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八年冬，杭州。
岁末将至，城中已渐有年节气氛。然巡抚衙门内，却无半分松快。邓衍翻阅着南京暗桩送回的信报，眉头深锁。
“大人，已查明，那调任南京孝陵的冯奉御，本名冯保，乃内官监少监，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远房亲戚，后投靠张宏，张宏倒台后，因无大过，被调往南京闲职。此人好财，在江西确有产业，与盐枭赖家确有往来。但据其南京旧识言，他离京前，似乎与严世蕃府上清客，也有过接触，曾收受重礼，为其‘打点’宫中关节。”
“冯保……黄锦……张宏……严世蕃……”邓衍手指轻叩桌面，线索如同乱麻，却隐隐有头绪。冯保是连接内廷（黄锦/张宏）与严党（严世蕃）、甚至江西走私网络（赖家）的一个节点？云水散人所怀内官监金箔，莫非来自冯保？其死，是否与灭口有关？云水散人报讯，是真忠义，还是受人指使，其死亦是计划一部分？
“利通钱庄、余姚谢氏方面呢？”邓衍问。
“利通钱庄近期资金流动异常，有大笔银钱秘密汇往京师、南京、乃至广东。余姚谢氏家主谢迁（致仕阁老谢迁之族弟）近日告病，闭门谢客。但其子谢彬，与净海王严素旧部，似有秘密联络，似乎在筹措船只、招募水手，意图不明。”
“谢氏与严素旧部勾结？”邓衍目光一凝。严素虽死，其残部或投靠新主，或被谢氏这类地方豪强收编，继续走私或为恶。“他们想干什么？报复？还是另有所图？”
“尚不清楚。但谢彬近日曾秘密拜访过宁波市舶司新任提督太监，曹吉祥。曹吉祥是孙朝宗的人，上任后，对市舶司掌控极严，但与地方豪强，似也并非全无往来。”
市舶司、豪强、海盗残部……东南海上的暗流，似乎正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汇聚。
“盯死谢彬、曹吉祥，及严素残部动向！尤其是船只、人员、货物往来！”邓衍下令，“另外，让我们在广东的人，查清利通钱庄汇往广东的银子，给了谁，做什么用！”
“是！”
便在这时，亲兵来报：“大人，京师六百里加急，圣旨到！”
邓衍心头一紧，这个时候来圣旨？他整肃衣冠，率众出迎。
宣旨太监展开黄绫，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浙江巡抚邓衍，自抚浙以来，整饬吏治，肃清海疆，功在社稷。今北虏俺答屡犯宣大，边关告急。着邓衍加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即日交代浙事，驰驿赴任，不得延误。浙江巡抚一职，着由南京兵部右侍郎胡宗宪暂代。钦此——！”
总督宣大山西军务？！ 邓衍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北调？而且是直面北虏最凶悍的俺答部！皇帝这是何意？是酬功？还是……明升暗调，将他从根基已固的东南调开？胡宗宪回任浙江，倒是不错的人选，但其人深谙权谋，与内廷、严党关系微妙……
“邓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监笑眯眯道。
邓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叩首接旨：“臣，邓衍，领旨谢恩！”
圣旨传出，浙江官场震动。有惋惜，有庆幸，亦有暗中冷笑者。邓衍在浙，雷厉风行，树敌无数，其北上，不知多少人松了口气。
巡抚衙门，签押房。
邓衍与即将接任的胡宗宪对坐。胡宗宪面带感慨：“子韧兄北上担此重任，实乃国之栋梁。只是北虏凶顽，宣大艰险，兄台此去，务必珍重。”
邓衍苦笑：“汝贞兄何必宽慰。陛下突然调我北上，其中深意，你我都明。浙江之事，今后就托付兄台了。海疆未靖，内患未除，尤其是那走私网络余孽、地方豪强与海盗勾连之事，还望兄台多多费心。”
胡宗宪正色道：“子韧兄放心，宗宪既回浙，自当竭力。只是……京师风云变幻，子韧兄此去，朝中无人奥援，恐更为艰难。严阁老那边……”
“严嵩？”邓衍冷笑，“我与他，早已不死不休。北虏虽凶，明刀明枪，反好应对。怕只怕，背后的冷箭。”
胡宗宪默然，良久方道：“子韧兄在浙所查诸事，宗宪略有耳闻。内廷、走私、严党，盘根错节。兄台此去，或可暂避锋芒，以待时机。浙江这边，宗宪会暗中留意，若有进展，必当告知。”
“有兄台此言，邓某放心。”邓衍拱手，“我走之后，秦川及部分老部属，将随我北上。然在浙还有一些暗桩、眼线，联络方式在此，兄台可酌情用之。” 他递过一份密册。
胡宗宪郑重接过：“宗宪明白。”
是夜，邓府。
苏晚默默为邓衍整理行装，北地苦寒，需备之物甚多。她眼中含泪，却强忍不落。
“晚晚，此去北疆，凶险更甚东南。你若不愿随行，可暂留杭州，或回绍兴老家……”邓衍轻声道。
苏晚摇头，语气坚定：“夫君在哪里，晚晚就在哪里。北地风沙再大，也大不过妾身与夫君同甘共苦之心。”
邓衍将她揽入怀中，心中感动，亦更添责任。
“大人，”秦川在门外低声道，“京师沈炼有密信至，言北虏此次犯边，似有蹊跷。其攻势虽猛，然劫掠不多，反似在试探宣大防务虚实。且朝中有传闻，俺答遣使秘密入京，似有议和**之意，然被严嵩压下。严世蕃近日，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几位将领，来往甚密。”
“议和？严嵩压下？”邓衍目光一凛。北虏议和，事关国体，严嵩为何压下？是欲借此操控边事，巩固权柄？还是……另有所图？严世蕃结交边将，意欲何为？联想到自己突然被调任宣大总督……难道，严嵩是想将自己调至北边，借北虏或边将之手，除去自己？
“还有，”秦川继续道，“陶仲文近日又进献新丹，陛下服后，精神亢奋，已敕封其为‘通妙真人’，总领西苑诸道观。严嵩父子贺礼最厚。”
陶仲文……严嵩……嘉靖修道……邓衍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从京师、从宫廷、从北疆，向他笼罩而来。
“秦川，你立刻去办几件事。”邓衍决然道，“一，让我们在宣大、山西的旧部、眼线，全部动起来，查清当地驻军、粮饷、防务详情，特别是与严党、与京师有往来的将领！二，派人潜入蒙古，设法接触俺答部，探听其真实意图，是否真有议和之心，条件如何！三，给王守仁王大人去信，将北调之事及京师异动相告，请他指点迷津。”
“是！”
“另外，”邓衍沉吟道，“我们离浙前，给那余姚谢氏、利通钱庄，还有……南京的冯保，送份‘大礼’。”
“大人是指……”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将我们所掌握的，关于谢氏勾结海盗、利通钱庄洗钱、冯保勾连内外的部分‘证据’，匿名送交南京守备太监衙门、浙江按察使司，以及……徐阶徐阁老处。记住，是‘部分’证据，且来源要做成‘内部举报’或‘意外发现’。我们要让水，先浑起来。”
秦川会意：“末将明白！让他们狗咬狗，无暇他顾，也为胡大人接手后，清理局面留些由头。”
“正是。”邓衍点头，“我们去北边，浙江不能乱，更不能让那些魑魅魍魉太过安稳。”
数日后，邓衍交割印信，率亲卫营及部分旧部，离开杭州，北上赴任。胡宗宪率文武官员相送，百姓闻讯，亦有夹道相送者，感念其抗倭安民之功。
马车粼粼，离开杭州城。邓衍回望渐行渐远的西湖与城墙，心中并无离愁，只有一股更强烈的斗志与警惕。
东南的暗火看似暂熄，然北疆的风雪与朝堂的诡谲，正在前方等待。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