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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朝堂惊雷

嘉靖二十九年春,京师。

乾清宫西暖阁,檀香依旧,却驱不散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嘉靖帝面色阴沉,手边御案上,摊开着邓衍那封措辞激烈的奏疏,以及数份弹劾邓衍“诽谤朝政、动摇国本、苛待边将、擅启边衅”的折子。

暖阁内,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秉笔太监孙朝宗,以及被紧急召见的首辅严嵩、次辅徐阶。

“你们,都看看吧。”嘉靖帝将邓衍的奏疏推到案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黄锦、孙朝宗早已看过,垂首不语。严嵩双手微颤,拿起奏疏,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涔涔。徐阶则目光沉静,仔细阅读。

“陛下!”严嵩阅罢,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老臣……老臣万死!邓衍此疏,颠倒黑白,诬蔑朝政,将边事败坏、将士困苦,尽数归咎于老臣,归咎于……于陛下清修!其心可诛!其言大逆不道!老臣恳请陛下,立将邓衍锁拿进京,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徐阶亦躬身道:“陛下,邓衍此疏,言辞虽有过激之处,然拳拳之心,为国为民,亦是昭然。其所陈边备废弛、粮饷拖欠、吏治**诸事,臣在朝中,亦有所闻。恳请陛下,暂息天怒,细察其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若因直言而加罪,恐塞忠谏之路,寒将士之心。”

“徐阁老!”严嵩转头,目露凶光,“邓衍在宣大,擅杀将领,操切行事,已引得边将离心,军心不稳。此番又上此狂悖之疏,非为忠谏,实乃挟边功以自重,邀直名以惑众!若不严惩,何以震慑边将,安定朝野?”

“严阁老此言差矣。”徐阶不疾不徐,“邓衍所杀,乃贪墨渎职、吃空饷、倒卖军械之蠹虫,按律当诛,何来‘擅杀’?其整饬边备,发放欠饷,乃督抚分内之责。至于奏疏之言,虽有冒犯,然其赤忱,天地可鉴。岂可因言获罪?”

“你!”严嵩气结。

“够了!”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两人立刻噤声。

皇帝起身,在暖阁内缓缓踱步。他脸色铁青,心中却是怒海翻腾。邓衍的奏疏,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他多年修道营造的“天下太平”幻象,将吏治**、边备空虚、民力凋敝的残酷现实,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尤其那句“亲贤臣,远小人,停不急之务,省无益之费”,更是直指他修道耗费国力,近乎指着鼻子骂他昏聩!

他岂能不知朝政积弊?岂能不知边军困苦?然他沉迷丹道,欲求长生,将国事尽付严嵩,图个省心。如今邓衍将这层遮羞布撕开,让他颜面何存?让他如何自处?

然而,邓衍在东南的功绩,在宣大遇险仍奋力御虏,亦是事实。此人才干,确为干城。若因一疏杀之,恐真如徐阶所言,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且北虏势大,东南未靖,正是用人之际。

杀,还是不杀?惩,如何惩?赏,又如何赏?

皇帝心中,天人交战。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严嵩,又瞥了一眼垂手而立的徐阶,最后落在黄锦、孙朝宗身上。

“黄锦。”

“奴婢在。”

“邓衍在宣大,遇袭之事,查得如何?”

“回皇爷,东厂已派人核查。野狐岭之役,虏骑约一千五百骑,携有佛郎机小炮四门,攻势凶猛,显是有备而来。邓衍率三百余人据堡力战,毙伤虏骑二百余,直至周尚文援兵至,方得解围。邓衍身先士卒,负伤多处,其亲卫营伤亡过半。虏骑退走后,遗弃火炮两门,经查验,确为工部军器局去年拨付大同镇之火器,编号犹在。”

“工部拨付大同的火器,到了北虏手中?”嘉靖帝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刺向严嵩。

严嵩浑身一颤:“陛下明鉴!此必是边将无能,守御不力,被虏夺去!或……或是邓衍为夸大敌情,故意……”

“严阁老,”孙朝宗尖声打断,皮笑肉不笑,“东厂查验,那火炮编号清晰,乃去年秋拨付大同右卫,而右卫游击将军张澄,正是去年冬出塞中伏阵亡,其所部溃散,军械尽失。这时间,可是对得上。”

张澄是严嵩提拔的人,其阵亡本就疑点重重。严嵩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也就是说,我大明的火器,因将领无能或通敌,资了敌寇,反用来攻打我大明的城堡?”嘉靖帝声音冰寒,暖阁内温度骤降。

无人敢应。

“徐阶。”

“臣在。”

“你以为,邓衍此疏,当如何处置?”

徐阶深吸一口气,知关键时刻已到,躬身道:“陛下,邓衍忠勇为国,虽言辞激切,然所奏之事,桩桩件件,恐非虚言。边事紧急,正当用人之际。臣以为,不若申饬其奏对失仪,然暂留其职,戴罪立功,督饬宣大防务,彻查军械流失、内奸通敌之事。若其能整饬边备,击退虏骑,则前过可恕。若其无能,再行惩处不迟。如此,既显陛下天恩浩荡,纳谏如流,亦给邓衍戴罪立功之机,更可安边将之心。”

“戴罪立功?”嘉靖帝沉吟。

“陛下!”严嵩急道,“邓衍狂妄至此,若不加严惩,恐边将效仿,纷纷上疏攻讦朝政,国将不国啊!”

“严阁老多虑了。”徐阶淡淡道,“若边将皆能如邓衍般,整军经武,力抗外侮,纵有狂言,亦是国之福。怕只怕,边将皆如张澄之流,丧师失地,资敌以器,却无人敢言。”

“你!”严嵩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嘉靖帝挥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就依徐阶所奏。拟旨:宣大总督邓衍,奏对失仪,着严加申饬,罚俸一年,仍留原任,戴罪图功。着其即行整饬宣大、山西边备,严查军械流失、通敌情弊,限期奏报。倘再有过犯,或边事无功,定严惩不贷! 另,着户部、兵部,限期拨发宣大军饷、军械,不得延误。再令东厂、锦衣卫,暗中查访边镇有无通敌、贪墨情事,密奏于朕!”

“臣(奴婢)领旨!”众人叩首。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邓衍保住了官职和兵权,甚至获得了彻查内奸、催讨军饷的尚方宝剑。严嵩虽未受直接责罚,然其党羽张澄之事被揭,威信受损。徐阶的建言被采纳,清流声势稍振。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宣府。

宣府,总督行辕。

邓衍接旨,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或喜悦。皇帝的处置,在他预料之中。申饬罚俸,无关痛痒。留任戴罪,实则是让他继续顶在风口浪尖。彻查内奸、整饬边备,才是真正的考验,亦是机会。

“秦川,将圣旨内容,暗中传于各镇总兵、参将知晓。尤其是‘严查军械流失、通敌情弊’及‘东厂、锦衣卫暗中查访’之语。”邓衍淡淡道。

“大人是想……”

“敲山震虎,打草惊蛇。”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内奸、贪将,得知陛下已关注此事,东厂、锦衣卫介入,必会惊慌。惊慌,就会露出马脚。我们要的,就是他们自己跳出来!”

“末将明白!”

“另外,以戴罪之身,上谢恩折。言辞要恭顺悔过,然于边事、查案,需条分缕析,显出尽心竭力。再附上请求陛下暂停或削减西苑部分不急工程、采办,以充边饷的密奏,言辞务必恳切,只言为国为民,不涉修道。”邓衍道。既然皇帝让他戴罪立功,他就要利用这“戴罪”身份,继续进言,步步为营。

“是!”

数日后,宣大各镇暗流涌动。有将领主动交出部分侵吞的军饷、屯田,有军吏举报上官贪墨,更有人暗中向总督行辕递送密信,揭发同僚通敌嫌疑。一时间,风声鹤唳。

而大同镇一名参将刘彪,在得知东厂已秘密抵达大同调查军械流失案后,竟于当夜“暴病身亡”。经查验,实为服毒自尽。其家中搜出与蒙古交易的书信、账册,以及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线索,隐隐指向大同镇更高层将领,乃至……京师兵部某官员。

邓衍抓住线索,顺藤摸瓜,雷厉风行,连续拿下大同、宣府数名涉嫌贪墨、通敌的中高级将领,抄没家产,填补军饷。边军风气,为之一肃。军饷、军械,在皇帝严旨及邓衍的催逼下,亦陆续到位,边军士气渐振。

然而,邓衍深知,真正的对手,在朝堂,在严嵩,在皇帝身边。此番朝堂惊雷,虽暂占上风,然与严党的仇恨,已是不死不休。而皇帝那变幻莫测的心思,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是夜,宣府,书房。

邓衍接到胡宗宪自浙江的密信。信中言,余姚谢氏因“勾结海盗、走私”等罪,已被查抄,谢彬下狱。利通钱庄亦被查封,牵出数名地方官员。南京冯保,因“贪渎、勾结盐枭”等事,被南京守备太监衙门拿问。然其至死不招,亦未牵扯出更高层人物。信中,胡宗宪提醒邓衍:“北地风寒,朝中风刀更利。兄台慎之。”

放下信,邓衍望向窗外北地清冷的月光。浙江的暗火,暂时扑灭了几处。然北地的风雪,与朝堂的暗箭,只会更加猛烈。

“秦川。”

“末将在。”

“让我们在京师的人,加紧收集严嵩父子、陶仲文,乃至宫中近侍的不法证据,尤其是与边事、与北虏、与修道耗费相关的。不急于出手,但需时刻准备。”

“是!”

朝堂惊雷,只是序幕。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