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宣府,总督行辕。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字字惊心。
“报——!白莲帐部把都儿,联合土蛮部、兀良哈部,集结骑兵两万余,自独石口、张家口两路入寇!前锋已破龙门卫,守将殉国,军民死伤惨重!”
“报——!大同镇左卫、右卫同时告急!虏骑万余,绕过边防墩堡,直扑卫城!疑有内奸引导!”
“报——!蓟州急报!李如松将军所部,在密云以北古北口外,遭遇大队虏骑伏击!敌数倍于我,李将军正率部据险死守,请求紧急增援!”
三面告急!烽火连天!
邓衍立于巨大的宣大地图前,面色沉静如水,然眼中锐光如电。马芳刚伏法,北虏便大举入寇,时间拿捏之准,攻势之猛,地域之广,绝非偶然。严嵩父子果然贼心不死,勾结北虏,欲置他于死地!李如松部被调往蓟州,本就兵力单薄,又中伏被困,更是雪上加霜。
“周总兵、王总兵!”邓衍沉声点名。
“末将在!”宣府总兵周尚文、大同总兵王效祖出列。
“周总兵,你速率宣府镇主力骑兵五千,驰援龙门卫!务必将虏骑挡在四海冶以西!王总兵,你坐镇大同,调集各卫所兵力,坚守左卫、右卫,待援军至,再行反击!记住,虏骑势大,不可浪战,依托城防,消耗其锐气!”
“末将遵命!”
“秦川!”
“末将在!”
“你速率本督亲卫营八百骑,及宣府镇剩余机动兵力两千,即刻出发,驰援古北口!务必将李如松将军救出!沿途小心,谨防另有埋伏!”
“得令!”
秦川领命,迟疑道:“大人,亲卫营一走,督帅身边……”
“无妨,宣府城高池深,留守兵力足以守御。救出李如松,稳住蓟州方向,方可全力应对宣大之敌。”邓衍决然道,“速去!”
“是!”秦川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传令山西镇,调兵三千,东出雁门,威胁虏骑侧后!再行文榆林镇、宁夏镇,请其加强戒备,防虏骑西窜或分兵!”邓衍继续下令。
一道道命令,如同给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注入动力,紧张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行辕内,文吏、信使穿梭不绝,气氛肃杀。
安排完军务,邓衍立刻伏案疾书,一面上奏朝廷,急报虏情,请调京营、蓟辽、保定兵马入援,并言“恐有内奸勾连,请严查边镇、兵部与虏交通者”;一面给徐阶、胡宗宪等盟友去信,详陈局势及严党可能之阴谋,请其在朝中斡旋,催促援兵、粮饷。
他知道,此战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更是朝堂斗争的延伸。胜,则严党借刀杀人之计破产,自己威望更隆,或可借此扳倒赵文华,甚至撼动严嵩。败,则宣大有失,自己万死难赎,严党必趁机落井下石,置之死地。
“夫君。”苏晚不知何时来到书房,端着一碗参汤,眼中满是忧色,“又要打仗了?”
邓衍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温言道:“晚晚不必过于忧心,兵来将挡。你在府中,也要小心,近日城中恐有奸细,无事莫要外出。”
苏晚点头,轻声道:“妾身晓得。只是……李将军那边……”
“秦川已去救援,定能化险为夷。”邓衍安慰道,心中却知古北口地势险要,敌众我寡,秦川此去,亦是凶险万分。
三日后,战报陆续传回。
周尚文在四海冶以西,与入寇虏骑激战,双方伤亡皆重,虏骑攻势稍挫,然仍在周边流窜劫掠。王效祖坚守大同左、右卫,打退虏骑数次猛攻,然卫城外村镇尽遭荼毒,损失惨重。
最令人揪心的是古北口方向。秦川率军赶到时,李如松部已被围两日,伤亡过半,箭尽粮绝,仍死战不退。秦川从外围发起突袭,与李如松里应外合,血战竟日,终于杀透重围,将李如松残部救出,然自身亦折损近半,秦川身被数创。虏骑见明军援兵不断,亦未再强攻,缓缓退去。
李如松、秦川率残部退回古北口关内,清点人马,出征时一千五百人,仅剩七百余,且大半带伤。李如松见到邓衍派来的信使,虎目含泪,直言“愧对督帅,愧对将士”。
邓衍接到战报,亦是心痛不已。然他知此时非伤感之时,立刻上奏为李如松、秦川及苦战将士请功,并严劾兵部、蓟辽总督调度不力,致孤军陷入重围。
七月中,虏骑见明军各镇援兵渐至,且宣大、大同守御严密,劫掠所得已丰,开始陆续北撤。然其撤退途中,仍不断袭击沿途堡寨,焚烧田地,掳掠人口,给边地造成深重灾难。
邓衍亲率宣府镇剩余机动兵力,出城追击,与周尚文部配合,在野狐岭、桦皮岭等地,数次截击北撤虏骑,斩首数百级,夺回部分被掳人口牲畜。然虏骑主力终究安然退走。
七月末,烽烟暂息。宣大、大同诸镇,满目疮痍,尸横遍野,哀鸿遍地。此战,明军虽勉强守住主要城镇,然边民死伤、财产损失不计其数,军士伤亡亦逾万。更为严重的是,经此一役,边军士气再次受挫,百姓对朝廷、对边将的信任,降至冰点。
邓衍忙于抚恤伤亡,安置流民,修复防务,焦头烂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战场,而在即将到来的朝堂问责。
八月初,圣旨至。
出乎意料,皇帝并未严责邓衍丧师失地,反而下旨褒奖其“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力保重镇”,对周尚文、王效祖、李如松、秦川等将领,各有封赏。然旨意中也提到“边备久弛,将骄兵惰,致虏骑深入,荼毒百姓,实堪痛恨。” 着邓衍“戴罪任事,整饬边务,肃清内奸,以观后效。” 同时,严旨申饬兵部、蓟辽总督,对赵文华“勾结边将,私通北虏”之事,着三法司、锦衣卫严查,然并未提及严世蕃。
而对北虏大举入寇之事,皇帝只以“虏性贪残,不时窃发”一语带过,未深究其背后是否有朝中勾结。
邓衍接旨,心中了然。皇帝这是在和稀泥。褒奖自己,是因自己确在力战,且还需用他镇守宣大。轻轻放下赵文华(实为敲打严嵩,但未动根本),不提严世蕃,是不愿此时与严党彻底撕破脸。对北虏入寇根源的回避,更是为了维护朝廷,尤其是他这位“修道天子”的颜面。
“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仍在回护严嵩啊。”秦川伤未痊愈,咬牙道。
“不奇怪。”邓衍淡淡道,“严嵩掌权多年,党羽遍布,陛下修道,依赖其处理朝政。除非铁证如山,动摇国本,否则陛下不会轻易动他。此次我们虽扳倒赵文华,伤了严党一臂,然其根基未损。更何况……”他顿了顿,“经此一战,陛下对我,恐怕戒心更重了。一个能在如此困境下,稳住边镇,甚至反击有所斩获的督抚,对多疑的君王而言,未必全是好事。”
“那我们……”
“整军经武,抚恤百姓,静观其变。”邓衍目光望向南方,“浙江那边,胡宗宪近日可有信来?”
“有。胡大人信中说,浙江近日有倭寇残部与海盗勾结,骚扰沿海,已被其击退。然其提及,京师近日有传闻,说大人您在宣大‘专权跋扈,结纳边将,恐有异志’,此流言似是自陶仲文处传出,经内侍传入宫中。陛下……似有所闻。”
陶仲文?邓衍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妖道,与严嵩勾结,如今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以“修道”“仙丹”固宠,进谗言于君前,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安心在宣大整顿边务啊。”邓衍冷笑,“秦川,让我们在京师的人,加紧收集陶仲文丹药害人、勾结外官、贪墨无度的证据!尤其是其与严嵩父子金钱往来的证据!要快,要确凿!”
“是!只是,陶仲文深居西苑,守卫森严,且陛下对其深信不疑,恐难下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邓衍沉吟,“他不是好丹术吗?就从丹术入手。重金收买其身边道童、仆役,或与龙虎山有怨之道士,揭露其丹方之伪,丹药之毒!记住,要让他从‘仙师’的神坛上,自己摔下来!”
“末将明白!”
数日后,宣府城外,邓衍巡视被焚毁的村庄。断壁残垣间,幸存的百姓目光呆滞,哀哭之声不绝于耳。一老妪见邓衍过来,颤巍巍跪下,哭喊道:“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那些天杀的鞑子,杀了我的儿子,抢了我的孙子,这可怎么活啊!”
邓衍心中刺痛,俯身扶起老妪,沉声道:“老人家放心,朝廷定会妥善安置。本官在此立誓,必整饬边备,严惩内奸,让虏骑再不敢如此猖獗!”
然他心中清楚,誓言易发,实事难为。朝中有奸相,宫中有妖道,边将有心怀叵测者,北虏虎视眈眈……这宣大的天,何时才能真正放晴?
烽火暂熄,然人心的战场,暗流的厮杀,正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