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九年夏，宣府。
酷暑难耐，塞外的风也带着灼人的热浪。总督行辕内，却弥漫着一股与炎热迥异的寒意。邓衍面色冷峻，看着手中一份来自京师的匿名密报，以及一封盖着“兵部勘合”的寻常公文。
密报是以血书就，字迹潦草，来自一名自称是“大同殉国游击张澄旧部”的军士。信中控诉，张澄去年冬出塞中伏，非因冒进，而是遭人出卖！出卖者，乃大同副总兵马芳，因贪图张澄家传宝刀，又嫉其战功，故意泄露其行军路线于北虏。张澄死后，其部被马芳吞并，家产亦被侵占。信末言，马芳与兵部武选司郎中赵文华（严嵩门生）乃姻亲，且近日与北虏“白莲帐”部，有秘密使者往来，疑似欲献大同镇边防图，换取北虏支持其取宣大总兵之位。
而那封兵部公文，则是例行调令，着宣大总督选派精干将领，率兵三千，赴蓟州协防，归蓟辽总督节制，限期一月内抵达。
“马芳……赵文华……白莲帐……边防图……”邓衍放下密报，手指敲击着那份调令。时间如此巧合？刚收到马芳通敌嫌疑的密报，兵部就来调兵，且指名要“精干将领”？是调虎离山，方便马芳行事？还是想借机削弱宣大兵力，甚至……在调兵途中设伏？
“秦川，马芳近日动向如何？”
“回大人，马芳近日确频频出入大同城外的自家庄园，据暗哨所报，其庄园近日有生面孔出入，形迹可疑。且，其与兵部往来书信频繁，赵文华上月曾派心腹家人至大同，与马芳密谈半日。”
“那白莲帐部呢？”
“白莲帐是俺答麾下较独立的部落，酋长把都儿，狡诈贪婪，与明边将领私下交易马匹、铁器，素有传闻。然其与马芳是否有勾结，暂无实证。”
邓衍沉吟。匿名血书，真伪难辨，可能是张澄旧部复仇，亦可能是敌人反间。然马芳与赵文华关系密切，且确有贪墨、跋扈之名，不得不防。兵部调令，更是蹊跷。
“这调兵之事，你如何看？”邓衍问。
秦川皱眉：“大人，此时调兵，于宣大防务不利。且限期一月，路途遥远，易生变故。是否以‘边情紧急，兵力不足’为由，上奏请免？”
邓衍摇头：“兵部明发调令，若无充足理由抗命，便是违制，正好授人以柄。马芳若真有异心，我们抗命，他更可借机煽动。这兵，得调。”
“那派何人？派多少？”
邓衍目光落在墙上的将领名册上，缓缓道：“派兵一千五百，由宣府参将李如松率领。李如松勇猛善战，且其父李成梁是辽东宿将，与蓟辽总督有旧，不至被过于刁难。所派之兵，从宣府、大同各镇中，抽调那些平日与马芳不甚和睦，或曾被其打压的部伍。记住，要明发调令，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如松带走的，是咱们的‘精锐’。”
秦川眼睛一亮：“大人是想……引蛇出洞？让马芳以为宣大空虚，其若真有异心，必会趁机动？”
“不错。”邓衍冷笑，“顺便，也看看这兵部调令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你立刻去安排，三日后，让李如松准时开拔。沿途多派斥候，小心戒备。再给蓟辽总督私下修书一封，说明情由，请他多加关照。”
“是！”
“另外，”邓衍拿起那份匿名血书，“派绝对可靠之人，秘密接触这个送信人，核实身份，详问细节。同时，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马芳及其庄园，尤其是他与外界，特别是与北虏的任何接触！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末将明白！”
三日后，李如松率一千五百“精锐”，浩浩荡荡开出宣府，东赴蓟州。消息传出，宣大各镇暗流涌动。马芳果然动作频频，其庄园内人员进出更加频繁，甚至有数批货物深夜运入，形迹可疑。
十日后，深夜，大同镇，马芳庄园后山密林。
秦川亲自带人潜伏于此，已守了三日三夜。今夜，终于有了动静。只见数名蒙古装束的汉子，在几名马芳家丁引领下，鬼鬼祟祟摸入林中一处早已废弃的猎屋。片刻，马芳本人竟也带着两名心腹，悄悄而至。
“果然有鬼！”秦川心中暗喝，示意手下屏息凝神，悄悄靠近。
猎屋内，灯火如豆。透过破窗缝隙，可见马芳正与一名为首的蒙古汉子对坐，面前摊开一卷地图。那蒙古汉子，正是白莲帐部把都儿的亲信□□。
“马将军，这是您要的，俺答汗赏赐的西域宝马十匹，沙金百两。”□□指着角落几个箱子，用生硬的汉语道，“您要的，大同镇左卫至右卫的详细防务图，还有粮草囤积点，可带来了？”
马芳捻须笑道：“□□兄弟放心，本将军言出必践。”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赫然是标注详细的大同镇部分防区地图！“不过，光是这些，恐怕不够吧？把都儿酋长答应本将军的，事成之后，助我取宣大总兵之位，并岁赐盐铁茶布，可还算数？”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盯着地图：“自然算数！只要图是真的，俺答汗和酋长，绝不会亏待朋友！不过，马将军，听说邓衍那厮盯你甚紧，此时交易，是否……”
“哼！邓衍？”马芳不屑道，“他已被兵部调令牵制，派走了李如松和一千五百人，宣大空虚。他如今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我？只要你们按计划，下月初，从此处黑山嘴入寇，牵制周尚文，我再从中取事，大同必乱。届时，我再上奏朝廷，言邓衍御虏不力，致大同失陷，这宣大总督的位置……”
话音未落，猎屋木门被猛地踹开！秦川率十余名精锐亲卫，手持强弓劲弩，一拥而入！
“马芳！通敌卖国，罪该万死！拿下！”秦川厉声大喝。
马芳与□□等人大惊失色，仓皇拔刀。然而屋内狭窄，秦川等人早有准备，箭矢如雨，瞬间射倒数人。马芳武艺不弱，挥刀格开两箭，却被秦川欺身近前，一刀劈在手腕，钢刀落地，随即被数把钢刀架住脖颈。□□等人亦被制服。
“你们……你们如何得知？！”马芳面如死灰。
秦川冷笑，捡起地上的防务图：“马副总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带走！”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邓衍连夜突审，马芳起初还想狡辩，然□□等人受刑不过，供认不讳。马芳见大势已去，为求活命，竟攀咬出兵部武选司郎中赵文华，言其早知自己与北虏交易，非但不阻止，反而索取贿赂，并透露朝廷调兵动向，暗示他可趁机行事。此次调李如松部赴蓟州，亦是赵文华与严世蕃合谋，为削弱宣大、制造混乱之举。
“赵文华！严世蕃！”邓衍拍案而起。果然是他们！借兵部调令，行借刀杀人之计！若马芳事成，则大同危矣，自己必被问责。若事败，亦能削弱宣大兵力，甚至可能让李如松部在半道遭“虏骑”袭击……
“立刻将马芳、□□等一干人犯口供、物证，密封存档，派重兵押送，星夜兼程，解送京师！直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并抄送徐阶徐阁老处！再以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弹劾赵文华、严世蕃勾结边将，私通北虏，陷害大臣，图谋不轨！”邓衍厉声下令。
“是！”
“同时，飞鸽传书李如松，告知此事，令其加倍小心，谨防途中埋伏！再行文蓟辽总督，请其派兵接应！”
一道道命令紧急发出。邓衍知道，此举如同烈火烹油，必将引发严党疯狂反扑。然人证物证俱在，通敌卖国乃十恶不赦之罪，纵是严嵩，也难只手遮天。
数日后，京师，严府。
“废物！马芳这个废物！”严世蕃气急败坏，将手中茶杯摔得粉碎，“还有赵文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想办法调开邓衍部分兵力，制造机会，谁让他去勾结北虏卖地图？还被人赃并获！”
严嵩靠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马芳之事，证据确凿，赵文华脱不了干系。邓衍的弹章，措辞狠辣，直指你勾结边将，私通北虏。陛下已命东厂、锦衣卫介入，三法司会审。这一次，麻烦大了。”
“父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邓衍得意？赵文华可是知道我们不少事……”
“弃车保帅。”严嵩缓缓吐出四字，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让赵文华‘知道’该怎么做。至于邓衍……此次他占尽道理，又有徐阶等清流摇旗呐喊，陛下亦不会轻易动他。然，经此一事，陛下对他，恐怕戒心更重了。一个手握重兵、屡立边功，又如此‘咄咄逼人’的督抚，哪个君王能全然放心？”
严世蕃眼中一亮：“父亲是说……”
“北虏，可不止马芳一条线。”严嵩阴**道，“听闻，那白莲帐把都儿，对马芳事败，很是不满。而邓衍，又新立大功，风头无两……你说，若是此时，北虏大举入寇，而宣大边备，因李如松部被调走，又经马芳之乱，稍有疏漏……邓衍这‘戴罪图功’的宣大总督，是功，还是过？”
严世蕃脸上露出狞笑：“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定叫邓衍，吃不了兜着走！”
宣府，邓衍尚不知严嵩父子更毒的计谋已在酝酿。他正忙于整顿因马芳案而动荡的大同镇防务，重新部署兵力，安抚军心。
然而，北方的天空，阴云已悄然汇聚。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宣大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