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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余烬寒灰

嘉靖二十八年九月下旬,台州湾,海门卫。

战火硝烟已散,然空气里仍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水寨内外,军士、民夫往来穿梭,清理废墟,救治伤员,修复损毁的炮台、战船。哀哭之声,时有所闻,那是阵亡将士的遗属在领抚恤、认尸骸。

巡抚衙门临时行辕内,气氛沉重。邓衍、俞大猷、汤克宽、秦川及台州主要文武官员齐聚,人人面带倦色,更有难以掩饰的悲痛与凝重。

“……此战,我水师战沉、重创福船、海沧船计九艘,哨船、快船损毁二十余艘。阵亡、失踪将士一千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五百余,轻伤无数。”俞大猷声音嘶哑,捧着战报的手微微颤抖,“阵斩、焚溺倭寇海盗约两千余级,俘获三百余人,击沉、焚毁敌船三十余艘,缴获大小船只十余艘,火铳、刀甲、旗帜若干。敌酋鬼夜叉、翻江鲨,及大部分主力,趁乱退走,已遣汤将军率部追击,目前尚未有果。”

“水寨后营,粮草损毁三成,军械库部分被焚,幸火药库保全。守军阵亡二百余人,内奸钱贵及其党羽二十七人,除战死者,已尽数擒获。白沙湾登岸之敌,被秦将军全歼,斩首四百余,生擒三十八人。”台州知府补充道。

邓衍闭目片刻,方缓缓睁开:“将士用命,忠勇可嘉。阵亡者,从优抚恤,立祠祭奠。伤者,全力救治。战功,据实记录,本官自当上奏,为诸位请功。”

“谢抚台!”众将起身,齐声应诺,然声音中并无多少喜意。此战虽胜,却是惨胜,代价沉重。

“内奸之事,审讯可有进展?”邓衍问。

秦川出列,面色铁青:“回大人,钱贵及被俘内应,经连日严审,已供认。其并非赵德彪直接下属,而是受一自称‘海先生’的中间人收买,许以重利,令其潜伏,伺机而动。‘海先生’身份神秘,只知其与宁波‘利通’钱庄、江西赖家,乃至……京师某些‘贵人’有所牵连。此次行动,具体计划由‘海先生’派人传达,钱贵只负责执行。至于赵德彪,不过是他们抛出的弃子,用以吸引我方注意。”

“又是利通钱庄,江西赖家……”邓衍目光冷冽,“那‘海先生’,可曾留下线索?”

“钱贵言,每次联络,皆是不同面孔,且事后难以追查。然,从其供述的联络方式、切口暗语看,与之前沉一石、乃至高忠走私网络的手段,颇有相似之处。或为同一张黑网残余势力。”

“此网不除,东南难安。”邓衍沉声道,“将口供、物证整理,连同此前羊皮纸之事,一并密奏。至于京师……本官自有计较。”

“是!”

“俞将军,追击之师,情况如何?”

“汤克宽将军回报,敌寇残部溃散后,分作数股,一股向北麂山、南麂山方向逃窜,一股向渔山、东矶以东深海遁去,疑似往倭国平户方向。汤将军正率主力追剿北窜之敌,然敌寇狡诈,利用岛礁、海雾周旋,且沿途似有接应,追剿不易。末将已命温州水师,北上协剿。”

“穷寇莫追太过,以免中伏。收复被占岛礁,清理残敌即可。经此一役,鬼夜叉、翻江鲨元气大伤,短期内难再大举来犯。然,其与王直、萨摩藩勾结已深,必会卷土重来。我军需加紧修整,巩固海防。”邓衍道。

“末将明白!”

“诸将辛苦,且去歇息,整饬部伍。三日后,再议善后及防务。”邓衍挥手。

众将退下后,邓衍独坐案前,看着堆积的阵亡名册、损毁清单,心中沉痛。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为将者,一将功成万骨枯,此言不虚。然他宁愿不要这“功成”,只要海疆安宁,将士免于战死。

“大人,京师有信。”亲兵呈上一个小铜管。

邓衍取出信笺,是孙朝宗密信。信中先是对台州大捷表示“欣慰”,赞邓衍“调度有方,力保海疆”,言已奏明陛下,必有封赏。随后话锋一转,提及“内奸勾结外寇,殊为可恨”,然“事涉复杂,恐有攀诬”,劝邓衍“适可而止”,“勿要牵连过广,致朝野不安”,并暗示“陛下修道,不喜烦扰”。

“适可而止?”邓衍冷笑。孙朝宗这是代表内廷,甚至可能是皇帝的意思,让他不要再深挖下去,以免牵扯出更多人,尤其是内廷和某些勋贵。显然,云水散人之死、内官监金箔,以及“海先生”可能指向的内廷背景,已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他将信纸烧掉,提笔给徐阶回信,详述了内奸口供中关于“海先生”与利通钱庄、江西赖家的关联,以及其与之前走私网络的可能联系,隐晦指出“恐有内廷、朝中势力为其张目”,并言“为社稷计,此患不除,东南难靖,国本动摇”,措辞较前更为激烈,几乎是在恳请清流领袖出手,推动朝中彻查。

此信能否送达徐阶手中,送达后徐阶会如何反应,皆是未知。然他必须表明态度,施加压力。

十月,捷报与请功奏疏抵达京师。嘉靖帝览奏,对邓衍、俞大猷、汤克宽等褒奖有加,赏赉丰厚,并下旨嘉奖全军。然对于“内奸勾结”“背后黑手”等事,只以“着该抚严查,务绝后患”一笔带过,未提扩大追查之事。同时,有御史受指使,上奏言“东南连年用兵,耗费甚巨,当以抚为主,勿启边衅”,隐隐有指责邓衍“好战”之意。

朝中暗流,邓衍在杭州亦能感知。他知道,经此一战,自己在东南的威望与兵权,更令某些人忌惮。而皇帝的态度,在“仙道”与“朝局”间,越发暧昧。

十一月初,台州湾防务初步恢复。邓衍返回杭州。

甫一入城,便觉气氛有异。街市依旧繁华,然官员、士绅、商贾看他的目光,敬畏中多了几分疏离与探究。显然,京师的风声,已传至杭州。

“大人,有几位致仕的本地老大人,联名递了帖子,邀您明日赴‘文澜阁’诗会。”亲兵禀报。

邓衍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尽是浙籍名宦、大儒。名为诗会,实则是要探他口风,甚至施压。“回复,本官军务倥偬,身体不适,改日再登门请教。”

“是。”

“另,”邓衍沉吟道,“备一份厚礼,明日,本官要去拜会杭州织造局新任管事太监,刘瑾。”

亲兵一愣。刘瑾是孙朝宗的人,上任后行事低调,与邓衍素无往来,大人为何此时去拜会?

“有些事,内廷的人,或许比外臣,更‘清楚’。”邓衍淡淡道。

次日,杭州织造局。

刘瑾年约三旬,面白无须,笑容可掬,亲自将邓衍迎入内堂奉茶。

“邓抚台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抚台在台州大破倭寇,威震东南,咱家敬佩得紧哪。”刘瑾笑道。

“刘公公过誉,分内之事罢了。”邓衍拱手,“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请教。”

“抚台请讲。”

“本官近日审理台州内奸案,发现些蹊跷。那内奸头目,与宁波利通钱庄、江西赖家,乃至一位神秘的‘海先生’有牵连。公公久在内廷,消息灵通,可曾听闻,这利通钱庄、赖家,在朝中或内廷,可有倚仗?”

刘瑾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个……咱家久在江南,对京师之事,不甚了了。不过,利通钱庄乃余姚谢氏产业,谢氏是江南望族,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有些关照,也是常理。江西赖家嘛……盐枭起家,听说与一些内官,是有那么点不清不楚,不过都是陈年旧事了。至于‘海先生’……倒是头回听说。”

邓衍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推至刘瑾面前:“本官在台州偶得几颗合浦明珠,成色尚可,留着无用,转赠公公,把玩解闷。”

刘瑾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是六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珍珠,价值不菲。他眼中掠过一丝贪婪,随即合上盖子,笑道:“抚台太客气了。咱家倒是想起一事,前两年,内官监有位姓冯的奉御,似乎与江西那边有些银钱往来,后来不知怎的,被调去南京了。此人,好像与已故的张宏公公,走得颇近。”

冯奉御?内官监?张宏?邓衍心中一动。云水散人身上的内官监金箔,莫非与此人有关?

“多谢公公提点。”邓衍不动声色。

“哪里哪里,抚台为国操劳,咱家理应知无不言。”刘瑾将锦盒收入袖中,压低声音,“不过,抚台,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东南安稳,陛下安心,才是重中之重。您说是不是?”

这是在暗示他罢手了。邓衍微微一笑:“公公所言极是。本官只求海疆安宁,百姓乐业。至于其他……自有天理昭彰。”

离开织造局,邓衍面色转冷。刘瑾虽未明言,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内官监、张宏、江西、走私网络……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孙朝宗、黄锦,对此恐怕心知肚明,甚至可能参与其中。皇帝的态度,更是关键。

“大人,现在……”随从问。

“回府。”邓衍道,“让我们在南京的人,查一查那位调去南京的冯奉御。另外,派人盯紧利通钱庄、余姚谢氏,以及江西赖家残余势力,看他们近期与何人来往。但要记住,只盯不动。”

“是!”

回到府中,苏晚见他眉宇间郁色难消,知他心事重重,只默默为他煮茶、按摩肩颈。

“晚晚,你说,这世间黑白,是否真能分明?”邓衍忽然问。

苏晚柔声道:“妾身不知大道理。但妾身信,夫君心中自有明镜,行事但求无愧于心。纵有乌云蔽日,也终有云开月明之时。”

邓衍握住她的手,心中稍安。是啊,纵有乌云蔽日,他也要做那刺破黑暗的雷霆,做那照亮前路的光。

台州湾的余烬尚未冷,而朝堂与江湖的寒灰之下,新的暗火,已在悄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