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按察司暗牢。
烛火昏暗，血腥气混杂着霉味。赵德彪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褴褛，身上鞭痕交错，但兀自咬牙硬撑。秦川亲自审讯，已用尽手段，此人只承认嗜赌欠债，与“利通”钱庄有往来，对通倭、勾结海盗之事，矢口否认。
“赵德彪，那别业中的倭刀、火铳，你如何解释？”秦川厉声喝问。
赵德彪喘息道：“那……那是卑职一时糊涂，收了海商贿赂，替人看管的货物……实不知是违禁之物啊！卑职对天发誓，绝不知那是倭寇之物，更无通倭之心！”
“看管？”秦川冷笑，“倭国永乐通宝、潮汐航道图，从你妻弟别业搜出，你又如何说？！”
“那……那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卑职冤枉！”赵德彪嘶声喊冤。
“那九月十五，台州湾，里应外合，作何解释？！倭寇奸细已招供，与你联络！”
赵德彪眼神闪烁，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强辩：“什……什么九月十五？卑职不知！定是奸人攀诬！”
秦川知此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对左右道：“用‘披麻戴孝’，看他招不招！”
就在行刑力士准备上前时，一名亲兵匆匆而入，在秦川耳边低语几句。秦川脸色微变，挥手令暂停，快步走出刑房。
“何事？”
“将军，那云水散人，验过尸了。”亲兵低声道，“程老亲自验的，表面无伤无毒，然其心脉处，有一极细微的紫黑针孔，似是中了剧毒‘阎王帖’，此毒无色无味，中者片刻即死，状若猝死。且……其怀中暗袋，发现一小块揉碎的金箔，上有模糊印记，似是……内官监的暗记！”
“阎王帖？内官监金箔？！”秦川倒吸一口凉气。内官监，乃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一，掌宫廷营造、器物制造。“阎王帖”是宫廷秘制剧毒，常用于处决犯官或灭口。云水散人竟死于宫廷剧毒，且身怀内官监之物？！
“立刻禀报抚台大人！”
巡抚衙门，书房。
邓衍闻报，亦是心头剧震。云水散人之死，果然非比寻常！牵扯到内廷，甚至宫廷秘毒！此人究竟是内廷派来的？还是被内廷灭口？他那份“九月十五”的预警，是真是假？若是真，内廷为何杀他？若是假……又是为何？
“内官监……掌印太监似乎是李芳，此人乃黄锦心腹，与孙朝宗同气连枝。”邓衍沉吟。孙朝宗知道此事，且态度暧昧。难道云水散人是孙朝宗或黄锦的人？因何被杀？是任务完成（传递预警）后被灭口？还是发现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大人，赵德彪仍未招供，然其慌乱，不似全然不知。是否……”秦川请示。
邓衍摆手：“不必再逼。时间紧迫，赵德彪是否招供，已不重要。既有倭寇奸细口供，有其窝藏违禁军械、倭钱、海图之实，其通敌之罪，已可定。将其口供、物证整理成册，严密看管。待战后，再行处置。”
“是！”
“云水散人之事，到此为止。验尸结果，严密封锁。其遗物，尤其是那金箔，秘密收好。此人……暂且以游方道士坐化之礼安葬，不必张扬。”邓衍下令。内廷之事，水太深，此时不宜深究，但此线索，必须留下。
“末将明白。”
“俞将军那边，情况如何？”
“俞将军已按计划，完成部署。水师主力隐于大陈山、积谷山等岛礁之后，陆上于海门卫、松门卫要隘暗伏精兵。台州湾内，明松暗紧，看似如常，实则外松内紧。另，汤将军已率快船队，前出至鱼山、东矶海域巡弋，监视外海。”
邓衍点头，走到巨大的台州湾海防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已就绪。九月十五，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一场虚惊？抑或是……敌人声东击西之计？
“传令各军，自即日起，进入最高戒备。信鸽、快马，保持十二时辰畅通。再令温州、宁波水师，做好随时驰援准备。通知福建朱巡抚，请其水师于闽浙交界浮鹰岛、七星礁一线游弋，封锁南逃之路。”
“遵命！”
一道道指令，如同给绷紧的弓弦，再添一分力。
九月初十，夜。
杭州城，邓府。苏晚为邓衍整理行装，此次他决定亲赴台州督战。苏晚虽忧，却未阻拦，只是默默将备好的药囊、护心镜放入行囊。
“晚晚，此次……”
“夫君不必多言。”苏晚握住他的手，眸光清澈而坚定，“妾身知夫君身负重任。只望夫君保重，旗开得胜，早日平安归来。家中一切，自有妾身。”
邓衍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等我回来。”
九月十二，邓衍率亲卫营，乘快船抵达台州，进驻海门卫指挥所。俞大猷、汤克宽及台州文武官员迎候。
“末将等参见抚台大人！”
“诸位辛苦。”邓衍摆手，径直步入节堂，听取最新军情。
“禀抚台，近日外海哨探回报，鱼山以东，发现不明船队踪迹，约二十余艘，行踪飘忽，似在集结。然对方极为警觉，我方哨船一靠近，便迅速散入深海或雾中，难以追踪。”俞大猷禀报。
“可辨旗号？”
“雾大，难以看清。但其中数艘，船型确似倭国关船，亦有我大明样式船只，疑是海盗改装。”
“内应方面，”台州知府道，“按抚台将令，已对城内及沿海各要地进行秘密排查，又抓获数名形迹可疑者，正在审讯。赵德彪被捕后，其妻弟别业已被查封，内中余人等，皆已收监。目前，尚未发现其他内应迹象。”
邓衍颔首，看向海图：“敌寇集结于鱼山以东，其意或在观望，或待时机。明日便是十三，后日十四，大后日……便是十五。传令各军，枕戈待旦，斥候再放远五十里！尤其是大陈山、积谷山伏兵，务必隐蔽，没有号令，绝不可暴露！”
“是！”
九月十三，风平浪静。
九月十四，午后，天色骤变。乌云自东海上空滚滚而来，狂风大作，海浪滔天。一场秋日风暴，不期而至。
“不好！风暴将至，敌寇若趁此来袭，我军船舰难以在惊涛骇浪中保持阵型！”俞大猷忧心忡忡。
邓衍立于海门卫城头，望着阴沉的海天，狂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风暴于我不利，于敌亦然。倭寇海盗，未必敢在如此天气冒险。然，亦需防其铤而走险，或待风暴稍歇，突然袭击。传令，水师各船，加固锚链，做好防风准备。陆上守军，加倍警惕，防敌趁风雨登岸！”
命令下达，整个台州湾防线，在狂风暴雨中，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是夜，风暴更烈，暴雨如注，惊涛拍岸。海上能见度极低，哨船皆已回港避风。
子时刚过，海门卫指挥所。
邓衍和衣而卧，并未深睡。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秦川压低的声音：“大人！有情况！”
邓衍霍然起身，推门而出：“讲！”
“刚接到积谷山伏兵快船冒死传回消息：约半个时辰前，风暴稍歇间隙，发现东北方向，有大量船影趁夜色和雨幕，向大陈山方向移动！数量恐不下三四十艘！因风雨太大，难以辨清旗号，但绝非商船队形！”
东北方向？大陈山？邓衍疾步走到海图前。敌寇没有直扑台州湾，而是绕向大陈山？大陈山位于台州湾东北，扼守外海航道，若占此地，可进退自如。
“难道敌寇目标，并非强攻台州湾，而是欲占大陈山为据点，再图后计？或是……疑兵？”邓衍急速思索。
“大人，是否令大陈山伏兵出击？”秦川问。
“不！”邓衍断然道，“敌情不明，且风暴未止，冒然出击，易中埋伏。传令大陈山伏兵，继续隐蔽，严密监视，非我亲令，不得擅动！再令俞大猷，水师主力做好出击准备，但需等风浪稍平。令汤克宽，率快船队，设法抵近侦察，务必弄清敌船规模、动向！”
“是！”
命令刚传出，又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连滚爬爬冲入：“报——！抚台大人！松门卫急报！约两刻前，有数百黑衣人，趁风雨自白沙湾偷渡登陆，已与卫所巡夜兵丁接战！敌悍勇，且有火铳，卫所兵寡不敌众，请求支援！”
白沙湾？台州湾以南数十里！邓衍目光一凝。声东击西？还是多点开花？
“秦川，你速率亲卫营一队，驰援松门卫！务必击溃登岸之敌，擒拿活口！”
“得令！”
秦川领兵冒雨而去。邓衍独自立于图前，脑中急速推演。东北大陈山方向疑似敌主力，南面白沙湾敌小股登陆，台州湾正面却无动静……敌寇究竟意欲何为？九月十五，风暴之夜，敌竟真敢来袭！且来势汹汹，计划周密。
“传令台州湾各水陆营寨，提高戒备，防止敌寇偷袭！再令宁波、温州水师，即刻起锚，向台州湾靠拢，听候调遣！”
窗外，风雨如晦，惊雷炸响。风暴之夜，杀机四伏。九月十五的序幕，已在电闪雷鸣中，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