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巡抚衙门,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邓衍沉静的面容。案上,羊皮纸秘图的抄本摊开,旁边是整理出的关键名册。高忠、张宏、几位京师勋贵、闽浙海商、甚至零星几个致仕官员的名字,如同毒蛇,盘踞纸上。
秦川侍立一旁,低声道:“大人,按察司那边传来消息,沉万三回家后,连夜将几处宅院、商铺变卖,所得银两大半已秘密转入我们指定的钱庄。他说……这是谢大人救命之恩,亦是赎罪。”
邓衍目光未离名册,淡淡道:“他倒是识趣。告诉下面,这些银子,分作三份。一份,秘密抚恤此次海战中阵亡、伤残的将士及其家眷。一份,用于加固沿海卫所、添置火炮。最后一份……以沉万三的名义,存入京城‘恒通’钱庄,户头就开‘沈氏慈济’。” 恒通钱庄,是徐阶徐阁老门生暗中经营的产业。
秦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末将明白。沉万三经此一劫,元气大伤,但根基尚在,日后或还有用处。”
“盯着他,但不必过紧。只要他安分,便给他条生路。”邓衍道,手指划过名册上“张宏”二字,“孙朝宗那边,有何动静?”
“孙公公已上密折。内容不知,但据我们在京的人探得,陛下阅后,独处良久,随后召见了司礼监掌印黄锦。次日,宫中便传出消息,张宏因‘年迈体衰’,自请去南京孝陵司香,陛下已准。”
“去南京守陵?”邓衍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看来,陛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张宏是黄锦的对头,黄锦乐见其成。陛下此举,是给内廷留了体面,亦是警告。至于那些勋贵、海商……恐怕暂时动不得了。”
“难道就任由这些蠹虫逍遥法外?”秦川不忿。
“逍遥法外?”邓衍摇头,目光锐利,“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已有芥蒂。这些人,短期内必会收敛。而我们,拿到了这张牌。”他点了点羊皮纸抄本,“此物在手,便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何时落下,如何落下,需看时机。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仍是严嵩父子。内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此时深究,反可借此……稳住孙朝宗,甚至黄锦。”
“大人是想……借内廷之力,制衡严党?”
“互相制衡罢了。”邓衍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孙朝宗需要我在东南稳住局面,替他擦屁股。黄锦需要借此事打压张宏,巩固权位。而我们,需要时间积蓄力量,更需要……在陛下心中,加重份量。此次海战大捷,剿灭黑鲨,保住商路,便是大功一件。陛下虽未明言,然心中自有衡量。”
“末将听闻,京师已有御史准备上奏,为大人及俞、汤二位将军请功。”
“功是要请的,但不必我们自己着急。”邓衍转身,“秦川,你亲自跑一趟南京,去见王守仁王大人。将此间情由,择要相告,尤其是……内廷涉入走私、陛下处置张宏之事。听听他老人家有何见解。”
“是!末将明日便出发!”
数日后,京师,严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一股阴郁之气。严嵩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严世蕃坐于下首,面色阴沉。
“父亲,孙朝宗那个阉狗,和邓衍穿一条裤子了!张宏被贬南京,咱们在东南的一条财路,算是断了!”严世蕃咬牙切齿。
严嵩缓缓睁眼,眼中精光一闪:“断了?未必。张宏走了,还有别人。东南之利,岂是邓衍一个巡抚能独占的?陛下让孙朝宗去,又让张宏走,是在敲打内廷,也是在警告我们。这段时间,让你手下的人都安分点,别再给邓衍递刀子。”
“可邓衍如今圣眷正隆,又有军功,长此以往……”严世蕃不甘。
“圣眷?”严嵩冷笑,“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隆,明日便可衰。邓衍锋芒太露,树敌无数。此次他虽胜,却也捅了内廷的马蜂窝。黄锦、孙朝宗现在用他,是不得已。一旦东南稳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我们只需静待时机,抓住他的错处,一击必杀!”
“父亲高见!”严世蕃精神一振,“只是,如今邓衍在浙江,军政一把抓,水师又在他手,一时难以下手。”
“军政?水师?”严嵩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浙江富庶,然用兵之地,岂止东南?北虏,南倭,皆是边患。陛下近年来,越发看重北边。若有机会,将邓衍这柄利刃,调往他处……”
严世蕃眼睛一亮:“父亲是说……”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急。”严嵩摆摆手,“眼下,我们要做的,是给邓衍‘锦上添花’。他不是有军功吗?就让朝中我们的人,大力为他请功,最好能……让他再进一步,比如,总督东南数省军务。”
“总督?”严世蕃一愣,随即恍然,“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而且,总督之位,必引来更多嫉恨!”
“不错。”严嵩捻动佛珠,缓缓道,“另外,东南走私网络被破,那些损失利益的勋贵、海商,心中岂无怨气?让人暗中联络,给他们透点风,就说……邓衍手中,有份要命的名单。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严世蕃脸上露出狞笑:“儿子明白了!定叫邓衍,寝食难安!”
杭州,邓衍接到京师消息,有御史联名上奏,盛赞其肃清海疆之功,请加太子少保,总督浙、直、闽军务。几乎同时,市井间开始流传,说邓衍手中有一份“通天”名单,记录了所有参与走私的官员勋贵,随时可能上达天听。
“捧杀?兼且打草惊蛇?”邓衍看着秦川带回的王守仁回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和光同尘,以待其时。”
“大人,严党这是要将您架在火上烤啊!总督之位,看似尊荣,实则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那名单流言,更是毒辣,是要让所有潜在的对头,都将您视为眼中钉!”秦川忧心忡忡。
邓衍将王守仁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神色平静:“王大人看得明白。严嵩想捧杀我,离间我与内廷、与勋贵,甚至与陛下。名单流言,是想逼我交出羊皮纸,或逼那些人狗急跳墙。”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邓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总督之位,不必推辞,但可谦让,言东南暂安,不敢居功,请陛下以固海防、安民生为先。至于名单流言……不必辩解,也不必承认。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羊皮纸确实在我手中,但……我邓衍行事,只对陛下负责,对国法负责。若有人心怀鬼胎,自可来寻我。”
“这……会不会太冒险?”
“险中求存。”邓衍道,“唯有如此,才能让陛下看到,我邓衍不结党,不营私,唯知尽忠王事。也让那些心中有鬼之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同时……”他顿了顿,“给孙朝宗递个话,就说流言汹汹,恐对清查市舶司积弊不利,问他如何区处。”
秦川恍然:“大人这是要将孙朝宗也拉下水,让他去摆平那些内廷、勋贵的压力?”
“不错。东南走私,内廷脱不了干系。孙朝宗想捂盖子,就得出力捂住。告诉他,我只要浙江安稳,海疆平静。至于其他,我可以暂时不问。但若有人不让我安稳……”邓衍目光一寒,“那便谁都别想安稳!”
数日后,邓衍的谦让奏章与孙朝宗“劝抚台以大局为重”的密折,几乎同时抵达御前。
嘉靖帝看着两份奏章,沉吟良久。邓衍的谦冲,孙朝宗的“顾全大局”,让他心中的天平,稍稍偏向了邓衍。至于那份传说中的“名单”……他岂能不知?张宏之事,已是警告。邓衍手握此物而不发,是懂事。
朱笔落下,驳回了加总督之议,但对邓衍、俞大猷、汤克宽等有功将士厚加赏赐。并下旨,申饬近日京师“无稽流言”,令厂卫严查散布者。
一场风波,看似在皇帝的乾纲独断下,渐渐平息。邓衍巡抚之位更稳,圣眷未减。严党的捧杀之计,暂告失败。内廷、勋贵,在皇帝和厂卫的敲打下,暂时蛰伏。
然而,邓衍深知,平静只是表象。严嵩父子不会罢休,内廷的脓疮仍在,东南海疆亦未真正太平。与王守仁信中“和光同尘,以待其时”的告诫相比,他更愿“藏锋于鞘,引而不发”。
“秦川。”
“末将在。”
“让我们的人,从明处转为暗处。加强水师操练,更新火炮。清丈田亩、整顿盐政、疏通漕运之事,继续稳步推进,但不必过于急切。另外……”邓衍望向北方,“让我们在京师的人,盯紧两件事:一是北虏动静,二是……陛下修道之事,尤其是,何人进献丹药,何人掌管丹炉。”
秦川心中一凛:“大人是担心……”
“未雨绸缪罢了。”邓衍目光深远,“浙江虽安,然天下之局,变幻莫测。唯有洞悉先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窗外,钱塘江潮声隐隐,仿佛预示着,更大的波澜,还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