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八年九月十五，寅时初（凌晨三点），台州外海，风雨如磐。
惊涛骇浪中，汤克宽率领的十艘水师快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艰难地抵近大陈山以东海域。雨幕如墙，能见度不足二十丈，唯有闪电撕裂夜空时，方能窥见海天一线间那影影绰绰的庞大船影。
“将军！前方三里，有大队船只！正……正朝大陈山南侧锚地驶去！” 瞭望哨嘶声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
汤克宽抹去脸上咸涩的海水，厉声下令：“发信号！三支绿色火箭！通知抚台和俞将军，敌主力确在此处！各船保持距离，尾随监视，没有命令，不得接战！”
“是！”
三支绿色火箭尖啸着升入漆黑的雨夜，虽被风雨削弱，但足以被后方伏兵观测。
几乎同时，松门卫，白沙湾滩头。
战斗已近尾声。秦川率亲卫营赶到时，登陆的数百黑衣敌寇正与松门卫残兵胶着。这些敌寇悍勇异常，且装备了数十支火绳枪，火力凶猛。秦川当机立断，不正面强攻，分兵两翼迂回，以强弓硬弩压制，亲率精锐从侧后突入敌阵，短兵相接。
敌寇虽勇，但毕竟登岸不久，阵脚未稳，又遭前后夹击，死伤惨重，余者溃散，欲乘预留的小船逃离。秦川岂容他们走脱，率兵死死咬住，最终斩杀大半，生擒三十余人，其中数人看似头目。
“将军，俘虏中有倭人，也有闽浙口音的海盗！” 亲兵禀报。
秦川浑身浴血，抓起一名受伤的倭寇头目，用刀抵住其咽喉，用生硬的倭语喝问：“你们是谁的部下？来此作甚？大陈山那边，有多少船？！”
那倭寇头目倒也硬气，狞笑不答。秦川手起刀落，将其身旁另一名倭寇耳朵削下，厉声道：“说！”
那倭寇惨嚎，终于崩溃：“是……是鬼夜叉大人和翻江鲨的船队！大陈山……有五……五十艘船！任务是……是占岛，吸引明军主力……真正的……真正的攻击是……”
话音未落，远处海天之际，猛地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随即传来沉闷如滚雷的连绵巨响！方向正是——台州湾！
秦川与众人骇然变色！调虎离山！白沙湾登陆是佯攻，大陈山是疑兵，真正的杀招，竟是直取台州湾？！
“快！上马！回援台州湾！”秦川目眦欲裂，翻身上马，率部向台州湾方向疾驰。只留下部分兵士看守俘虏、清理战场。
与此同时，台州湾，海门卫。
当大陈山方向的绿色火箭升起，白沙湾的喊杀声隐约传来时，邓衍已全副甲胄，立于海门卫城头。狂风暴雨抽打着他的面甲，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漆黑的海面。
“抚台，大陈山方向信号！敌主力确在彼处！” 亲兵急报。
“白沙湾方向，秦将军已接敌！”
邓衍不语，心中急速权衡。敌寇分兵，虚实难辨。然其若真欲占大陈山，何必此时在风暴中冒险？若真欲攻台州湾，又为何大张旗鼓趋大陈山？白沙湾佯攻，规模不小，代价不菲……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与火光，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台州湾入口处，玉环山炮台方向，烈焰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那是明军预设的水底龙王炮（一种触发式□□）被触发引爆的声响！
“敌袭！台州湾入口！” 警钟凄厉，响彻海湾。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漆黑的海面上，如同鬼魅般浮现出数十艘快船，船头包铁，破浪如箭，全然不顾风雨，直扑台州湾防波堤和玉环山炮台！船头隐约可见狰狞的丸十字旗和黑鲨残旗！
“果然来了！”邓衍眼中寒光爆射，“传令！玉环山、楚门山各炮台，开火！拦阻敌船！水师主力，按甲字号预案，出击！”
“咚！咚！咚！” 部署在两岸山头的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发出怒吼，炮弹划破雨夜，落入敌船队中，激起冲天水柱，数艘敌船中弹，木屑横飞，但余者速度不减，悍不畏死。
更令人心惊的是，敌船竟也以火铳、小炮还击，火力颇猛，压制得炮台守军一时抬不起头。且其船小灵活，在炮火间隙中穿梭，迅速逼近防波堤。
“放火箭！火船！” 俞大猷的将令通过旗语、号角传达。部署在湾内的明军战船，射出如蝗火箭，更有数艘满载柴薪火油的小船，顺风冲向敌船队。
海面上顿时火光四起，爆炸连连。数艘敌船被火箭、火船引燃，照亮了周围海域，可见船上尽是面目狰狞、挥舞倭刀、嗷嗷怪叫的倭寇与海盗。
然而，敌寇此次有备而来，部分船只竟携带了湿泥、沙袋，迅速扑灭火焰，继续猛冲。更有数艘大船，从后方驶出，竟以船首冲角，狠狠撞向明军拦阻的哨船！
“是倭国的安宅船！还有仿制的广船！” 俞大猷在帅船上看得分明，心头一沉。敌寇此次出动，规模、装备、决心，皆远超以往。
“列阵！迎上去！不能让他们冲进内湾！” 俞大猷挥剑怒吼。明军水师主力福船、海沧船，纷纷起锚升帆，在风雨中艰难调整阵型，迎向突入的敌船。刹那间，炮声、铳声、喊杀声、风雨声，混杂成一片，台州湾口，变成了血肉磨坊。
海门卫城头，邓衍冷静地观察着战局。敌寇攻势虽猛，但俞大猷应对得当，水师主力已然接敌，稳住阵脚。然而，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敌寇付出如此代价强攻，若只为劫掠，未免太过。他们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摧毁炮台？攻占水寨？还是……
“抚台！不好了！” 一名浑身湿透、满脸惊惶的军官连滚爬爬冲上城头，“水寨后营起火！有人……有人打开了水闸内侧的便门！”
“什么？！”邓衍与周围将领皆是大惊失色！水寨后营，乃存放粮草、军械、火药重地！水闸便门，更是连通内河，平时紧闭，唯紧急时开启！
“内奸！是内奸！” 邓衍瞬间明白。赵德彪可能只是小卒，真正的内应，一直潜伏更深，直到此刻才发动！敌寇强攻湾口，是为了吸引注意，内应则趁乱开闸、放火，制造混乱，甚至可能……引敌寇小股精锐，从水闸潜入，直捣腹心！
“秦川呢？！”邓衍厉声问。
“秦将军尚未回援！”
邓衍不再犹豫，拔剑出鞘：“亲卫营，随我来！去水寨后营！李将军，你在此坐镇，指挥全局，务必堵住湾口之敌！”
“末将领命！”
邓衍率两百亲卫，顶风冒雨，冲向火光冲天的水寨后营。沿途已见零星厮杀，显然是内应发起突袭，与守军混战。
刚至后营辕门，只见营内已是一片混乱。粮草垛熊熊燃烧，映亮夜空。数十名身着明军服饰、却目露凶光的汉子，正与守军激战，试图控制水闸绞盘。水闸的便门，已然洞开一条缝隙，外面漆黑的水道上，隐约可见数艘小艇正急速驶来！
“杀！一个不留！关闭水闸！”邓衍挥剑上前，身先士卒。亲卫营皆是百战精锐，如虎入羊群，瞬间将内应砍倒一片。
然而，水闸外的小艇已至，数十名黑衣劲装的倭寇忍者与海盗高手，跃上码头，怪叫着扑来，刀光如雪，暗器纷飞。这些人武艺高强，招招搏命，亲卫营一时竟被阻住。
“保护抚台！” 亲兵们拼死将邓衍护在中间。
邓衍目光一扫，见水闸绞盘旁，一名身着百户服饰的军官，正狞笑着挥刀砍杀试图关闭闸门的士卒，正是水寨负责看守后营的百户钱贵！此人平日里老实巴交，竟是内奸头目！
“钱贵！受死！”邓衍怒喝，挺剑直刺。钱贵挥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这钱贵武功竟也不弱，且悍不畏死，竟与邓衍斗得旗鼓相当。
眼看水闸缝隙越来越大，外间敌寇援兵不断涌入，后营守军节节败退。
“砰！”一声铳响，一名试图靠近邓衍的倭寇忍者应声倒地。只见秦川浑身湿透，带着数十名亲卫，从侧翼杀到！他自白沙湾得信，知中调虎离山之计，不顾一切率轻骑驰援，堪堪赶到。
“大人！末将来迟！”秦川怒吼，一刀劈翻一名海盗，与邓衍并肩作战。
有了秦川这支生力军，形势稍稳。邓衍看准机会，一剑荡开钱贵兵刃，飞起一脚将其踹倒，亲兵上前将其按住。钱贵嘶声狂笑：“邓衍！你赢不了！鬼夜叉大人已至，台州湾必破！你们都得死！”
邓衍不理，对秦川喝道：“带人关闭水闸！用火药炸塌闸口！快！”
秦川会意，率人拼死冲向绞盘。剩余内应与倭寇忍者疯狂阻截，死战不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湾口方向，突然传来更为激烈密集的炮声，以及震天的喊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加入战团！
“是宁波、温州水师！援兵到了！” 有眼尖的军士狂喜高呼。
果然，俞大猷得到邓衍事先指令，宁波、温州水师在风暴稍歇后，全速驰援，此刻恰好赶到，自外海向攻入湾口的敌寇船队发起猛攻！敌寇顿时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后营处，秦川终于带人控制绞盘，缓缓关闭水闸，并将剩余火药堆于闸口，点燃引信。
“轰隆——！” 一声巨响，水闸闸口在爆炸中部分坍塌，碎石堵塞通道，后续敌寇小艇再也无法进入。
涌入后营的倭寇忍者与海盗见大势已去，发一声喊，四散逃窜，或跳入水中，或欲夺路而逃，被明军一一围杀。
天色，在激战与风雨中，渐渐露出微光。九月十五的黎明，在血与火中到来。
湾口海战，随着援军加入，已成围歼之势。敌寇船队损失惨重，开始溃逃。俞大猷、汤克宽率部追击。陆上，后营之敌被肃清，内应首领钱贵被擒。
邓衍独立于硝烟未散、尸横遍地的水寨后营，望着东方海面上渐渐亮起的天光，以及海面上燃烧的敌船残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雷霆一击，敌寇阴谋，终被粉碎。
然而，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鬼夜叉、翻江鲨主力或已遁走，内应网络是否清除干净？此战暴露的诸多问题，尤其是内奸渗透之深，令人触目惊心。
“秦川。”
“末将在！”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将钱贵及所有被俘内应、敌寇，分开严加审讯！务必挖出所有同党！”
“是！”
“还有，”邓衍望向海面，“给俞、汤二位将军传令，追敌务必谨慎，防其狗急跳墙，或另有埋伏。此战，我要的是全胜，但更要是……我军将士，尽可能少流血。”
“末将明白！”
晨光刺破乌云，照亮了满目疮痍又渐渐恢复秩序的台州湾。一场惊心动魄的守御战，以明军的惨胜告终。然其背后的暗流与凶险，预示着东南海疆，仍难有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