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八年夏,南洋,星洲(新加坡旧称)以北海域。
碧海蓝天,骄阳似火。一支由十二艘福船、广船组成的庞大商船队,满载着胡椒、丁香、檀香、象牙、苏木等南洋奇货,正扬帆北返。这是今年季风期最后一批从满剌加(马六甲)返航的大明商船队,由几家闽浙巨商联合组成,其中就有沉家两艘货船。船队雇佣了武装护卫,然在浩渺大洋上,仍显渺小。
船队旗舰“安平”号上,船主陈老掌柜望着平静的海面,心中却隐隐不安。出发前,他已收到国内友人密信,提醒近来东南海上不太平,有“黑鲨”海盗出没,需万分小心。这几日,他加派了望哨,昼夜警惕。
“陈老,左前方有船影!”瞭望塔上,水手高声示警。
陈老掌柜心头一紧,举起千里镜望去,只见天际线上,数十个黑点正快速接近,船型狭长,速度极快!
“是海盗!快!发信号!全队备战!向东北方向,靠向浅水区!”陈老掌柜厉声下令,他经验丰富,知海盗船快,唯有依托复杂水域,或有一线生机。
凄厉的锣声响彻船队,各船水手、护卫慌忙就位,弓弩上弦,火铳装药。船队调整帆向,试图摆脱。
然而,来袭的海盗船速度太快,呈扇形包抄而来,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上狰狞的“黑鲨”旗,以及海盗们手中雪亮的刀锋和乌黑的火铳!
“是黑鲨旗!准备接舷战!”各船首领声嘶力竭。
“轰!轰!”海盗船竟率先开火!数发炮弹落在商船队周围,激起冲天水柱!竟是佛郎机小炮!
“他们有炮!”商船队一片混乱。寻常海盗绝无火炮,这“黑鲨”果然不简单!
海盗船凭借速度优势,迅速逼近,钩索纷飞,开始跳帮。惨烈的接舷战在数艘商船上同时爆发!商船护卫虽奋力抵抗,但海盗悍勇,且装备了少量火铳,瞬间压制了商船火力。
陈老掌柜所在的“安平”号亦被两艘海盗船缠住。一名独眼海盗头目狞笑着跃上甲板,直扑陈老掌柜。
“保护东家!”几名护卫拼死上前,与海盗厮杀在一起。
眼看船队就要被分割包围,惨遭屠戮。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海天相接处,猛地响起震天的号炮声!
“咚——!咚——!咚——!”
三声沉重如雷的炮响,压过了厮杀声。紧接着,无数巨大的帆影,如同从海底升起的山峦,出现在海盗船队后方!旌旗猎猎,赫然是大明水师的日月旗和“俞”“汤”将旗!
“是朝廷水师!援兵到了!”绝望的商船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俞大猷、汤克宽亲率浙江水师主力,六十余艘战船,早已在此设伏多日!邓衍接到线报,判断黑鲨海盗必会在此截击返航商队,故命水师千里奔袭,潜伏待机。
“开炮!轰击海盗后队!”俞大猷令旗挥下。
明军水师战船侧舷炮门洞开,数十门佛郎机炮、碗口铳齐声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入海盗船队后阵!刹那间,木屑横飞,数艘海盗小船被直接击碎!
“中计了!撤!” 正在指挥攻船的翻江鲨大惊失色,他万没想到明军水师竟能远涉重洋,在此设伏!
海盗船队顿时大乱,顾不得已跳帮的同伙,纷纷调转船头,向西南深水区溃逃。
“追!休走了翻江鲨!”汤克宽率快船队衔尾急追。
俞大猷则指挥主力,清扫战场,解救被围商船。海盗丢下数十具尸体和几艘破船,狼狈逃窜。
经此一战,黑鲨海盗遭遇重创,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商船队虽有损失,但主力得以保全,对朝廷水师感激涕零。
“安平”号上,陈老掌柜对俞大猷叩谢救命之恩。
俞大猷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剿匪安民,乃我等本分。此次海盗目标明确,似是冲着贵船队而来,不知船上可载有特殊货物?”
陈老掌柜心有余悸,低声道:“将军明察。草民船队中,沉家有两艘船,载有大批暹罗象牙和苏木。听闻……听闻其中有些象牙,颇为特殊。海盗登船时,曾听到他们呼喊‘找象牙’!”
“果然!”俞大猷与汤克宽对视一眼。邓衍所料不差,海盗目标,正是那批中空象牙!
“陈老,那批象牙现在何处?可否容本将一观?”
“就在沉家‘福海’号底舱。草民这就带将军去查看。”
众人登上“福海”号,在底舱找到了那批象牙。经仔细检查,果然发现其中数根象牙重量有异,接口处有极细微的粘合痕迹。
俞大猷命人小心剖开,只见象牙中空,内藏之物,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数卷用油布密封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众人皆惊!上面以汉文、葡萄牙文、甚至部分倭文,绘制着极其详尽的南洋至日本、朝鲜乃至大明沿海的隐秘航线、暗礁、补给点图,并标注了各地联络人、交易暗号!更有一本账簿,记录着数年来,通过这条秘密航线,走私的货物种类、数量、经手人及分赃记录!其中涉及的大明官员、内廷太监、海商名字,触目惊心!高忠、张宏(司礼监秉笔太监)乃至几位京师勋贵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是……一条庞大的海上走私网络图与分赃账!”汤克宽倒吸一口凉气。
俞大猷面色凝重:“此物关系重大,必须立刻呈送抚台大人,并密奏朝廷!”
杭州,巡抚衙门。
当俞大猷派快船将羊皮纸海图、账簿的抄本及部分原件送至时,邓衍看罢,亦是心惊不已。这已远超“通倭”范畴,而是一个勾结内廷、外夷、海盗,垄断海上走私,甚至可能威胁海防的庞大犯罪网络!高忠不过是明面上的小卒子,其背后的张宏,乃至京师更上层人物,才是主脑!
“孙公公那边,可知晓此事?”邓衍问信使。
“俞将军已派人,将抄本秘密送至钦差行辕。”
邓衍点头。孙朝宗看到此物,不知会作何反应?是捂住,还是上报?
钦差行辕。
孙朝宗看着羊皮纸抄本,脸色铁青,久久无言。他料到高忠有问题,却未想到牵扯如此之深,竟将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也拖了进来!此事若公开,必将震动宫闱,牵连无数!
“督主,此事……是否立刻密奏皇爷?”心腹太监小声问。
孙朝宗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张宏是黄锦的对头,亦是他在司礼监的竞争者。扳倒张宏,对他有利。然此事牵扯太大,若处理不当,恐引火烧身,甚至动摇内廷根本。陛下会如何想?是彻查到底,还是……息事宁人?
“此事……还需核实。”孙朝宗缓缓道,“羊皮纸真伪,账簿笔迹,皆需仔细勘验。且,仅凭此物,难以定张宏之罪。高忠已死(注:邓衍已设计让高忠‘暴毙’狱中,以绝后患),死无对证。需从长计议。”
“那……邓衍那边?”
“邓衍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此物的分量。他既然送来抄本,便是在等我表态。”孙朝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见他,就说……此事关乎国本,需谨慎处置。陛下那里,咱家会酌情上奏。让他先稳住浙江,尤其是海上,绝不能再出乱子。至于沉万三……既已查明是被构陷,便放了吧。家产……酌情发还。”
“是。”
当夜,孙朝宗的心腹太监秘密拜会邓衍,传达了孙朝宗的意思。
邓衍心领神会。孙朝宗想捂盖子,但也不敢完全压下,欲借自己之手稳住局面,再图后计。这正合他意。眼下,扳倒严嵩父子才是首要,内廷的脓包,不宜此时捅破。
“请回禀孙公公,邓某知道轻重。沉万三一案,既已查明系高忠构陷,自当平反。东南海疆,邓某必竭力□□。此物……便由孙公公代为斟酌处置吧。”邓衍将羊皮纸原件交出,只留了抄本。
数日后,沉万三被释,家产大部发还(被高忠勒索部分已无从追讨)。沉万三出狱后,第一时间求见邓衍,长跪叩谢,愿捐出家财半数,助饷剿倭,修筑海防。邓衍温言抚慰,令其好生经营,勿再生事。
黑鲨海盗遭此重创,销声匿迹。佛郎机商船亦不再于浙海露面。东南海面,暂时恢复了平静。
然而,邓衍与孙朝宗都清楚,这场怒海截杀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那羊皮纸背后的黑手,仍在暗处。而京师朝堂之上,一场因东南走私网络暴露而引发的暗战,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