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巡抚衙门,白虎节堂。
气氛肃杀。按察使李振(接替邓衍原佥事之职)正急声禀报:“抚台大人,三日前,台州卫所快船巡海,于石塘外海六十里处,发现三艘形迹可疑的鸟船,悬挂杂旗,其中一艘隐约可见黑鲨残旗。我船靠近查问,对方竟开炮抗拒,随即向东南深水区逃窜。卫所船追击未果,但目击其与数艘悬挂日式帆旗的快船汇合,一同消失于雾中。”
“可看清倭船规模、旗号?”邓衍沉声问。
“倭船约五艘,船型较新,旗号……据侥幸逃回的渔民称,似乎是‘丸十字’旗,与之前‘鬼石丸’所部略有不同,但确为倭船无疑!”
“丸十字?鬼石丸已死,其残部竟能整合,且有新倭寇加入?”邓衍眉头紧锁。黑鲨海盗残部与倭寇合流,危害将倍增。鬼石丸虽亡,其部属或投靠了新崛起的倭寇头目。
“立刻传令水师参将俞大猷、汤克宽,加强台州、温州外海巡弋,尤其注意石塘、玉环以东海域。发现敌踪,不必请令,即刻攻剿!再令沿海各卫所,严查可疑船只、人员,防止其登岸滋扰或获取补给!”邓衍断然下令。
“是!”李振领命。
“还有,”邓衍补充道,“从被俘倭寇口中,可曾问出这股新倭寇的底细?头目何人?”
“正在严审。目前只知,这股倭寇自称为‘萨州之众’,似乎来自倭国九州萨摩藩,头目绰号‘鬼夜叉’,凶名不下于当年的鬼石丸,且据说……与盘踞平户的倭寇大头目王直(注:中国海盗,后受倭国大名庇护,势力极大)有所往来。”
“萨摩藩……王直……”邓衍心中更沉。萨摩藩是倭国西南强藩,向来支持海盗、倭寇侵扰大明沿海。王直更是盘踞日本平户、勾结倭国大名的巨寇,势力庞大,甚至能影响倭国政局。若这股新倭寇是王直派来试探,或与黑鲨残部勾结,图谋将更大。
“严密关注!一有进展,即刻来报!”邓衍挥手令李振退下。
他独自走到巨大的东南海防图前,目光落在台州、温州沿海,以及更东方的舟山群岛、倭国平户方向。海疆万里,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俞大猷、汤克宽水师虽强,然分守漫长海岸,亦有力不从心之时。更兼内部有严党掣肘,皇帝修道耗费国力……
“大人,”亲随在门外低声道,“秦川将军有密信自江西送回。”
“快呈上!”
邓衍接过信,秦川在信中言,已查明陶仲文部分底细。此人原在龙虎山下“清虚观”挂单,道术平平,然善于钻营,与当地一豪强“赖”家过往甚密。赖家乃江西盐枭,亦暗中经营走私,与闽浙海商、甚至倭寇皆有牵连。三年前,赖家因一桩私盐大案被查,几乎破家,陶仲文却突然离开龙虎山,不知所踪。再出现时,已是在京师,以丹药方术得幸。秦川疑心,陶仲文入京背后,或有赖家残余势力,甚至更大黑手推动,其献丹得宠,恐非单纯方术,或有政治图谋。
“江西盐枭……走私……倭寇……”邓衍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脑中线索急速串联。陶仲文背后有东南走私网络的影子?严嵩与其勾结,是否也因这条线?而新出现的萨摩倭寇、黑鲨残部,是否也与这网络中残余势力有关?高忠、张宏虽倒,然其编织的网络盘根错节,未必完全清除。
“看来,这东南海上的风浪,与朝堂、内廷的暗涌,终究是连在一起的。”邓衍喃喃自语。
数日后,京师传来消息。徐阶果然上疏,委婉劝谏嘉靖帝勿要因虚无缥缈的“鲛人泪”而劳民伤财,更提及金丝楠木采办之艰,恐激起民变。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嘉靖帝虽不悦,但徐阶乃清流领袖,素有声望,且所言在理,只得下旨“缓图之”,不再催促。邓衍“协理”的压力骤减。
然而,海上的警报却接踵而至。
俞大猷急报:在台州外海大陈山附近,与合流的黑鲨残部、萨摩倭寇船队遭遇!敌船约二十余艘,虽不及明军船大炮利,然极其狡悍,利用岛礁地形周旋,且装备了数量可观的火铳,甚至有几门小炮,战力不俗。水师击沉敌船三艘,伤其数艘,但己方亦有一艘海沧船受损,伤亡数十人。敌寇败退后,向东逃入深海,不知所踪。
“敌军竟有炮?”邓衍接到战报,心中一凛。倭寇火器,多来自走私或劫掠,如此规模装备,恐有稳定来源。联想到陶仲文背后可能的走私网络,以及萨摩藩、王直的势力……
“大人,俞将军请示,是否追入深海?”信使问。
邓衍沉吟。深海作战,风险大增,且补给困难。敌寇若与王直联合,恐有埋伏。
“传令俞将军,不必穷追。加强近海巡防,固守要冲。同时,派快船、哨船,远出侦察,查明这股敌寇巢穴所在,以及与平户王直是否有直接联系。再令沿海州县,悬赏缉拿上岸之敌探、奸细,断其耳目!”
“是!”
就在邓衍全力应对海上威胁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来到了杭州。
这日,巡抚衙门来报,有一游方道士,自称“云水散人”,持南京兵部勘合,求见巡抚,言有要事相告,关乎东南海疆安危。
“云水散人?”邓衍心中一动,此人名号未曾听闻,但持南京兵部勘合,非同寻常。“请至偏厅相见。”
偏厅中,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的道士,安然端坐,见邓衍入内,起身稽首:“贫道云水,见过抚台大人。”
邓衍还礼:“道长远来辛苦。不知持南京勘合见本官,有何赐教?”
云水散人目光清澈,直视邓衍:“贫道云游四方,偶至闽浙沿海,听闻海寇复炽,倭患又起,心忧黎民。近日于台州海滨,救起一落水渔民,其人重伤濒死,临终前交予贫道一物,并断断续续言道:‘萨摩船……与……翻江鲨合……攻……台州……九月……里应外合……’言罢即气绝。此物,请大人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被海水浸泡、略显破损的黑色木牌,上刻狰狞鲨鱼图案,正是“黑鲨”海盗的信物!木牌背面,以刀刻着几个歪斜的汉字:“九月十五,台州湾”。
邓衍接过木牌,仔细查看,心头剧震!九月十五,距现在仅月余!萨摩倭寇与翻江鲨残部合流,欲攻台州湾?且是“里应外合”?台州湾乃浙中要港,若被攻破,沿海震动!
“那道长可曾将此事报于当地官府?”
“贫道已告知台州卫所一小旗,然其不以为然,言海盗倭寇,乌合之众,岂敢攻大港?贫道忧心忡忡,想起抚台大人威名,故特来禀报。此木牌与遗言,或可佐证。”
邓衍起身,对云水散人深施一礼:“道长心怀慈悲,救民于水火,邓某代台州百姓谢过!此事关系重大,邓某即刻核查。还请道长暂留驿馆,或有细节需请教。”
“贫道自当从命。”云水散人稽首道。
送走云水,邓衍立刻唤来李振、秦川(已自江西秘密返回)及几名心腹将领。
“即刻核实,台州沿海近期可有渔民失踪、或发现浮尸?卫所近日有无异常调动、或与地方豪强过往甚密者?重点查台州湾守备军官、乃至府县官员!”
“是!”
“秦川,你持我手令,密赴台州,暗中查访‘里应外合’之线索!尤其注意,有无地方势力与海盗、倭寇勾结的迹象!与俞大猷将军取得联系,让他加强台州湾水陆戒备,但勿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
“李大人,立刻行文沿海各府,严查近日有无可疑船只靠岸、人员登陆,特别是携带火器、或形迹诡秘者!”
一道道命令紧急发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九月十五,台州湾,里应外合”之讯属实,则东南将面临一场严峻考验。
“另外,”邓衍目光冷冽,“给京师孙朝宗孙公公去信,将此事‘风闻’相告,言海寇或有异动,恐扰圣听,请其转奏陛下,并提请兵部、五军都督府关注。再给徐阁老去信,略提此事,言地方恐有奸细,需朝中支持清查。”
他不仅要备战,更要借此机会,敲打朝中可能存在的“内应”,甚至……看看严党的反应。
当夜,邓衍独坐书房,对着海图上的“台州湾”,陷入沉思。萨摩倭寇、黑鲨残部、可能的内部奸细、朝中的暗流……这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向台州湾汇聚。
而风暴的中心,或许就在九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