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同知与陈御史的长随带着血竭灵芝残片和邓衍手书的线索匆匆离去,他们要回城与陈御史汇合,一面以最快速度敲定“瑞福祥”雪莲的交易(陈御史或许会以某种方式承诺对瑞福祥之子从轻发落,以此为交换),一面连夜起草奏本,陈明邓衍为破获“长生道”勾结宦官、戕害命妇大案而身受致命重伤、急需千年参王续命的紧急情况,并附上刘晚棠(云蓼生母)遗留的太后信物图样及旧事说明,恳请太后开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不断减少的沙粒,每一粒都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山洞内,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程老在调息,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些许,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精力,以便处理血竭灵芝残片,并准备后续可能的治疗。陆文舟在山洞内外警戒,同时焦急地等待着洛阳城中的消息。李郎中则被要求守在外围,随时听候差遣。
最煎熬的,莫过于云蓼。
她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邓衍身边,用布巾蘸着温水,一遍遍湿润他干裂的嘴唇,擦拭他额上不断沁出的虚汗。邓衍的呼吸,在“九转护心丹”和程老金针的效力下,保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身体冰凉,只有心口“生牌”传来的微弱暖意,证明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她握着他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连同无尽的祈盼,一点点渡过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烽燧初遇时他探究的目光,邓府重逢时他看似冷漠实则维护的举动,一次次在危机中将她护在身后,为她追查真相、以身犯险,还有在秘府外,他不顾一切替她挡下致命石锥时,那决绝而温柔的眼神……
“邓衍,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三月的桃花,坐乌篷船,吃桂花糕……” 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你说要开一家医馆,你坐堂,我抓药,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回春堂’……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生命力,她的信念,她的所有,都传递给他。
“求你……一定要撑住……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地方没去……求你……”
夜色,再次笼罩了邙山。山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庞,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肝肠寸断。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终于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这次,来的人更多。
陈御史竟然亲自来了!他身后跟着张同知,以及数名护卫,还有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
“太后有旨!” 那中年宦官声音不高,却带着宫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在山洞内响起。
所有人,包括调息中的程老,都立刻起身,云蓼也慌忙擦去眼泪,整理仪容,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懿旨:闻忠良之后邓衍,为朝廷查案,身负重伤,命在旦夕,哀家心甚悯之。念及其内子生母刘氏(刘晚棠)昔日侍疾之功,及其苏氏(苏家)满门忠烈,今特准苏氏遗孤苏氏女云蓼,持旧日信物,于明日卯时初刻,自西华门入宫,至慈宁宫偏殿觐见。所需参王之事,哀家自有考量。钦此。”
宣旨完毕,宦官将懿旨交给陈御史,目光扫过洞内简陋的环境和昏迷的邓衍,眼中亦闪过一丝不忍,但并未多言。
“臣(民女)领旨,谢太后隆恩!” 陈御史、云蓼等人叩首领旨。
宦官上前一步,对云蓼低声道:“三少夫人,太后娘娘仁厚,念及旧情,方破例召见。明日入宫,务必谨言慎行,依礼而动。参王乃先帝所赐,太后十分珍爱,能否求到,全看你的造化了。另外,” 他声音压得更低,“‘瑞福祥’的雪莲,陈大人已处置妥当,东西在此。” 说着,从身后小内侍手中接过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盒,递给陈御史。
陈御史接过,打开一条缝隙,一股清冽纯净的异香顿时溢出,盒内是一株品相极佳、花瓣晶莹如雪、花蕊淡黄的天山雪莲,虽非传说中的千年之品,但看其形态香气,至少也是百年以上的珍品。
“有劳公公。” 陈御史合上盖子,郑重交给程老查验。
程老仔细看了看,闻了闻,肯定地点点头:“确是上好的百年雪莲,药性精纯,可用!”
雪莲有了!太后也同意召见了!希望,又多了一分!
“三少夫人,” 陈御史看向云蓼,神色严肃,“太后的恩典,是第一步。但能否求得参王,还需看明日你如何陈情。邓衍的伤,朝廷的功,苏家的冤,你母亲的旧情,还有……你手中那枚玉佩的分量,都要恰到好处地让太后知晓、动容。其中分寸,你要仔细把握。”
“民女明白。谢陈大人提点。” 云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她知道,明日面见太后,将是另一场不亚于生死搏杀的考验。言辞、神态、时机,稍有差池,不仅求不到参王,甚至可能触怒天颜,牵连更多人。
“你今夜好好准备,平复心绪。明日卯时,本官会安排车马在西华门外等候,送你入宫。” 陈御史道,又转向程老和陆文舟,“程老,陆壮士,邓衍的伤势,就拜托二位了。本官会加派人手,护卫此处安全。”
“陈大人放心。” 程老和陆文舟拱手。
陈御史又交代了张同知几句,便与那宣旨宦官一同离去,他们还需回城处理“长生道”案的诸多后续,尤其是与王德海相关的部分,必须连夜审讯,坐实证据。
山洞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雪莲在手,太后召见在即,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遥远,却真切地亮了起来。
程老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处理血竭灵芝残片。他让陆文舟生起一个小火炉,取出一套特制的、小巧的玉制药具,将那块干瘪的残片置于玉钵中,加入几种随身携带的、气味奇特的药粉和少许烈酒,小心翼翼地研磨、调和。他的动作极其缓慢精细,额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提炼过程也极为耗费心神。
云蓼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太后赐予母亲的玉佩取出,就着火光,再次仔细摩挲。冰凉的玉质,温润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年接过它时的心情。她回忆着赵嬷嬷(乳母)在逃亡路上,断断续续告诉她的、关于母亲和宫中旧事的碎片……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山洞内,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程老研磨药粉的细微声响,以及邓衍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
云蓼靠在石壁上,握着玉佩,望着跳动的火焰,在心中一遍遍推演着明日面见太后时可能出现的场景、问话,以及自己该如何应答。她不能怯场,不能失仪,更不能忘记自己背负着什么——邓衍的命,苏家的冤,母亲的遗愿。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终于,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卯时将至。
云蓼换上了一套秦川从城中邓府别院紧急取来的、相对体面的素色衣裙(老夫人新丧,她需着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洗净了脸上的泪痕和疲惫,只留下一双因熬夜和忧虑而微微泛红、却格外清亮坚定的眼睛。她将玉佩仔细收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邓衍,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带着参王,回来救你。”
然后,她转身,在陆文舟复杂而担忧的目光中,在程老疲惫却饱含鼓励的注视下,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山洞,走向那辆等候在晨雾中的、通往皇宫、通往希望、也通往未知考验的马车。
晨光熹微,照亮了她苍白而坚毅的侧脸。
马车辘辘,驶向洛阳城,驶向西华门,驶向那决定邓衍生死、也或许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地方。
皇宫,就在前方。
太后,就在宫中。
参王,就在太后手中。
而她,苏晚(云蓼),将要以苏家遗孤、刘晚棠之女的身份,去叩响那扇沉重的宫门,去进行一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求药”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