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按察使司大牢深处。
沉万三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上伤痕累累。自那夜收到“静待时机”的密信后,虽不再受重刑,但狱卒的“特殊关照”未减,饮食粗劣,病痛交加,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他闭着眼,脑中飞速转动,思索着脱身之策,以及那背后传信之人的意图。
巡抚衙门,邓衍书房。
“大人,按察司大牢回报,沉万三伤势加重,恐有不测。是否……”秦川低声道。
邓衍眉头紧锁:“高忠这是想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加派我们的人,暗中保护,绝不容有失。饮食药物,皆需经我们的人查验。另外,沉万三在狱中,可有异常?”
“据监视的兄弟说,他看似萎靡,但眼神时有锐光,似是心中有事。昨夜,有狱卒(我们的人)见他对着墙角的阴影,以指蘸水,反复写画,似是一个……‘船’字。”
“船?”邓衍目光一凝。沉万三是海商,念及船只,不足为奇。然在此时此地,以水写“船”,是否有何暗示?是指证他通倭的“商船”?还是……另有所指?
“沉家被扣的那些南洋商船,货物清点得如何了?”邓衍问。
“高忠的人把持着大部分,我们只清点了一小部分,确为南洋常货,暂未发现违禁。但据被扣船主及水手泣诉,高忠手下勒索甚巨,且……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邓衍心中一动,“可曾说找什么?”
“水手隐约听到,似是在找……‘海图’或‘账册’一类。”
海图?账册?邓衍起身踱步。高忠扣船,明为查走私,实为敲诈,甚至寻找某物。沉万三在狱中写“船”字……难道沉家的船,或船上的某样东西,才是关键?高忠真正想要的,或许不是坐实沉万三通倭,而是那件东西?
“立刻派人,设法接触被扣商船的船主、大副,详细询问,船上除了货物,可曾搭载特殊人物?或有特别物品寄存?尤其是……与海图、账册、书信相关之物!”
“是!”
“还有,”邓衍沉吟道,“孙公公那边,对证物的查验,可有结果?”
“孙公公派了东厂的人,会同我们的人,正在勘验那些‘通倭书信’。目前尚无定论。但据我们的人观察,东厂的人对书信本身兴趣不大,反而对书信的纸张、墨迹来源,颇为上心,似是……在追查伪造者的线索。”
伪造者的线索?孙朝宗想查谁在伪造书信?是查沉万三的“同党”,还是……查栽赃之人?邓衍感到,孙朝宗似乎并未全信高忠,亦在暗中调查。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
孙朝宗正听着一名东厂档头的禀报。
“督主,那些书信的纸张,产自苏州,墨是徽墨,皆是江南常见之物,难以追查。然其中一封书信的边角,沾有极细微的……龙涎香粉末。此物珍贵,非寻常人家可有。”
“龙涎香?”孙朝宗眼睛微眯,“宫中、勋贵、豪商,或有用者。可查出最近江南,有何人大量采购或使用此香?”
“正在查。另有一事,市舶司高忠手下,近日在宁波黑市,暗中收购一批倭国南蛮(指葡萄牙)铳的图纸,出价极高。”
“倭铳图纸?”孙朝宗脸色一沉。高忠一个太监,要火铳图纸何用?联想到前些时日出现的佛郎机商船……“看来,咱们这位高公公,所图非小啊。继续盯着他,看他与哪些人有接触,尤其是……是否有佛郎机人,或与黑鲨海盗有关之人。”
“是!”
“沉万三那边呢?”
“邓衍的人看得很紧,我们的人难以接近。不过,昨夜有狱卒见沉万三以水写‘船’字,不知何意。”
“船……”孙朝宗捻着手指,若有所思。
宁波外海,某无名岛礁。
夜色中,三艘悬挂“黑鲨旗”的快船,悄无声息地靠岸。船上跳下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为首一人,身形瘦削,面戴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是“翻江鲨”。
岛礁背风处,早已等候着两人。一人作商人打扮,另一人,竟是身着明朝百姓服饰、但气质阴鸷的佛郎机人!
“东西带来了吗?”翻江鲨声音沙哑。
佛郎机人示意,商人打开脚边一个木箱,里面是数支精工打造的火绳枪(倭铳)和几卷图纸。
翻江鲨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眼中露出贪婪之色:“好货!银子,在船上。验过货,自会奉上。”
佛郎机人却说:“银子,我们要。但还有一事。我家主人希望,‘黑鲨’能帮忙,劫持几艘从南洋返航的商船,特别是……载有爪哇苏木和暹罗象牙的船。船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有……更多的火铳,甚至……佛郎机炮!”
翻江鲨眼中精光爆射:“佛郎机炮?当真?”
“我家主人,从不虚言。”
“好!成交!何时动手?”
“等消息。会有人通知你船期、航线。”佛郎机人道,“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普通海盗劫掠。尤其,不能让人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放心,大海之上,死无对证!”翻江鲨狞笑。
杭州,邓衍接到俞大猷急报:发现那几艘佛郎机商船踪迹!其并未前往日本,而是在舟山群岛一带游弋,似在与不明船只接触后,转向南驶,消失于外海。
“转向南?不是去倭国?”邓衍心中疑云大起。佛郎机人想做什么?与谁接触?
“秦川,被扣商船那边,问出什么没有?”
“回大人,有个船老大说,沉万三此次从南洋运回的货物中,有一批特殊的暹罗象牙,其中几根是中空的,似乎藏了东西。但货一靠岸,就被高忠的人重点检查,那几根象牙也不见了。”
中空象牙?藏了东西?邓衍脑中灵光一闪!高忠扣船,找的是这个!沉万三写“船”,暗示的也是这个!那中空象牙里藏的,恐怕不是寻常之物,很可能是……海图、密信,甚至账册!关系到某条重要的走私线路,或者某个大人物的秘密!
而佛郎机人南下,黑鲨海盗欲劫南洋商船,目标也是“苏木、象牙”……这一切,都指向了南洋航线上的某种秘密交易!
“立刻派人,沿着南洋商船惯常航线,秘密查访!尤其注意近期是否有船只失踪,或遭遇不明身份海盗劫掠!重点是运载苏木、象牙的船!”邓衍急令。
“是!”
“还有,”邓衍目光锐利,“让我们在孙公公那边的人,将高忠暗中收购火铳图纸、佛郎机船异常南下的消息,以‘无意’的方式,透露给东厂的人!”
“大人是想……”
“孙朝宗不是想查吗?我就给他线索,看他查不查高忠,查不查佛郎机人!”邓衍冷笑,“这潭水,越浑越好!”
数日后,孙朝宗行辕。
东厂档头再次禀报:“督主,有新发现。高忠手下收购火铳图纸之事,已基本属实。且我们查到,前几日有几艘佛郎机船,在舟山与不明船只接触后南下,行踪诡秘。而几乎同时,黑市上有消息,翻江鲨正在招募亡命,似有大动作,目标疑是南洋商船。”
孙朝宗脸色阴沉:“高忠、佛郎机人、黑鲨海盗……他们想干什么?私购火器,勾结外夷,劫掠商船……这是要造反吗?!” 他感到事态严重,已超出寻常贪墨范畴。
“督主,是否立刻拿下高忠?”
“不急。”孙朝宗摆手,“高忠背后是张宏,张宏背后……哼。无确凿证据,动他不得。况且,他们劫商船,意欲何为?那中空象牙里,到底藏了什么?需查清。邓衍那边,似乎也在查。让人暗中配合邓衍的人,盯死南洋航线,务必阻止海盗劫船,最好能人赃并获!”
“是!”
“另外,”孙朝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将高忠之事,密奏陛下。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加臆测。”
“奴婢明白!”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东南海域。邓衍、孙朝宗,各怀目的,却因共同的威胁,暂时形成了某种默契。而高忠、佛郎机人、黑鲨海盗,也在暗中加紧行动。
风暴,正在海天之际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