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九年春,宣府镇。
朔风凛冽,卷着塞外的黄沙与未化的残雪,打得人脸生疼。城墙高大而斑驳,垛口处刀痕箭创密布,无声诉说着边关的岁月与烽火。邓衍一身绯袍麒麟补服,外罩玄色貂裘,在宣大总督行辕(原总兵府)节堂内,听取麾下总兵、参将们的禀报。
“督帅,去岁至今,俺答部大小入寇二十七次,掳掠人畜无数,焚毁墩堡十一座。其骑队来去如风,多则万余,少则千余,专掠防备薄弱处。我宣大各镇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去岁冬,大同右卫游击将军张澄出塞追击,中伏阵亡,所部五百骑仅百余人生还。”宣府总兵周尚文,须发花白,面容黝黑,声音沙哑,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与疲惫。
邓衍目光扫过堂下众将,除了周尚文等几位老将,余者多面色青白,眼神躲闪,显然久未经战阵,或心存怯意。朝廷积弊,边军废弛,他早有耳闻,亲临其境,方知触目惊心。额兵不足,军饷拖欠,器械朽坏,士气低落。
“军饷、粮草、军械,眼下实情如何?”邓衍沉声问。
大同总兵王效祖出列,面带难色:“回督帅,去岁秋冬饷银,至今尚有三成未发。各镇存粮,仅够一月之用。军械……唉,火炮锈蚀,火铳不堪用,箭矢短缺。战马更是奇缺,十卒难配一马。”
“为何如此?”邓衍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
“这……”王效祖与周尚文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但讲无妨!”
“督帅,”周尚文咬牙道,“军饷拖欠,乃因户部拨发迟缓,且沿途克扣、漂没甚巨,至我等手中,十不存五。粮草则因近年北地歉收,加之豪强、将官侵占屯田,军屯败坏。军械……工部所发,本就粗劣,加之保管不善,偷卖倒换……”他越说越激愤,周围将领亦面露愤懑。
邓衍默然。边事之坏,非止于敌强,更在于内腐。严嵩掌权,贪墨横行,边军尤甚。自己此行,不仅要御外虏,更要整饬内部,其难不亚于在东南剿倭。
“本督既来,自当竭力。拖欠军饷,本督即刻上奏,并派人赴京催讨。粮草军械,先从邻近州县调拨应急,再行筹措。然,诸事需人。周总兵、王总兵,你二人会同督抚衙门,即刻清点各镇实有兵员、马匹、器械,造册呈报。凡有虚额、吃空饷、侵占屯田、倒卖军械者,无论官职,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末将遵命!”周尚文、王效祖精神一振。这位新督帅,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当务之急,是防虏。各镇需加固城防,整修墩堡,多派哨探,广布耳目。遇有小股虏骑,就近围歼。若遇大股,则凭城固守,相互应援,不得浪战。尤其要防其声东击西,或长途奔袭。”邓衍部署道,“本督将亲巡各镇,核查防务。自明日起,宣府镇开始。”
“是!”
散帐后,邓衍回到后院书房。北地春寒,室内虽生着火盆,仍觉清冷。苏晚已为他备好姜茶,见他眉宇间郁色难消,柔声道:“夫君初来,边事艰难,非一日可解,还当循序渐进,保重身体。”
邓衍握住她的手,汲取一丝暖意:“放心,我有分寸。只是眼见边备如此废弛,将士困苦,而朝中诸公只顾争权夺利,内廷奢靡无度,心中……愤懑。”
“夫君既在其位,自当尽力而为。妾身别无所长,只愿为夫君分忧。这宣府镇中,亦有贫苦军户、百姓,妾身想如之前在杭州一般,设一药局,义诊施药,也可为夫君稍收民心。”苏晚道。
邓衍心中感动:“晚晚有心了。此事可行,我让秦川拨些人手、银钱与你。只是此地民风彪悍,情况复杂,务必小心,多带护卫。”
“妾身晓得。”
次日,邓衍开始巡视宣府镇防务。所见触目惊心。城墙多处坍塌未修,壕沟淤塞,火炮锈死,守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更有一处墩堡,竟空无一人,问之,方知守卒早已逃亡,军饷被上官侵吞。
邓衍勃然大怒,当场将那管队官拿下,查明其吃空饷、克扣军粮之罪,立斩于军前,悬首示众。并下令,彻查宣府镇所有军官,凡有贪墨、渎职者,严惩不贷。同时,从总督衙门拨出部分银两,购买粮食、寒衣,分发给最困苦的军士。
雷霆手段,辅以些许恩惠,军心稍稳。然邓衍知,根源在朝,在饷,不解决粮饷拖欠、贪腐横行,边军难振。
半月后,秦川自京师返回,带回密信。
“大人,京中情况不妙。我们催饷的奏疏,被户部以‘库帑空虚’驳回。严嵩暗示,若想饷银,需得‘有所表示’。而兵部那边,对大人整饬边军、严惩贪将之举,颇有微词,言大人‘操切擅杀’,已有人上本弹劾。陛下……留中不发。”秦川低声道。
邓衍冷笑:“果然。严嵩是想拿军饷卡我脖子,逼我就范,至少让我在边事上束手束脚。兵部那些蠢虫,与边将勾结甚深,我动了他们的奶酪,自然要反扑。陛下留中,是观望。”
“还有,”秦川声音更低,“我们派去蒙古的人回报,俺答确有议和之意,然其条件苛刻,要求开边互市,岁赐金银绸缎,并割让河套部分地区。其使臣曾秘密入京,接触过严世蕃,但不知何故,谈判中断。如今俺答不断入寇,似在施加压力,亦或……是严嵩故意纵容,以显边事紧急,巩固其权柄,甚至……借虏自重?”
“借虏自重?”邓衍眼中寒光一闪。严嵩父子竟敢玩弄如此危险的把戏?若真如此,其心可诛!“此事可有实证?”
“暂无铁证。然据蒙古内线消息,俺答对中断和谈颇为不满,曾言‘南朝宰相无信’。且,近几次入寇,路线、时机,颇有蹊跷,似对宣大防务弱点,了如指掌。”
内奸?邓衍心头一沉。边镇内部,恐也有严党或贪腐将领,与北虏暗通款曲,提供情报。
“继续查!重点查宣大、山西三镇,与严府、兵部有密切往来的将领,尤其是……掌握防务部署、粮草屯驻等机密之人!”邓衍厉声道。
“是!”
“另外,”邓衍沉吟,“给胡宗宪胡大人去信,询问浙江那边,谢氏、利通钱庄之事,可有进展?南京冯保,有无异常?”
“末将这就去办。”
是夜,邓衍独坐灯下,起草奏章。他不再单纯催饷,而是详细陈明宣大边备废弛、将士困苦、虏患日亟的现状,直言“边事之坏,非将不勇,兵不精,实由朝纲不振,贪墨横行,饷械不济所致。” 并痛陈“今北虏叩关,东南海疆未靖,内则府库空虚,民力凋敝,外则强敌环伺,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若再不整饬吏治,肃清贪腐,充实边备,则社稷危矣!” 奏章末尾,他恳请皇帝“亲贤臣,远小人,停不急之务(修道、采办),省无益之费,专力以固边防,安百姓。”
这封奏章,言辞之激烈,直指时弊,甚至暗讽皇帝修道,乃是他赴任后最大胆的一次进言。他知道,此疏一上,必遭严党猛烈攻击,甚至可能触怒皇帝。然边事如此,国事如此,他不能不言。
奏章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数日后,宣府镇外三十里,野狐岭。
邓衍亲率数百亲卫,巡视新修复的墩堡。突然,远处烟尘大作,蹄声如雷。
“虏骑!至少上千!”哨探惊呼。
邓衍临危不乱,下令:“全体入堡!弓弩上弦,火铳准备!发信号,求援!”
然而,来敌速度极快,转眼已至堡下。竟是精锐的蒙古骑兵,弯刀如雪,呼啸而来。更令人心惊的是,敌骑中竟有数门小型佛郎机炮,架于马背,对准堡门猛轰!
“轰!轰!” 木石结构的堡门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他们有炮!”守军大哗。北虏何时有了火炮?还如此轻便?
邓衍心知不妙,此堡新修,防御未固,敌军有备而来,且有火炮,恐难久守。
“秦川!”
“末将在!”
“你率一半人马,从后堡门突出,向宣府方向求援!我在此坚守,吸引敌军!”
“大人!不可!您先走!”秦川急道。
“执行军令!”邓衍厉喝,“速去!”
秦川含泪,率部从后门冲出。敌骑分兵追击,然秦川所部皆是精锐,拼死杀出重围。
堡内,邓衍指挥剩余军士,依托残破工事,用弓弩、火铳、滚木礌石,拼死抵抗。敌骑悍勇,火炮犀利,堡墙多处被轰塌,敌军蜂拥而入。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邓衍手持长剑,连杀数敌,然敌众我寡,身边亲卫不断倒下。
“保护督帅!” 残存军士结成圆阵,将邓衍护在中心,且战且退。
眼看就要被合围,突然,东北方向号炮连天,杀声震地!只见“周”字大旗招展,宣府总兵周尚文亲率两千骑兵,疾驰而来!
“援兵到了!杀出去!” 邓衍精神大振,率众向外突围。
内外夹击,蒙古骑兵见明军援兵势大,且见堡内抵抗顽强,不再恋战,呼啸一声,掳了部分伤亡同伴及缴获,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茫茫草原。
邓衍拄剑喘息,浑身浴血,看着满地尸骸,残破的堡墙,以及敌骑退走时扬起的烟尘,心中并无击退敌军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寒意。
北虏已有火炮,且战术狡诈,内应或许未除。边关的风雪,比想象中,更为酷烈。而朝中的暗箭,恐怕也已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