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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邙山迷雾

三日后,亥时末。

洛阳城沉睡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孤独回响。邓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二十余道黑影如同融入墨汁的墨点,鱼贯而出,迅速没入城北方向的黑暗。人人黑衣劲装,黑巾蒙面,背负兵刃,步履迅捷轻盈,落地无声。正是邓衍、云蓼、秦川及挑选出的精锐。

队伍在城外一处隐蔽的树林稍作集结,检查装备,确认信号。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有零星几点疏星,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山风从邙山方向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和草木腐朽的气息,更添几分阴森。

“此行目标,邙山深处玄都观旧址附近,搜寻‘忘忧阁’踪迹。以侦查为主,确认目标,记录地形、人员、防卫,非不得已,不得打草惊蛇。”邓衍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秦川,你带一队人,从东侧山脊迂回探查。我带队,从西侧溪谷摸进。云蓼随我。以猫头鹰叫声为集结信号,三长两短为遇险求援。寅时之前,无论有无发现,必须撤回此处汇合。明白?”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

“出发。”

队伍一分为二,如同两支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入邙山浓重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邓衍这一队,加上他自己、云蓼和秦川特意安排的两名贴身护卫,共十二人。他们选择的西侧溪谷,是地图上标注的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两侧崖壁陡峭,乱石嶙峋,罕有人至,但也更为隐蔽难行。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众人皆是有功夫在身,行进速度不慢,但为了隐匿行踪,不得不加倍小心。云蓼紧跟在邓衍身后,她的体力不如这些练家子,但胜在身子轻灵,又常年行走山野,倒也能勉强跟上。她手中握着一小截涂抹了特制药粉的树枝,不时轻轻扫过沿途的草木和石壁,药粉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能帮助她辨别某些不易察觉的、人为的痕迹或特殊气味。

越往深处走,山林越是茂密幽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夜枭的啼叫,不知名野兽的呜咽,以及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林间夜曲。

走了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带路的护卫忽然停住,抬手示意。众人立刻伏低身体,屏息凝神。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谷拐角,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火光闪烁!不是一点,而是数点,似乎还在移动!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邓衍打了个手势,众人借着乱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离得近了,才看清,是四个打着火把、穿着普通山民服饰的汉子,正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朝着山谷更深处走去。他们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用布包裹着,看形状,像是……刀剑?

这绝非寻常山民猎户!

邓衍与云蓼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亮。看来,找对地方了!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忘忧阁”的巡逻或运输人员!

“跟上去,保持距离,看看他们去哪儿。”邓衍低声下令。

众人远远辍在那四个汉子身后,在黑暗中潜行。那四人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很快便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极其隐蔽的山壁前。山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苔藓,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

然而,那四人走到山壁前,其中一人上前,伸手在藤蔓中摸索了片刻,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嘎吱”一阵轻微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声响,那面看似天然的山壁,竟然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内隐约有光线透出!

果然是别有洞天!这里,十有**就是“忘忧阁”的入口!

四人迅速闪身进入,山壁随即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只留下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找到了!”一名护卫低呼,语气带着兴奋。

邓衍却并未放松,反而眉头微蹙。入口找到了,但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是陷阱?还是龙潭虎穴?那四人进去后,是直接进入核心,还是另有通道?贸然闯入,风险太大。

“公子,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等秦护卫他们过来,一起强攻?”另一名护卫问道。

邓衍沉吟不语,目光紧盯着那面恢复原状的山壁。云蓼则悄悄上前几步,凑到山壁前,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某种奇异甜香的味道,与她之前接触过的“长生道”使用的某些药物气味,有几分相似。

“里面有很重的药味和烟火气,还有……一种奇怪的甜香,像是他们炼药的地方。”云蓼低声道,“而且,机关启动时,有轻微的硫磺味,可能内部有火源,或者……有机关陷阱。”

邓衍点头,这也是他的顾虑。“忘忧阁”作为“长生道”的核心据点,绝不会轻易让人闯入,内部必定机关重重,守卫森严。强攻,即使能攻进去,也必然伤亡惨重,且可能让里面的人趁机毁掉证据或逃脱。

“先撤,与秦川汇合,商议对策。”邓衍当机立断。既然找到了入口,确定了大致位置,便已完成了初步侦查目标。接下来,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个据点。

众人悄然退后,准备按原路返回汇合点。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刚刚走出几十步,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淬毒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直取队伍末尾的几名护卫!同时,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四起!数十道黑影从周围的树丛、山石后跃出,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同样黑衣蒙面,但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早已在此埋伏多时!

是陷阱!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故意引他们到入口,然后在此设伏!

“保护公子和夫人!结阵!” 护卫头领厉喝,众人迅速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将邓衍和云蓼护在中间,挥刀格挡射来的弩箭。

弩箭如雨,虽然大部分被格开,但仍有两名护卫中箭,惨叫倒地,伤口处迅速发黑,显然箭上淬有剧毒。

“冲出去!”邓衍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率先朝着来路方向冲杀!他知道,绝不能被困在此地,必须尽快突围,与秦川汇合,或者退回相对开阔的地带。

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且占据地利,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们。更麻烦的是,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颇为怪异,招式狠辣,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教众。

激战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山谷。邓衍这边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又被围在狭小之地,形势岌岌可危。邓衍虽剑法精妙,但伤势初愈,内力不济,面对数名高手的围攻,也渐感吃力。云蓼被两名护卫死死护着,手中银针和药粉不断射出,虽能暂时逼退近身的敌人,却也无法改变大局。

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己方又有数人受伤,邓衍心急如焚。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晚晚,跟紧我!”他低吼一声,剑势陡然变得疯狂凌厉,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强行逼退了正面两名敌人,朝着一个看似薄弱的方向猛冲!两名护卫也豁出性命,紧随其后,为他开路。

云蓼咬紧牙关,紧紧跟着。她能感觉到邓衍的气息已有些不稳,挥剑的手臂也微微颤抖。他是在拼命了。

就在他们即将冲破那处薄弱缺口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邓三公子,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们面前!此人并未蒙面,露出一张瘦削苍白、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如毒蛇的脸,正是那夜在祖坟出现、被“破罡梭”所伤的鬼面人!只是此刻他未戴面具,手腕处还缠着绷带,脸色在火把下显得更加惨白,但眼中怨毒与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是你!”邓衍瞳孔骤缩,长剑直指,“正好,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了结?就凭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鬼面人嗤笑,目光扫过邓衍身后脸色苍白的云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恶意,“苏姑娘,哦不,邓夫人,教主对你可是念念不忘。交出‘生牌’和《青囊疫论》,或许还能留你全尸,让你与你那短命的爹娘团聚。”

“休想!”云蓼厉声喝道,胸中恨意如沸。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鬼面人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直扑邓衍!他手腕虽伤,但身法依旧诡异迅捷,一双手掌变得漆黑如墨,带着腥风,显然练有极厉害的毒掌功夫!

邓衍不敢怠慢,凝神应战。两人瞬间战在一处,掌风剑影,劲气四溢。鬼面人武功本就极高,又含怒出手,招招夺命。邓衍伤势在身,内力不济,渐渐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周围的护卫也被其他黑衣人死死缠住,无法援手。

云蓼看得心急如焚。她看得出,邓衍撑不了多久。怎么办?她手中最强的迷香和毒药,对这等高手效果有限,而且容易误伤己方。难道……要用“生牌”?可“生牌”的力量她至今无法主动控制,上次救邓衍是情急之下本能反应,此刻……

就在她心念急转、邓衍被鬼面人一掌震得口喷鲜血、踉跄后退,鬼面人狞笑着五指如钩,直抓邓衍天灵盖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又是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从极远处的黑暗中传来!这一次,比祖坟那次更近,更快,更凌厉!

鬼面人抓向邓衍的手,再次凭空爆开一团血花!这一次,不是手腕,而是手背!一枚与“破罡梭”样式相同、但似乎更小、更锐利的乌沉铁梭,深深嵌入了他的手背骨骼之中!而且,不止一枚!紧接着,又是“咻咻”两声,两枚铁梭几乎同时射至,一枚钉入鬼面人肩头,另一枚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槽!

“啊——!” 鬼面人猝不及防,连中三梭,剧痛钻心,尤其是手背和肩头那两梭,似乎伤及了筋骨要害,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他猛地扭头,望向铁梭射来的方向,嘶声吼道:“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破空声!不是铁梭,而是普通的、但力道强劲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围攻邓衍等人的黑衣人!与此同时,喊杀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从外围传来!秦川带着另一队人马,终于赶到了!而且,他们似乎与另一股不明身份、但出手狠辣精准的人合兵一处,内外夹击,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公子!夫人!我们来了!” 秦川的怒吼声如同惊雷。

鬼面人又惊又怒,眼看大势已去,自己又身受重伤,再也顾不得什么,嘶声对残余的手下喝道:“撤!快撤!” 说罢,他竟不顾伤势,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受伤的夜枭般,朝着与入口相反的山林深处疾遁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其余黑衣人见首领逃窜,也再无战心,纷纷四散逃窜。

秦川带人奋力追杀,又留下了数人。

战斗,在秦川等人赶到后,迅速结束了。然而,邓衍这边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十二人出来,如今只剩六人站立,且人人带伤,邓衍更是内腑震动,口角溢血,伤势加重。

“公子!您怎么样?”秦川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邓衍,急声问道。

邓衍摇摇头,示意无碍,目光却看向弩箭和铁梭射来的方向,沉声问:“刚才出手相助的,是哪路朋友?还请现身一见。”

树林中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数道身影,从黑暗的树影后缓缓走出。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皆是寻常百姓打扮,但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高手。

灰衣人走到邓衍面前数步处停下,目光在邓衍和云蓼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云蓼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恢复平静。

“邓三公子,久仰。”灰衣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年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必言谢。”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今日援手之恩,邓某铭记在心。”邓衍拱手道。此人武功极高(那三枚铁梭的准头和力道,绝非寻常),又能在如此关键时刻现身,身份绝不简单。

灰衣人却摇了摇头:“姓名不过代号,不足挂齿。我与此地邪教,亦有些旧怨。今日恰逢其会罢了。公子伤势不轻,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去为妙。那鬼面人虽伤,但其老巢就在左近,恐有援兵。”

他显然不愿透露身份。邓衍也不再追问,再次拱手:“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需要,邓某定当报答。”

灰衣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身后人示意了一下,便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之中,转瞬不见。

邓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此人到底是谁?为何相助?又为何对“长生道”有旧怨?他与射伤鬼面人的“破罡梭”是何关系?与都察院那位老供奉,又是否有牵连?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但此刻不是深思的时候。

“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探查,还是撤回?”秦川问道。

邓衍看了一眼那依旧紧闭的、仿佛择人而噬的山壁入口,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的众人和脸色苍白的云蓼,果断道:“撤。对方已有防备,鬼面人虽伤逃,但里面情况不明,强攻无益。先回去,从长计议。此次虽未入其内,但确认了入口,重创了其首脑,也不算无功而返。”

众人搀扶着伤员,迅速沿着来路撤离。来时小心翼翼,撤时更是提心吊胆,生怕再有埋伏。所幸一路再无波折,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终于回到了城外汇合点。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笼罩在邙山上空、笼罩在邓衍与云蓼心头的迷雾,却似乎更加浓重了。

那个神秘的灰衣人,重伤逃窜的鬼面人,隐藏在山腹中的“忘忧阁”……这一切,都预示着,与“长生道”的最终对决,已迫在眉睫,且必将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