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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潜龙在渊

夜幕彻底笼罩邙山,唯有头顶一轮冰盘似的满月,将清冷如水的银辉,慷慨地倾泻在层峦叠嶂、怪石嶙峋的山体上,勾勒出明暗交错、诡异莫测的轮廓。白日里尚可辨认的路径,在月色下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处处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邓衍、云蓼一行十余人,皆是身手最好的精锐,在向导(一名熟悉邙山地形的老猎户,被重金和“大义”说服)的带领下,于入夜前便已悄无声息地潜至“潜龙隙”外围。他们并未直接靠近地图所示的裂隙入口,而是按照计划,分散埋伏在“潜龙隙”东南、西北两侧的制高点与隐蔽处,借助乱石、灌木、以及墨老先生兽皮图上标注的、可遮蔽气息的“气眼”附近区域,隐匿身形,如同融入山石的影子。

山风凛冽,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和山林特有的、混合了腐叶、泥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阴湿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静。

云蓼伏在一块巨大的、背阴的山石后,身旁是寸步不离的邓衍和两名护卫。她身上披着邓衍强行给她加上的、带兜帽的深色斗篷,遮挡了大部分月光和寒气。胸口处的“生牌”传来持续的、温润的暖意,让她因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保持着必要的灵活与清醒。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块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上纹路中,那股与“生牌”同源的、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气息流转。这气息,似乎正随着月光的移动,发生着极其缓慢、玄妙的变化。

她对照着记忆中的兽皮图,和眼前的实地景象。前方百步之外,便是“潜龙隙”的入口——那并非想象中的山洞或峡谷,而是两片巨大、陡峭、仿佛被利斧劈开的山崖之间,一道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的、幽深黑暗的裂缝。裂缝上方,藤蔓垂挂,苔藓密布,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湿滑油腻的墨绿色,仿佛巨兽微微张开的、淌着涎水的嘴。裂缝深处,黑得不见五指,只有一股股带着浓重湿气和淡淡腥甜味道的冷风,不断从其中涌出,吹得人遍体生寒。

“图中所注‘毒障’,应在入口内三十步,左转后的第一个低洼处,因常年积聚阴湿**之气,混合某种矿物散发,形成无色无味之毒瘴,吸入可致幻昏迷。”云蓼压低声音,对邓衍和旁边的护卫头领道,“我们准备的‘清瘴丸’,需在进入前含服,可保半个时辰内无虞。经过时,务必闭气疾行,莫要停留。”

邓衍点头,将命令悄声传递下去。众人皆取出云蓼提前配制的“清瘴丸”,含在舌下,一股清凉辛辣之气直冲顶门,精神为之一振。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月影渐移,已近中天。

按照墨老先生留下的信息和陆文舟(灰衣人)的推测,月满中天之时,是“生牌”感应最强、“秘府”入口最可能出现异动的时刻。“长生教主”若要开启“秘府”,必会选择此时。

果然,当月轮即将升至天顶,清辉最盛之际,异变陡生!

“潜龙隙”入口处,那些垂挂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拂动,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紧接着,裂缝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地脉滚动的“隆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同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带着奇异甜腥和矿物气息的怪风,猛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吹得入口处的藤蔓剧烈摇晃!

来了!

几乎在异动出现的同一时刻,埋伏在西北侧制高点的暗哨,传来了约定的、极轻微的夜枭啼叫暗号——有大队人马,正从“忘忧阁”方向,朝着“潜龙隙”快速靠近!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且行动迅捷,显然都是好手!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对云蓼低声道:“他们来了。按计划,等他们大部分进入‘潜龙隙’,触动第一处机关或毒障,阵脚稍乱时,我们再从后掩杀,与可能埋伏在里面的舅舅(陆文舟)前后夹击。”

云蓼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皮囊和袖中的暗器。

片刻后,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潜龙隙”入口前的空地上。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披着黑色斗篷,脸上依旧戴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正是“长生教主”!他左手似乎还缠着绷带,动作略显僵硬,但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暴戾气息,却比在祖坟时更盛。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人,皆手持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鬼面人停在入口前,抬头看了看天顶的满月,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样东西——月光下,那似乎是一块暗红色的、不规则形状的石头,隐隐有光华流转,与“生牌”的气息竟有几分隐隐的对抗与吸引!

是“血玉”?还是另一块“钥匙”?

鬼面人将“血玉”贴近胸口,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他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狂热:“时辰到了!月满中天,血玉共鸣!秘府之门,即将为我洞开!长生大道,就在眼前!进!”

他一挥手,率先朝着幽深的裂缝走去。身后黑衣人鱼贯而入,迅速没入黑暗。

眼看最后几名黑衣人也即将踏入裂缝,邓衍正要下令动手——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潜龙隙”入口上方的崖壁阴影中响起!不是弩箭,而是比弩箭更细、更快、更难以察觉的乌沉铁梭!目标并非“长生道”众人,而是……他们手中的火把,以及入口处几块看似天然、实则可能关联机关的石笋!

“噗噗噗!” 火把应声而灭数支!同时,“咔嚓”、“轰隆”几声闷响,入口处的石笋被铁梭精准击中,似乎触动了什么,裂缝两侧的崖壁猛地一震,无数碎石簌簌落下,更有一道沉重的、布满尖刺的铁栅栏,轰然从裂缝顶部落下,重重砸在入口内侧,激起漫天尘土,将刚刚进入的“长生道”众人后路部分封死,也阻隔了内外视线!

是陆文舟!他果然早就埋伏在此!而且一出手,便是精准的破坏与干扰!

“有埋伏!”“小心机关!” 裂缝内传来“长生道”众人的惊呼和怒骂,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微乱。

“就是现在!杀!” 邓衍再不犹豫,厉喝一声,率先从隐蔽处跃出,长剑如龙,直扑那些尚未完全进入裂缝、或因后路被阻而有些慌乱的黑衣人!秦川与其他埋伏的人手也同时杀出,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邓衍!又是你!” 裂缝内传来鬼面人惊怒交加的咆哮,“找死!给我杀光他们!”

战斗瞬间爆发!邓衍这边人数虽少,但占了突袭和地利的便宜,且个个都是精锐,一时间竟将“长生道”留在外面的七八人杀得节节后退。裂缝内,也被陆文舟的铁梭和可能预设的机关搅得一片混乱,暂时无法有效支援外面。

云蓼在两名护卫的保护下,也冲出了隐蔽处。她没有加入混战,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尤其是“潜龙隙”入口处。她的目标很明确——进入“秘府”,拿到其中的关键,那才是决定胜负的砝码。

趁着邓衍等人缠住外面敌人,陆文舟在里面制造混乱,入口铁栅栏因机关触动并未完全落下、尚有一人高的缝隙之际,云蓼对身边护卫低喝:“掩护我,进去!”

两名护卫毫不犹豫,挥刀为她开路,斩翻两名试图阻拦的黑衣人。云蓼矮身,如同灵猫般,从铁栅栏的缝隙中,疾冲入“潜龙隙”内!

甫一进入,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甜腥、矿物和**气味的怪风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远处“长生道”众人重新点燃的、摇曳不定的火把光芒,和偶尔划过黑暗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铁梭寒光,照亮出嶙峋怪石和幽深通道的模糊轮廓。打斗声、呼喝声、机括转动声、岩石崩落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震耳欲聋。

她迅速含下一颗“清瘴丸”,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兽皮图上的路径。“左转三十步,低洼毒障……直行五十步,右岔路有落石机关……避开气眼,循地脉灵枢之气而行……”

她凭借着“生牌”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暖意指引,和黑色石板上纹路与实地隐约的呼应,在黑暗中艰难而迅速地前进。两名护卫紧随其后,为她格挡偶尔射来的冷箭和从阴影中扑出的敌人。

通道曲折向下,越来越潮湿,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积水。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和荧光矿物,散发着幽绿、暗红、惨白等诡异的光芒,将通道映照得如同鬼域。空气越来越稀薄,那股甜腥气味也越来越浓,带着一种惑人心神的力量,即使含着“清瘴丸”,云蓼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跟紧我!别去看那些光!”她低声提醒护卫,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生牌”和黑色石板的感应上。

按照地图,她避开了几处明显的陷阱和气眼,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一段最为崎岖狭窄的通道。前方的打斗声似乎渐渐被抛在身后,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压抑的危险感,却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接近核心了。

又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高不见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洞壁各处荧光矿物的映照下,如同森然利齿。洞中央,是一个方圆十余丈、深不见底的幽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波澜,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潭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架、石台,和许多破碎的陶罐、玉瓶,显然曾经有人在此长期活动。

而在幽潭的对岸,靠近洞壁的位置,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那种暗红色、泛着血光的“血玉”矿石垒砌而成的、约有一人高的祭坛!祭坛呈八角形,每一角都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坛心位置,是一个与“生牌”形状完全契合的凹陷!祭坛后方,洞壁上,有一个被厚重石门封闭的洞口,石门上,同样刻着巨大的螺旋纹和符文!

这就是“秘府”入口!那祭坛,就是需要“钥匙”和血脉开启的机关!

然而,祭坛前,已有数人!正是鬼面人和其三四名心腹手下!他们显然也是刚冲破陆文舟的阻挠赶到此处,鬼面人手中那块“血玉”正对着祭坛,发出妖异的红光,与祭坛本身的血光隐隐呼应,但似乎还差了什么,石门纹丝不动。

陆文舟则不见踪影,不知是隐匿在暗处,还是被暂时绊住了。

“苏晚!你果然来了!”鬼面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云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因激动和贪婪而扭曲,“把‘生牌’交出来!本座可饶你不死,甚至……许你共享长生之秘!”

“做梦!”云蓼厉喝,手中已扣住了几枚淬毒的银针。两名护卫也横刀在前,将她护住。

“冥顽不灵!”鬼面人狞笑,对身边手下喝道,“拿下她!夺下‘生牌’和那黑石板!”

三名黑衣人立刻挥刀扑上!这两名护卫是邓衍特意挑选的,武功不弱,奋力迎战,但对方人多,又是在这诡异环境下,很快便落了下风,险象环生。

云蓼一边用银针和药粉支援,一边心急如焚。她必须靠近祭坛,用“生牌”和血脉开启石门!可鬼面人就在那里虎视眈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轰隆——!”

一声巨响,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仿佛有千斤巨石落下,封死了退路!紧接着,整个溶洞剧烈地震动起来!洞顶碎石簌簌落下,幽潭黑水翻涌,祭坛血光暴涨!

“不好!地窍不稳!是有人触动了更深层的机关,或是时辰将过,地脉暴动!”鬼面人又惊又怒,他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

机会!

趁着鬼面人分神、洞内震动、敌人阵脚微乱之际,云蓼眼中决绝之色一闪,对那两名已浑身是血、仍在拼死抵挡的护卫喝道:“为我开路!冲过去!”

两名护卫闻言,狂吼一声,竟完全不顾自身,以搏命的打法,强行撞开对手,为云蓼撕开了一条通往祭坛的缝隙!

云蓼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将轻功提到极致,朝着祭坛疾冲而去!同时,她一把扯下颈间的“生牌”,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涂抹在“生牌”之上!

“生牌”沾血,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目的温润白光!那光芒中正平和,带着勃勃生机,与祭坛妖异的血光截然不同,瞬间将靠近的血光逼退!

“拦住她!”鬼面人目眦欲裂,不顾震动,合身扑上,漆黑毒掌直拍云蓼后心!

然而,已经晚了!

云蓼冲到祭坛前,毫不犹豫,将沾满自己鲜血、光华流转的“生牌”,用力按进了祭坛中心的凹陷之中!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响彻整个溶洞!祭坛上所有符文次第亮起,血光与“生牌”的白光激烈对撞、交融,最终化作一道混沌的光柱,直冲洞顶!与此同时,那扇厚重的、刻满螺旋纹的石门,在剧烈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秘府,开了!

然而,就在石门洞开的刹那,异变陡生!祭坛周围的地面,猛然塌陷!无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阴寒和浓郁死气的锁链,如同毒龙般从地下窜出,瞬间缠向了距离祭坛最近的鬼面人和云蓼!而幽潭中的黑水,也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腥毒气!

是最后的守护机关,还是“秘府”本身的排斥?

鬼面人猝不及防,被数道锁链缠住,惨叫着挣扎,手中那块“血玉”都差点脱手。云蓼也感到脚踝一紧,一股巨力传来,就要将她拖入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地穴之中!

“晚晚——!”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从通道口传来!邓衍浑身浴血,如同战神般冲破阻碍,杀到了溶洞边缘,正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挥剑斩向缠住云蓼的锁链!

“铛!” 火星四溅!那锁链不知何物所铸,坚硬无比,邓衍全力一剑,竟只斩入半分!而更多的锁链,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进石门!” 一个嘶哑却沉稳的声音,在云蓼耳边急促响起!是陆文舟!他终于现身,从一处阴影中掠出,手中铁梭连发,精准地射向缠向云蓼的其他锁链节点,暂时缓解了压力!“石门后是生路!快!”

云蓼来不及多想,借着陆文舟和邓衍为她争取的这瞬息之机,猛地挣脱脚踝锁链(锁链因被邓衍斩伤而松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洞开的、幽深莫测的石门,纵身一跃!

在她身影没入石门后黑暗的刹那,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正在与无数锁链和“长生道”残党搏杀、却仍试图向她靠近的邓衍,和他身边那个面容模糊、眼神复杂的灰衣身影。

“邓衍……舅舅……保重……”

石门,在她身后,再次发出了沉重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轰鸣,开始缓缓关闭。

将门外的厮杀、怒吼、锁链铮鸣、以及那个她倾心所系之人的身影,一并隔绝。

眼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一条不知通向何方、吉凶未卜的陌生道路。

但她手中,紧握着光华内敛、却依旧温润的“生牌”。

胸中,是燃烧的、为亲人复仇、寻求真相的决心。

脚下,是苏家世代守护、也因之招祸的、终极秘密的埋藏之地。

秘府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

是长生的幻梦,还是毁灭的真相?

是希望的曙光,还是绝望的深渊?

答案,就在前方,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