不知在黑暗中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是出口!
当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出裂缝,重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时,才发现已身处邙山另一侧的山腰。下方隐约可见洛阳城的点点灯火。
“出来了!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刚升起,便被邓衍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彻底击碎。
“公子!公子您撑住!我们马上回城!程老!程老一定有办法!” 秦川声音哽咽,背着邓衍就要往山下冲。
“等等!” 陆文舟忽然喝道,他蹲下身,再次探查邓衍的脉搏和伤口,脸色凝重如铁,“他失血过多,气息将绝,经不起颠簸了。从此处回城,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他撑不到。”
“那怎么办?!” 云蓼急得眼前发黑,紧紧握着邓衍冰凉的手,感受着他生命的流逝,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死去。
陆文舟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在不远处山壁下,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极为隐蔽的山洞。“那里!先将他安置进去!我去寻最近的村镇,找大夫和药材!你们在此守护,用一切办法,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说罢,他身形一展,如同夜鹰般,朝着山下灯火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秦川不敢耽搁,立刻将邓衍背进那处山洞。洞内干燥,还算干净。众人脱下外衣铺地,小心翼翼地将邓衍侧放,避免压迫伤口。
云蓼跪在邓衍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医者,她是苏晚,她不能乱!
她迅速检查邓衍的伤势。石锥依旧插在背上,不敢轻易拔出。但血流在陆文舟点穴下已缓,可内出血和脏器损伤才是致命的。他呼吸微弱,脉搏时有时无,已是弥留之象。
“生牌”……“生牌”或许能护住他心脉!云蓼想起“生牌”数次救她,且蕴含生机的力量。她再次将沾血的“生牌”贴在邓衍心口,同时,毫不犹豫地,用随身携带的、原本用于防身的淬毒银针(已被她小心擦拭干净),刺入自己几处催发潜能、激发心头精血的要穴!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喷出,被她用“生牌”接住,涂抹在邓衍伤口周围,并以自身微弱的内息,引导着“生牌”那因沾染两人精血而似乎活跃了些的温润力量,缓缓渡入邓衍心脉,护住那最后一点生机之火不灭。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眼前发黑,几乎虚脱,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紧紧握着邓衍的手,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
“邓衍,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江南……”
“你说要开医馆,你要给我打下手……”
“你说要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认字辨药……”
“你不可以食言……不可以……”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邓衍毫无血色的脸上,混合着血污,留下一道道绝望的痕迹。
秦川和仅存的护卫守在洞口,听着里面压抑的哭泣和低语,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狠狠一拳砸在山壁上。
月色凄清,寒风呜咽。
山洞内,一灯如豆(用火折子点燃的枯枝),映照着生死未卜的恋人,和以命相搏、不肯放弃的女子。
时间,在等待与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陆文舟,能及时带回救命的希望吗?
邓衍,能撑过这鬼门关前最凶险的一夜吗?
而他们之间,那刚刚历经生死、心意相通的情缘,又将迎来怎样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