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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血色黎明

颐福堂的夜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邓府乃至洛阳城表面脆弱的平静。血腥与阴谋的气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老夫人中毒昏迷,生死未卜,邓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程老与云蓼(她自己也中了少量迷烟,毒性不深,经程老诊治后已无大碍)日夜守在颐福堂,寸步不离,用尽毕生所学,竭力维持着老夫人那一线微弱的生机。然而毒入心脉,又兼年迈体衰,老夫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邓衍跪在床前,看着祖母灰败的脸色,听着她艰难的呼吸,心如刀绞,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沉痛与焚天的怒火。

邓夫人也闻讯从城外别庄匆匆赶回,看到婆母如此模样,又惊又痛,几乎晕厥。整个邓家内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悲伤。

而外界的风暴,来得更加猛烈。

秦川领了邓衍的严令,几乎是倾尽了邓家在洛阳城内所有的明暗力量,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捕。城门、码头、交通要道被严密控制,所有客栈、车行、乃至秦楼楚馆都被暗中排查。画着那夜黑衣人(根据云蓼描述绘制)和柳依依嬷嬷相貌的图影,被秘密分发到各处眼线手中。

然而,对方如同鬼魅,一击不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柳依依和她的嬷嬷,在夜袭当夜便已不见踪影,“听雨轩”内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件来不及带走的衣物和那个藏着香料手抄本的妆匣,证明她们确实走得匆忙,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搜遍了城内可能藏身之处,没有发现。她们很可能在行动前就已安排了退路,甚至可能已被灭口。”秦川面色铁青地向邓衍回禀,“城门和码头也未发现符合特征的女子出城。要么她们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通道,要么……就还藏在城中的某处,改头换面了。”

邓衍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寒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绝,“另外,那个黑衣人,还有他口中的‘教主’。高顺那边,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司礼监那个太监在洛阳所有的关系网,一丁点都不能漏。还有那个胡一眼,绸缎庄东家,全部‘请’回来‘问话’。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秦川心中一凛,知道公子这是要下狠手,动用雷霆手段了。“是!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洛阳城内风声鹤唳。几个平日与胡一眼、绸缎庄东家往来密切的官员和商人,或被“请”去“协助调查”,或家中、店铺突然遭了“盗匪”、“走水”,一片鸡飞狗跳。高顺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经历了比之前严厉十倍的手段,终于崩溃,又吐出了几个与司礼监太监有隐秘银钱往来、或曾帮忙处理过“特殊货物”的洛阳官员名字,其中甚至包括了洛阳府的一位通判和漕运衙门的一位主事。

这些消息被迅速整理,通过邓衍的秘密渠道,送往京城几位与他父亲有旧、且素来清正的御史和给事中手中。同时,邓衍也亲笔修书数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几位在军中任职、可堪信任的叔伯故交处。他知道,动了司礼监的人,掀开了“长生道”在洛阳的盖子,接下来的反扑将是狂风暴雨,他需要更多的力量和支持。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地布置应对之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老夫人在昏迷了两日两夜后,于第三日黎明前,悄然停止了呼吸。

程老用尽了办法,终究未能回天。毒已攻心,油尽灯枯。

消息传到静尘斋时,邓衍正与秦川商议对几名可疑官员的监控细节。听到春桃带着哭腔的禀报,他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污了雪白的宣纸。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怔怔地坐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是空茫茫的一片,仿佛没听懂春桃在说什么。

“公子……”秦川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良久,邓衍才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颐福堂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影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无比孤寂而苍凉。

颐福堂内,已是一片悲声。邓夫人扑在床边,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周嬷嬷和几个老仆也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程老颓然坐在一旁,老泪纵横,喃喃道:“是老朽无能,救不回老夫人……”

云蓼跪在床尾,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看着床上安详闭目、却再也无法醒来的老人,想起她最后那句“要好好的”的叮嘱,想起她对自己的维护与慈爱,心如刀割,更多的却是滔天的恨意。是“长生道”,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夺走了这位可敬老人的生命!

邓衍走到床前,缓缓跪下。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老夫人已经冰凉僵硬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冰冷刺骨的触感,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他强撑的镇定。

“祖母……”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孙儿不孝……孙儿来晚了……”

他终于低下头,将脸埋进老夫人冰冷的手掌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低低地回响在寂静的内室。那是一个男人失去至亲、却又不得不强忍悲痛的、最痛楚的哭泣。

云蓼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爬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将脸贴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哀恸与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邓衍的颤抖渐渐平息。他直起身,轻轻将老夫人的手放回被中,为她仔细掖好被角,仿佛她只是睡着了。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泪痕,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焚尽一切的冰冷火焰。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般的威严,“老夫人……因病薨逝。即日起,邓府闭门治丧,谢绝一切外客吊唁。府中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擅离,不得妄议。若有违者,家法处置。”

“是……”众人应下,被邓衍此刻散发出的气势所慑,连哭声都低了下去。

邓衍又看向程老:“程老,祖母的后事,还需您多费心。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老朽明白。”程老拭泪应道。

“秦川,”邓衍的目光转向秦川,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淬了毒的寒刃,“你带人,继续搜捕凶手。范围扩大到洛阳周边百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将我祖母‘病逝’的消息,暗中放出去。尤其是……要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秦川心中一凛,明白了邓衍的用意——引蛇出洞,或者,试探反应。“属下遵命!”

“晚晚,”邓衍最后看向云蓼,目光中的冰冷稍稍融化,染上一丝疲惫与痛色,“你……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云蓼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我陪你。祖母待我如亲孙,我该为她守灵。”

邓衍没有再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此刻,她的陪伴,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暖意。

老夫人的“病逝”,在洛阳城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邓家虽有意低调,但以邓家的地位,老夫人又是诰命在身,前来吊唁、打探消息的官员、富商、故旧依旧络绎不绝,皆被秦川以“公子悲痛过度,暂不见客”、“老夫人遗命从简”为由,挡在了门外。只有极少数与邓家关系极为密切的世交长辈,才被允许入内,在灵前上了一炷香,安慰邓衍几句。

而在这表面的哀荣与暗中的波涛之下,更隐秘的较量,正在无声地进行。

秦川加大了搜捕力度,几乎将洛阳城翻了个底朝天,甚至与城防司、洛阳府的人发生了数次摩擦,但依旧一无所获。柳依依和嬷嬷如同人间蒸发。那个黑衣人更是踪迹全无。

然而,对高顺供出的那几个官员的监控,却有了意外发现。就在老夫人“病逝”消息传出的次日,那位洛阳府的通判,竟在家中书房“自缢”身亡,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的“遗书”,称“愧对朝廷,无颜见人”。而漕运衙门那位主事,则在同一天夜里,乘船离京“公干”,船行至黄河险滩时,意外“倾覆”,尸骨无存。

两条线索,几乎同时被斩断。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是灭口。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远超邓衍预料。显然,老夫人的死,以及邓衍随后毫不掩饰的追查姿态,已让对方感到了威胁,开始不惜代价地清除可能暴露的环节。

“公子,对方下手太快了。我们……”秦川面色难看。

邓衍站在灵堂侧面的小厅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急了。越是这样,越是说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高顺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个‘教主’,关于他们在洛阳的据点?”

“高顺说,他只听说过‘教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常以不同面目示人,可能就在洛阳,也可能不在。洛阳的据点,除了已知道的几处,他还隐约听‘老鬼’提过一个叫‘忘忧阁’的地方,似乎是个极为隐秘的所在,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具体位置,是用来商议大事和存放最重要‘货物’的地方。但具体在何处,他也不知。”

“忘忧阁……”邓衍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搜索着洛阳城内与此相关的信息,却一无所获。看来,这地方要么极其隐蔽,要么名字只是个代号。

“继续审,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另外,从胡一眼和绸缎庄东家那边查,看他们知不知道‘忘忧阁’,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聚会或交易。”邓衍吩咐道,顿了顿,又道,“祖母的‘头七’快到了。按照规矩,我要去城外祖坟祭扫。你安排一下,多派些人手,沿途加强戒备。我总觉得……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公子是担心……他们会在路上动手?”秦川一惊。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邓衍冷冷道,“况且,祖母因他们而死,他们恐怕也担心我会在丧事期间,利用守孝之名,暗中集结力量,或者……从祖母那里得到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总之,小心无大错。”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秦川退下后,邓衍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灵堂中央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木,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痛与决绝。祖母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句“要好好的”的叮嘱犹在耳畔,可如今,天人永隔,血仇如山。

“祖母,”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您放心。害您之人,孙儿一个都不会放过。苏家的冤,邓家的仇,孙儿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您在天之灵,请看着孙儿,如何将那些魑魅魍魉,一一扫入地狱!”

他缓缓跪下,对着棺木,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再无丝毫软弱,只剩下冰冷的、复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酝酿。

血色黎明已过,但真正的厮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