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九年秋，京师，西苑，永寿宫丹房。
炉火熊熊，药气氤氲。陶仲文身披八卦仙衣，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正在丹炉前作法。数名道童、丹士屏息凝神，侍立两侧。嘉靖帝坐于不远处的蒲团上，目光热切地望着丹炉，仿佛那里面正孕育着长生不死的希望。
“陛下，”陶仲文作法毕，转身稽首，仙风道骨，“‘九转还魂丹’已至关键时刻，需以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方可成丹。此血需取自未破身的童男女，于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以玉刀取之，方具至阳至阴之灵气，可助陛下延寿百年，窥见仙道。”
嘉靖帝闻言，眉头微蹙：“童男童女心头血？这……未免有伤天和。”
陶仲文正色道：“陛下，大道无情。此等仙丹，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自需非常之物。况且，为陛下长生，为社稷永固，些许牺牲，亦是其造化。若陛下心有不忍，可下旨，令各地遴选生辰八字相合、自愿献身的童男女，其家人可得厚赏，荫及子孙。此乃莫大功德。”
“自愿献身？”嘉靖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是为朕长生，为江山永固……便依真人所言。黄锦！”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躬身。
“传旨，着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秘密遴选八字相合、自愿献身的童男女各十名，送入西苑。务必……厚待其家。”嘉靖帝最后四字，说得有些艰涩。
“奴婢遵旨。”黄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敢多言。
陶仲文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又道：“另，丹炉之火，需以南海沉香、天山雪莲为佐，方可纯阳不燥。此二物珍稀，恐需加紧采办。”
“准！着广东、广西、西域各地，速速进献！”嘉靖帝此刻对长生渴望已压倒一切。
“陛下圣明！”陶仲文稽首，目光瞟向一旁侍立的严世蕃（以进献药材为名在侧），两人眼神交汇，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诡笑。这“童男童女心头血”之说，自然是子虚乌有，目的无非是进一步巩固陶仲文“仙师”地位，并借机敛财、排除异己（可指认为“八字不合”或“心不诚”）。而严世蕃，则可借采办之名，大肆搜刮，中饱私囊。
消息传出，朝野骇然。虽说是“自愿”，然皇命之下，谁敢不“自愿”？一时间，京师人心惶惶，有适龄子女之家，纷纷设法躲避，或重金贿赂经办太监、官吏。流言四起，皆言陶真人乃是妖道，以邪术蛊惑君上。
宣府，总督行辕。
邓衍接到京师密报，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妖道！竟敢以邪术惑君，残害童稚！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秦川亦是怒发冲冠：“大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陛下竟也……我们是否立刻上奏，揭穿其谎言？”
邓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头道：“此刻上奏，陛下正在兴头，且陶仲文、严党必有防备，必被指为‘诽谤仙师’、‘离间君臣’，反中其计。我们需有铁证，一击必杀！”
“铁证？这妖道深居西苑，丹方诡秘，如何取证？”
邓衍眼中寒光闪烁：“他不是要童男童女心头血吗？我们就给他‘血’！秦川，立刻挑选两名绝对可靠、机灵且通晓些医理、丹术的兄弟，扮作被选中的童男女家人，设法混入西苑丹房仆役之中！不求拿到丹方，但需亲眼目睹其炼丹过程，记录所用药材、步骤，尤其是……那所谓‘心头血’，究竟是何物？如何取用？若有机会，取得些许丹药残渣或药材样本！”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西苑戒备森严，混入不易，且风险极大！”
“正因为风险大，才要去做。”邓衍沉声道，“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若能证明其丹药无用甚至有害，或所谓‘心头血’纯属子虚乌有，便是欺君大罪！届时，不必我们动手，陛下也饶不了他！再联络我们在龙虎山的内线，搜集陶仲文在江西时，有无以类似邪术害人、或丹方有假的前科！双管齐下！”
“末将明白！这就去挑选人手，安排身份！”
“记住，安全第一。若无十足把握，宁可放弃，不可暴露。”邓衍叮嘱。
“是！”
安排此事后，邓衍立刻给徐阶、胡宗宪，以及几位交好的清流御史去信。信中，他并未直接攻击陶仲文，而是以“忧心国本”为名，详述“童男童女心头血”之事的骇人听闻，及可能引发的民怨、天谴，恳请他们“以社稷为重，婉言劝谏陛下，勿信方士邪说，残害无辜”。他知徐阶等人亦对陶仲文不满，此举是借清流之口，制造舆论压力。
数日后，果然有数名言官上疏，委婉劝谏嘉靖帝勿信“邪术”，当以“仁政”为本。嘉靖帝览奏不悦，留中不发。然民间舆论已沸，甚至有士子聚集，欲联名上书。
陶仲文、严嵩感到了压力。严世蕃密会陶仲文，商议对策。
“真人，邓衍那厮，又在背后捣鬼！那些清流御史，定是受他指使！”严世蕃恨声道。
陶仲文捻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无妨。陛下求道心切，岂是几句谏言所能动摇？倒是这‘童男童女’之事，既已惹来非议，便需变通。那‘心头血’……可用鹿心血、鹤顶红（少量，催发药性，实为毒药）混合替代，再辅以符咒，谅那些凡夫俗子也看不出。至于邓衍……他既把手伸到西苑来，便让他有来无回！”
“真人已有妙计？”
“听闻邓衍在宣大，整军经武，颇得边将之心？”陶仲文阴一笑，“陛下近日服丹后，常感心悸烦躁，夜不能寐。你说，若是陛下‘梦’见，有边将拥兵自重，勾结妖人（可指邓衍结交江湖术士），图谋不轨……再辅以些许‘证据’，比如，邓衍军中藏有巫蛊之物，或与北虏暗通书信**……陛下会作何感想？”
严世蕃眼睛一亮：“妙！陛下最忌边将坐大，尤恶巫蛊、通敌！只是，这证据……”
“证据嘛，只要陛下信了，假的也是真的。”陶仲文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此乃‘幻心散’，无色无味，混入陛下日常饮食，可使其精神恍惚，易受暗示。届时，你我再以言语引导，或让陛下‘无意’中‘发现’些东西……至于边军中的‘证据’，让你在宣大的人，见机行事即可。”
严世蕃接过药粉，狞笑道：“真人放心，世蕃知道该怎么做。此次，定叫邓衍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陶仲文、严世蕃密谋陷害邓衍之际，秦川挑选的两名死士——化名“陈安”、“李平”的兄弟，已通过重金贿赂内官监太监，以“远房亲戚投靠”为名，混入了西苑永寿宫外围的杂役队伍。
陈安略通医理，被分派去药库协助搬运、晾晒药材。李平则因手脚麻利，被派往丹房外围，负责清扫、搬运柴炭。二人谨记使命，低调行事，暗中观察。
数日后，月圆之夜。
西苑永寿宫深处，一处隐秘的偏殿被布置成法坛。陶仲文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煞有介事地做法。法坛中央，两名被选中的“童男女”（实则是早已准备好的、服了迷药的贫家子女，事后会被送出宫，或秘密处理）昏睡不醒。周围烛火摇曳，气氛诡异。
嘉靖帝在黄锦、孙朝宗等太监簇拥下，远远观看，面色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陈安因“懂些药材”，被临时叫来在偏殿外听候，负责递送“法水”（实为符水）。他偷偷瞥见，陶仲文口中念念有词，用一柄玉刀在两名童男女胸口虚划一下，随即以玉碗接住“心头血”。然而，以陈安的眼力，分明看到，那玉刀并未真正触及皮肉，玉碗中早已暗藏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鹿心血混合药物）！所谓的“取血”，完全是掩人耳目的把戏！
更让陈安心惊的是，他瞥见陶仲文在做法间隙，悄悄将一小包白色粉末，混入那碗“心头血”中。那粉末，他认得，是朱砂混合少量砒霜！朱砂有毒，久服伤身，砒霜更是剧毒！这妖道，竟在陛下的“仙丹”中下毒！
陈安强压心中惊骇，牢记所见。事后，他设法将这一发现，通过秘密渠道，传给了在丹房外围的李平。
然而，就在李平接到消息，准备伺机将情报送出西苑时，意外发生了。
那日，李平在清理丹炉灰烬时，意外发现灰烬中有一小块未燃尽的绢布碎片，上面似乎有字迹。他趁人不备，藏入袖中。回到住处查看，竟是半页被烧毁的丹方残篇，上面记载了几味药材，其中一味赫然是“五石散”（魏晋时盛行的一种有毒丹药，服后燥热亢奋，久服成瘾，危害极大）！而另一味，则是“曼陀罗花粉”，有致幻、麻痹之效。
李平又惊又怒，这妖道给陛下炼的，哪里是仙丹，分明是催命的毒药、**的妖丹！他立刻将绢布残片与陈安的消息一并，藏于鞋底夹层，准备次日借采买之机送出。
然而，李平的反常举动，早已被陶仲文安插在仆役中的眼线察觉。当夜，李平便被数名太监以“偷盗宫中财物”为名，秘密逮捕，严刑拷打，逼问同党及目的。李平咬牙不招，只说是好奇捡到。
陶仲文闻报，心中大惊，知事情可能败露。他一面命人继续逼供，一面下令彻查所有近日入宫的仆役，尤其是与李平、陈安有关联者。同时，加紧布置，准备提前对邓衍发难。
西苑的阴云，与宣府的风雪，即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