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一场扑朔迷离的交锋,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邓衍与云蓼心头。那方“长生教主”的血印,和那四句意有所指的诗,沉甸甸地压在书案上,也压在两人的心间。
对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狡猾、强大,且始终隐在暗处,如同操控提线的傀儡师,而他们,似乎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这种无力与被动感,在邓衍胸中燃起冰冷的怒火,在云蓼心中则化作更深的警惕与忧虑。
然而,愤怒与忧虑都无济于事。他们必须冷静,必须从这看似挑衅的“礼物”中,剥丝抽茧,找到真正的线索。
接下来的几日,静尘斋书房成了临时的指挥所与解谜之地。邓衍的伤势在程老的精心调理和云蓼的悉心照料下,已大有好转,虽不能剧烈活动,但处理文书、分析情报已无大碍。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对“长生教主”留下线索的追查,以及对高顺、柳依依嬷嬷两条线的深挖。
秦川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对望江楼当日所有宾客,尤其是进入三楼的人员,进行了极其隐秘的画像与背景调查。那个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身份很快被核实——是洛阳城中有名的古董商,姓胡,人称“胡一眼”,在业内以眼光毒辣、人脉宽广著称,但与官场往来似乎不多,背景干净。那个微胖老者,则是西市一家绸缎庄的东家,也是洛阳商会的副会长,家底颇丰,交际广泛,但同样查不出与“长生道”或京城有直接关联。其余人等,也多是寻常商人、文人,无甚特别。
这些人,似乎都只是“长生教主”用来混淆视听的棋子,真正的接头人(很可能是最后闪入“天字一号”房的那道身影),依旧成谜。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所用皆是无辜或不知情者,即便我们抓住一两个,也问不出什么。”秦川面色凝重地回禀。
邓衍看着案头那几张画像,目光幽深:“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就在洛阳,且对洛阳三教九流、官员商贾了如指掌,才能如此精准地利用这些人。继续盯死那个胡一眼和绸缎庄东家,或许他们自己不知情,但与他们接触过的人,未必都干净。另外,重点查那些与古董、药材、矿石生意有关,又能在官商两道都吃得开的人。‘长生道’需要这些渠道。”
“是。”秦川领命,又道,“高顺那边,又吐了点东西出来。他说,司礼监那位秉笔太监,似乎对‘长生’之说极为笃信,私下里供养着好几位所谓的‘仙师’,耗费巨资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仙方’原料。他与‘长生道’的合作,已非一日两日。这次传信,除了公事,似乎还夹带了那位太监的私人请求,具体内容,高顺也不清楚,只知是与一副能‘延寿一纪’的方子有关。”
延寿一纪(十二年)?邓衍与云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这些身处权力顶峰的人,竟不惜与邪教勾结,戕害无辜,动摇国本。难怪“长生道”能如此猖獗,其背后,恐怕不止一位宦官,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物。
“柳依依那个嬷嬷呢?”邓衍问。
“还是老样子,被我们伪造的回信安抚住了,暂无异常举动。只是……”秦川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她似乎对老夫人病情格外关注,每日都去颐福堂附近转悠,向丫鬟婆子打听老夫人的饮食用药情况。而且,她私下里好像在偷偷配制一种香料,成分与我们搜到的手抄本中记载的一种‘安神香’类似,但似乎又加了点别的东西。因怕打草惊蛇,我们未曾取样,只远远观察。”
对老夫人病情格外关注?配制特殊香料?云蓼心头一跳。难道,她们想对老夫人下手?老夫人如今病重,若再被药物所害……
“加派人手,盯死她!”邓衍声音骤然转冷,“她配制的香料,务必找机会取样查验。老夫人那边,所有饮食药物,必须经程老和我们的人双重检查,绝不可让她有可乘之机!”
“是!”
秦川退下后,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邓衍揉了揉眉心,连日劳神,伤口处又隐隐作痛。云蓼见状,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轻轻揉按太阳穴。她的指尖微凉,力道适中,带着令人舒心的淡淡药草香。
“别太忧心,总会有办法的。”她低声劝慰。
邓衍握住她放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低叹道:“我并非忧心,只是觉得……肩上担子太重。祖母病着,外敌环伺,内宅不宁,还有你苏家的冤案……晚晚,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又说傻话。”云蓼抽回手,转而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将脸颊贴在他未受伤的那侧颈窝,“我们是夫妻,本就该福祸同当。你为我苏家之事奔波劳神,为我挡刀中毒,我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何谈受苦?倒是你,伤还没好全,不许再这样拼命。”
她温软的呼吸拂在颈侧,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邓衍心中那点因局势而生的焦躁与沉重,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他放松身体,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纤细却坚定的支撑。
“晚晚,”他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满足,“有你在身边,真好。”
云蓼心中柔软一片,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夕阳的暖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仿佛要融为一体。
——
是夜,更深露重。
云蓼白日里陪着邓衍分析线索,又去颐福堂探望了老夫人(依旧昏沉),自己也觉疲惫,早早便歇下了。然而,白日里秦川提及的、关于嬷嬷配制特殊香料、关注老夫人病情的话,却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让她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外间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老鼠,又像是……人的脚步声?
她猛地惊醒,屏息细听。那声音又没了。是错觉?还是……
她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赤足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外间值夜的春桃靠在小榻上,已然睡着,呼吸均匀。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霜。一切如常。
然而,云蓼的心却并未放下。她总觉得,这寂静的夜里,似乎潜藏着什么不祥的气息。她想起了胸前的“生牌”,白日里它就有些异常的温热。此刻,那温热的触感似乎更明显了些,甚至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光华,在黑暗中流转。
这不是好兆头。以往“生牌”异动,往往预示着危险临近。
她不再犹豫,轻轻唤醒春桃,示意她噤声,然后迅速穿戴整齐,又将几样防身的药物和暗器揣在袖中,这才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廊下寂静无人,夜风带着寒意。她先去邓衍养伤的房间看了一眼,他睡得很沉,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她放下心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然后,她朝着颐福堂的方向走去。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必须去确认老夫人的安危。
颐福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守夜的婆子靠在门边打盹。云蓼没有惊动她,从侧面的小门悄悄走了进去。
老夫人的卧房内,只点着一盏光线极其昏暗的长明灯,勉强照亮床榻的轮廓。老夫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而绵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香味!
这香味!与柳依依嬷嬷手抄本中记载的、那种能诱发噩梦、损耗心神的“梦魇香”气味极为相似!只是更淡,更不易察觉!
云蓼心中警铃大作!她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查看。老夫人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嘴唇也有些发紫。她伸手探了探老夫人的额头,触手冰凉,脉搏也较白日更加细弱紊乱!
不好!果然有人动了手脚!是那香料!嬷嬷竟真的敢对老夫人下手!是想让老夫人病情加重,悄无声息地……?
怒火与寒意瞬间席卷了云蓼全身。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准备先为老夫人施针,稳住心脉,逼出部分可能已吸入的毒香。同时,她必须立刻通知邓衍和程老!
然而,就在她取出银针,准备下手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夜枭啼哭般的冷笑!
“果然来了……还真是个孝顺的孙媳妇。”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古怪腔调,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云蓼浑身汗毛倒竖,瞬间转身,手中银针已捏在指尖,蓄势待发!
只见内室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人影!那人低着头,宽大的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和一抹诡异的、向上弯起的嘴角。他手中,正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奇特的鎏金香炉,炉中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发出那股甜腻腥气的香味!
是柳依依的嬷嬷?不,身形不像!这声音也从未听过!而且,此人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守卫森严的颐福堂内室,绝非寻常仆妇!
“你是谁?!”云蓼厉声喝问,同时脚下移动,挡在了老夫人床前。
“我是谁?”那人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苏姑娘,不,现在该叫邓三少奶奶了,你何必明知故问?你手中那枚‘生牌’,不是早就告诉你,有‘同类’靠近了吗?”
同类?!他能感应到“生牌”?难道他也是“长生道”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你们想对老夫人做什么?!”云蓼紧紧盯着他手中的香炉,心念急转。必须夺下香炉,或制造动静,引来护卫!
“老夫人年事已高,病体沉疴,不过是让她早些解脱,免受病痛折磨罢了。”那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倒是你,苏姑娘,教主对你可是青眼有加。留下那幅图,便是给你指条明路。你若识相,交出‘生牌’和你手中那半部《青囊疫论》,或许教主慈悲,还能留你和你那情郎一条生路。否则……”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今晚,这颐福堂,便是你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他手中香炉猛地朝地上一掷!“砰”的一声轻响,香炉炸开,大股浓密的、带着刺鼻甜香的粉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迅速充斥了整个内室!
是强效的迷烟!而且其中必然混杂了剧毒!
云蓼早有防备,在对方掷出香炉的瞬间,已屏住呼吸,同时将手中早就备好的一小包解毒药粉撒向空中,试图中和部分毒烟。然而那粉色烟雾扩散极快,她虽闭气及时,仍觉头脑一阵晕眩,眼前发花。
她强撑着,一边挥袖驱散面前的烟雾,一边朝着那黑衣人影扑去,手中银针直刺对方咽喉!必须制服他,拿到解药,或者至少拖住他,等外面的人察觉!
那黑衣人影似乎没料到云蓼中了迷烟还能反击,身形略显迟滞,侧身避让。云蓼的银针擦着他的斗篷边缘而过。他反手一掌,拍向云蓼胸口,掌风凌厉,带着腥气,显然掌中带毒!
云蓼不会武功,全凭本能向旁闪避,同时左手一扬,一包“狼烟粉”朝着对方面门撒去!
黑衣人影似乎对云蓼的用毒手段有所忌惮,不敢硬接,再次后退,躲开了药粉。但这一退,也给了云蓼喘息之机。她迅速从袖中摸出邓衍给她的信号竹管,用力拔掉塞子,朝着窗户的方向掷去!
“咻——啪!” 信号焰火穿透窗纸,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找死!”黑衣人影见状大怒,厉喝一声,不再保留,身形如鬼魅般扑上,五指成爪,直取云蓼心口,显然是要下杀手!
云蓼被毒烟所扰,动作迟缓,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门口炸响!紧接着,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同匹练,撕裂弥漫的粉色烟雾,直刺黑衣人影后心!
是邓衍!他竟赶来了!他伤未痊愈,此刻却强行提气,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机!
黑衣人影猝不及防,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危机,只得放弃对云蓼的击杀,狼狈地向前扑倒,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这夺命一剑。邓衍的剑锋划过他的斗篷,带起一溜血珠!
“邓衍!你……”黑衣人影又惊又怒,显然没料到邓衍来得如此之快,且伤势似乎恢复了不少。
邓衍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剑不中,剑势一转,如影随形,再次攻上!他虽内伤未愈,但剑法精妙,气势如虹,竟将黑衣人影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护卫们看到信号,正迅速赶来。
黑衣人影见势不妙,知道今夜已无法得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他猛地掷出数枚黑丸,落地炸开,又是一股浓密的黑烟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遮蔽了视线。
“撤!”他嘶哑地喊了一声,身形朝着窗户急掠而去,显然外面有接应。
“哪里走!”邓衍岂容他逃脱,强提一口真气,不顾伤势,挥剑急追!然而黑烟浓密,视线受阻,等他冲到窗边时,只看到楼下院墙处,几道黑影如同大鸟般掠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追之不及。
“咳咳……” 云蓼被黑烟呛得连连咳嗽,胸中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那迷烟的毒性开始发作。
“晚晚!”邓衍顾不得追击,连忙回身,冲到云蓼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可曾中毒?”
“我……没事,闭气及时,中毒不深……”云蓼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摇头,手指向床榻,“快……看看祖母……她吸入了毒香……”
邓衍心头一紧,连忙将云蓼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冲到床前。只见老夫人脸色灰败,呼吸已是极其微弱,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黑血!显然中毒已深!
“程老!快传程老!”邓衍双目赤红,嘶声吼道。
外面脚步声已至,秦川带着护卫冲了进来,见状也是骇然失色。程老也被紧急从床上拖了起来,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紧急施救,程老用金针护住老夫人的心脉,又灌下解毒的药汁,忙活了近半个时辰,老夫人的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昏迷不醒。
“毒气已侵入心脉,极为凶险!老夫只能尽力压制,能否熬过,要看老夫人的造化了……”程老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极其难看。
邓衍站在床边,看着祖母奄奄一息的模样,又看看一旁脸色苍白、强忍不适的云蓼,胸中如同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寒冰冻结。愤怒、自责、后怕、杀意……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秦川!”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全城搜捕!封锁所有城门、水路!掘地三尺,也要把今夜潜入之人给我揪出来!还有,柳依依和她那个嬷嬷,立刻拿下,严加审讯!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秦川领命,眼中也燃着熊熊怒火,转身大步离去。
邓衍走到云蓼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中是深切的痛楚与后怕:“晚晚,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若是他再晚来一步,若是她没有及时发现异常……他不敢想下去。
云蓼反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清晰:“不,是我该谢谢你及时赶到。邓衍,那人……他认识‘生牌’,他称我为‘苏姑娘’,他提到了教主和《青囊疫论》……他是‘长生道’的核心人物,地位恐怕不低。他今夜目标是我和祖母,是想逼我就范,或者……灭口。”
“我知道。”邓衍眼中寒光凛冽,“他跑不了。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
夜色如墨,杀机四伏。平静了数日的邓府,再次被血腥与阴谋的阴影笼罩。
而这一次,敌人已将毒手,伸向了他们最在乎的亲人。
战斗,已从暗处的博弈,转向了**裸的、你死我活的正面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