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子带来的丝帛地图和“月圆之夜”的时限,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连日来纷乱庞杂的线索,骤然收紧,指向了清晰而迫在眉睫的终点。
三日。只有三日。
这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变得弥足珍贵,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与蓄势待发的寂静。
邓衍的伤势在程老和云蓼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危机感和即将到来的最终对决,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坚韧。到第二日傍晚,他已能下床自如走动,脸色也恢复了不少,只是眉宇间那抹因祖母去世、血仇未报而凝结的沉郁,始终未曾散去。
书房再次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陈御史、张同知、秦川,以及几位从京营、刑部调来的心腹干将,皆聚于此。那张丝帛地图的临摹本摊在巨大的书案上,与“长生教主”留下的朱砂图案、邓衍派人秘密绘制的邙山地形图并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味、药味,以及一种无声的肃杀。
“……丝帛地图所绘,与我们所知的邙山玄都观一带地形,有七成吻合。尤其是这条隐藏的溪流走向,和这几处标注了特殊符号的山坳,经暗哨回报,确实存在,且地势险要,常人难至。”秦川指着地图,沉声分析,“但地图中心这个螺旋纹位置,并非我们发现的‘忘忧阁’入口所在,而是在其东南方向约三里处,一处更深的峡谷之中。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裂隙可入,地图上标注为‘潜龙隙’。据老猎户说,那地方终年雾气弥漫,毒虫瘴气横行,几乎无人敢近。”
“潜龙隙……秘府入口?”陈御史捻须沉吟,“‘长生道’将‘忘忧阁’设在明处,吸引注意,而真正的‘秘府’入口,却藏在更隐秘的险地。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这‘月圆之夜,血亲之唤,铁牌为引,旧地重游’……‘旧地’究竟指何处?若无法确定,即便找到‘潜龙隙’,恐怕也进不去真正的‘秘府’。”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云蓼。她坐在邓衍身侧,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佩戴的“生牌”,眉头微蹙,正在努力回忆着所有关于父亲苏明远的、在洛阳的过往。
父亲是太医,常入宫值宿,但在洛阳城中,也有固定的居所(苏家旧宅已毁),有相交的同僚好友,有常去研讨医道、品茗对弈的茶楼、会馆……会是哪里呢?
“父亲生前,除了太医院和家中,去得最多的地方……”云蓼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一是城南的‘杏林茶舍’,那是太医署几位老御医私下聚会、交流疑难病例之处;二是城西的‘百草园’,是洛阳几位颇有名望的药材商合资所建,专门培育珍稀药材,父亲常去辨识药性;还有……城北的‘济世堂’旧址,父亲与刘家(外祖家)交好,常去拜访。但济世堂早已不在,杏林茶舍和百草园,似乎也非极度隐秘、能与‘秘府’关联之地……”
“苏院判在洛阳,可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比如,精通金石、机关、堪舆之术的?”一位从刑部来的、擅长侦查寻踪的老捕头忽然问道。
云蓼一怔,努力回想。父亲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皆有,但若说特别……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那是很小时候,她缠着父亲讲故事,父亲曾提过一位“脾气古怪但见识广博”的忘年交,住在邙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擅长观测星象、辨识矿脉,父亲曾与他一同进山采药,寻找过某种罕见的、可入药的荧光矿石……
“邙山……对了!父亲提过,他在邙山脚下,有一位姓‘墨’的友人,是位隐士,精通机关术和堪舆风水!”云蓼眼睛一亮,“父亲曾与他一同进山,似乎就是去寻找……一种与‘血玉’描述有些相似的、能在暗处发出微光的奇异石头!那位墨先生还说,邙山深处,有上古遗留的‘地窍’,蕴含不可思议的力量,但也极为凶险……”
墨先生!邙山地窍!奇异矿石!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苏明远当年发现“血玉”之秘,或许就与这位墨先生和邙山深处的“地窍”有关!而“旧地重游”,很可能指的就是邙山,是父亲当年与墨先生探寻过的地方!甚至,那位墨先生,可能就是“秘府”的知情人,或守护者!
“墨先生……邙山脚下……”邓衍看向秦川,“立刻去查!邙山周边所有村落,近二十年内,可有姓墨的、精于机关堪舆的奇人异士居住!尤其是山脚东麓,靠近‘潜龙隙’方向的村子!”
“是!”秦川领命,匆匆而去。
“若‘旧地’真在邙山,那‘月圆之夜’的行动,便需重新规划。”陈御史神色凝重,“我们原计划是强攻‘忘忧阁’,擒拿其首脑。但若‘秘府’入口也在邙山,且需特定条件开启,那么‘长生教主’的目标,很可能也是‘秘府’。月圆之夜,他必会倾巢而出,前往‘潜龙隙’。届时,那里将成为主战场。”
“不错。”邓衍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潜龙隙”的位置,“我们可将计就计。明面上,仍做出一副要强攻‘忘忧阁’的姿态,吸引其部分兵力。暗地里,集结精锐,提前埋伏在‘潜龙隙’周围。待月圆之夜,‘长生教主’带人前来开启‘秘府’时,我们突然杀出,内外夹击,一举将其歼灭在‘秘府’入口之外!即便不能当场格杀,也能迫其逃入‘秘府’,届时我们封锁入口,瓮中捉鳖!”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也是目前看来,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关键在于,对“潜龙隙”地形的掌握,埋伏的隐蔽性,以及时机的把握。
“需得分兵。”张同知补充道,“一队精锐,由邓公子带领,提前潜入‘潜龙隙’附近设伏。另一队,由下官和陈大人坐镇,佯攻‘忘忧阁’,制造声势,牵制敌人。此外,还需一队接应人马,控制邙山进出要道,防止敌人逃脱或援兵到来。至于城内,也要加强戒备,谨防其狗急跳墙,在城中制造混乱或袭击邓府。”
众人又就兵力调配、装备补给、信号联络、突发情况应对等细节,反复商议推演,直至深夜,才初步定下方案。
散会后,书房内只剩下邓衍与云蓼。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凝重而疲惫的脸。
“晚晚,”邓衍握住云蓼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后日,你留在府中。”
“不。”云蓼摇头,目光坚定,“‘生牌’在我身,血脉之引或许也需我在场。而且,我对父亲提及的墨先生和‘地窍’有所了解,对‘长生道’可能使用的毒物也有所防备。让我去,我能帮你。”
“太危险了。”邓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潜龙隙’地势险恶,‘长生教主’穷凶极恶,届时必是一场血战。我不想你再涉险。”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云蓼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邓衍,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多险境。这一次,是我们为祖母、为我父母家人、为所有被‘长生道’所害之人讨回公道的最后一步。我不能,也不会缺席。我们说好的,要并肩而行,生死与共。”
她的话,如同一股暖流,注入邓衍因仇恨与压力而冰冷坚硬的心田。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坚韧的女子,胸中涌起万千情绪,最终都化作了深沉的疼惜与决绝的守护之意。
“好。”他终是妥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如同誓言,“那便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务必跟紧我,或按秦川的安排撤离。你的安危,于我而言,重于一切。”
“嗯,我答应你。”云蓼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
第二日,秦川带回了关于“墨先生”的消息。
邙山东麓,确实曾有一个叫“墨家村”的小村落,村民多以采药、烧炭为生。约莫二十年前,村里确实住过一位外来的、姓墨的老先生,独居,少与人来往,但偶尔会帮村民看看风水、修修农具,据说手艺极巧。苏明远在任太医时,曾数次来此寻访这位墨先生,两人常在村后山崖上的草庐中长谈。但在苏家出事前一年,墨老先生便突然离开了村子,不知所踪,其草庐也很快荒废。有村民说,曾看见墨老先生离开前,在山崖上埋了什么东西。
“可曾去那草庐查过?”邓衍急问。
“去过了,草庐早已坍塌,只剩残垣断壁。但我们在废墟之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石匣,藏得很深,若非有猎犬,极难发现。”秦川说着,呈上一个尺许长、沾满泥土的石匣。
石匣没有锁,但匣盖与匣身严丝合缝,似乎本身就是一块完整的石头雕琢而成。云蓼接过,仔细端详,发现匣盖中心,有一个极浅的、与“生牌”大小形状完全吻合的凹陷!
她心中一动,取下颈间的“生牌”,小心地放入凹陷之中。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触动了某种精巧的机关,石匣的盖子缓缓向一侧滑开!匣内没有他物,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奇特的兽皮,和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触手温润、上面刻画着复杂山川脉络的黑色石板。
展开兽皮,上面是用一种极古老的、类似符文的文字,书写着几行字,旁边配有简略的图示。云蓼辨认半晌,结合父亲曾教过的一些古医药文字,勉强解读出大意:
“地窍通幽,潜龙在渊。月满中天,血润灵枢。以牌为钥,循脉而进。心正无邪,秘府自现。妄念贪生,永堕无间。”
旁边图示,画的正是“潜龙隙”内部一条极其隐秘的、沿着地下暗河与矿脉走向的路径,路径的终点,是一个螺旋纹标记。而路径上,标注了几处需要注意的“气眼”、“毒障”、“机关”所在。
那块黑色石板,则像是一幅微缩的、立体的“潜龙隙”乃至整个“秘府”区域的地脉图,手指抚过其上纹路,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类似“生牌”的温润气息流转。
“这是……进入‘秘府’的路线图和钥匙!”云蓼惊喜道,“墨老先生果然与‘秘府’有关!他或许就是‘秘府’的上一代守护者,或者知情者!他留下此物,是给有缘人,或者……是给我父亲的!”
“看来,‘旧地’并非某一处固定地点,而是指进入‘秘府’的这条特定路径,以及需要‘生牌’和血脉感应的开启方式。”邓衍沉吟道,“墨老先生离开,或许正是预感到大祸将至,留下线索,以待后来。有了此图,我们对‘潜龙隙’内部的了解,便远胜‘长生道’!此乃天助!”
众人精神大振。有了具体路线和注意事项,埋伏和行动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邓衍立刻根据兽皮图示和黑色石板,重新调整了埋伏计划和人员分工。特别强调了要避开图示上的“毒障”和“气眼”区域,并准备了应对“机关”的工具和破解思路(基于墨老先生可能使用的机关原理推测)。
同时,对“忘忧阁”的佯攻计划也做了细化,务求逼真,最大程度调动“长生道”留守力量。
万事俱备,只待月圆。
——
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邙山起伏的轮廓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仿佛预示着今夜的不平凡。
邓府内,一片肃杀。参与行动的精锐人手,已分批悄然出城,按照计划,前往各自预定位置。邓衍与云蓼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罩防箭的软甲。云蓼将“生牌”贴身戴好,又将兽皮图、黑色石板小心收在特制的防水皮囊中,绑在腰间。各种应急的药物、暗器,也一一检查妥当。
程老特意熬制了提神益气、增强耐力的药汤,每人分饮一碗。陈御史与张同知坐镇府中,通过信鸽与各路队伍保持联络。
“此行凶险,望诸位同心戮力,剿灭妖邪,凯旋而归!”陈御史举杯,以茶代酒,为众人壮行。
“定不负所托!”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邓衍最后看了一眼祖母的灵位方向,心中默念:“祖母,孙儿去了。今夜,定为您讨回公道。”
然后,他转身,握住云蓼的手,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出发。”
两人并肩,走出邓府,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马蹄声急,踏碎洛阳城最后的宁静,朝着邙山方向,疾驰而去。
夜空中,一轮银盘似的圆月,正缓缓爬上东方的山脊,清冷的光辉,开始洒向沉寂的大地。
月圆之夜,终于到来。
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埋葬多年秘密、了结血海深仇的最终对决,即将在邙山深处的“潜龙隙”,轰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