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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浙海惊变

嘉靖二十八年春,杭州。

西湖烟柳,莺飞草长,春意盎然。巡抚衙门内,邓衍却无暇赏景。风波虽暂平,然浙江千头万绪,倭患、盐政、漕运、吏治,无一不需倾注心血。更令他警惕的是,京师严府虽暂无声息,然东南海上,却暗流汹涌。

“大人,沿海各卫所塘报,近日倭寇、海盗活动似有复炽迹象。舟山、台州外海,屡有小股贼船出没,劫掠商船、渔船。虽未大举犯境,然行踪诡秘,似在试探。”秦川(已正式擢升巡抚中军参将)呈上最新军报。

邓衍放下手中关于清丈田亩的奏报,走到海图前:“鬼石丸、严素新败,余孽未清,此乃必然。然其敢在此时露头,恐非寻常劫掠。可查清是哪股势力?”

“据被掳渔民逃回所言,贼船旗号杂乱,既有鬼石丸旧部骷髅旗,亦有不知名的新旗号,其中一股,打着‘黑鲨’旗,船快人悍,尤为凶残。据传,其头目绰号‘翻江鲨’,乃是新近崛起的海盗,与倭寇、严素余党似有勾连。”

“翻江鲨?黑鲨旗?”邓衍目光微凝,“严素新败,海上势力真空,有人趁机崛起,不足为奇。然其与倭寇勾连,恐成新患。令俞大猷、汤克宽,加强巡海,若遇贼寇,坚决剿灭,勿令其坐大!”

“是!”

“还有,”邓衍沉吟道,“市舶司、织造局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账册之事后,他对这些内廷机构倍加留意。

“表面平静。然据暗线所报,宁波市舶司提举太监高忠,近日与几名闽粤口音的海商来往密切,似在商议什么‘大生意’。杭州织造局新派来的管事太监刘瑾,则频频拜访本地丝商,收购生丝数量远超常例,且……价格压得极低,引得怨声载道。”

“大生意?压价收购?”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内廷太监贪婪成性,不足为奇,然在此敏感时刻,举动异常,不得不防。“盯紧他们!尤其是那个高忠,看他与哪些海商接触,货物往来何处!”

“明白!”

数日后,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

派往福建的暗桩回报,在泉州港,发现数艘悬挂“黑鲨旗”的快船,曾与几艘佛郎机(葡萄牙)商船秘密接触。随后,那些佛郎机商船便扬帆北上,方向似是……日本(倭国)!而几乎同时,宁波市舶司太监高忠,以“稽查走私”为名,突然扣留了数艘从南洋返航的闽商货船,船上有大量胡椒、苏木、象牙等贵重货品,价值不菲。货主喊冤,高忠却坚称其“夹带违禁”,欲行重罚。

“佛郎机人……黑鲨旗……倭国……高忠扣船……”邓衍将这些线索串联,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佛郎机人欲与倭国贸易,甚至可能提供火器,而“黑鲨旗”海盗或是中间人。高忠扣留南洋商船,或许是为了打压竞争对手,甚至……是为佛郎机人或海盗的走私货物腾出市场?若真如此,则东南海疆,恐有巨变!

“立刻飞鸽传书给福建巡抚朱纨,请他密切注意佛郎机商船动向,尤其是是否夹带火器!再令俞大猷,派快船盯住那几艘北上的佛郎机船!查明其目的地!”邓衍急令。

“是!”

然而,未等邓衍查清佛郎机船之事,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席卷了浙东沿海! 飓风过后,沿海屋舍损毁,船只倾覆,灾情严重。邓衍不得不暂时搁置海上疑云,全力投入赈灾。

就在赈灾事务焦头烂额之际,宁波急报:市舶司太监高忠,以“追查走私要犯”为名,突然调集一队锦衣卫和市舶司兵丁,包围了宁波富商沉万三(与绍兴丝商沈万三非一人)的宅邸和货栈,强行搜查,声称搜出“通倭书信”及“违禁兵甲”,将沉万三及其子侄锁拿下狱!沉家乃宁波海商之首,家资巨万,此举顿时引发宁波商界巨大恐慌!

“通倭?兵甲?”邓衍接到急报,又惊又怒。高忠此举,分明是借“通倭”之名,行敲诈勒索、甚至侵吞巨贾家产之实!沉万三是否通倭尚未可知,但高忠选择在飓风灾后、自己忙于赈灾无暇他顾之时动手,时机拿捏之准,其心可诛!

“大人,高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的干儿子,跋扈惯了。此次敢如此明目张胆,恐怕……”秦川面露忧色。

“恐怕是得到了京中某些人的默许,甚至指使。”邓衍冷冷道,“想借机在浙江再掀起风浪,乱我阵脚?做梦!秦川,你持我巡抚令箭,立刻赶赴宁波!以‘巡抚过问重案’为由,接管沉万三一案人犯、证物!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用刑!告诉高忠,此案关乎通倭,本官要亲自审理!”

“末将领命!”秦川知道事态严重,立刻点齐亲兵,连夜奔赴宁波。

宁波,市舶司衙门。

高忠年约四旬,面白微胖,眼神倨傲,看着手持巡抚令箭、带兵闯入的秦川,皮笑肉不笑道:“秦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本督正审理通倭要犯,巡抚大人日理万机,何必亲自过问此等小事?”

秦川按刀而立,冷声道:“高公公,通倭乃十恶不赦之罪,何来小事?抚台大人有令,此案干系重大,着本将接管一应人犯、证物,押回杭州,由巡抚衙门亲审!请高公公行个方便!”

“巡抚衙门亲审?”高忠脸色一沉,“本督奉内廷之命,提督市舶,稽查走私,自有专断之权!沉万三通倭,证据确凿,岂容外人干涉?秦将军,请回吧!莫要伤了和气!”

“内廷之命,大不过朝廷王法,大不过巡抚宪令!”秦川寸步不让,一挥手,“来人!请沉万三人犯、证物!”

身后亲兵上前就要拿人。

“放肆!”高忠尖声喝道,“锦衣卫!给我拿下这群擅闯衙门、劫夺要犯的狂徒!”

堂下锦衣卫和市舶司兵丁拔刀相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打破了僵局。只见一名宫中太监,在一队锦衣卫护送下,昂然而入。

“宁波市舶司提督太监高忠,浙江巡抚中军参将秦川接旨!”

高忠、秦川及众人慌忙跪倒。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闻浙东海疆不靖,商旅不安。着司礼监随堂太监孙朝宗,为钦差,巡视东南市舶、核查海防,并会同浙江巡抚邓衍,审理宁波沉万三通倭一案。一应事宜,需秉公会审,不得偏私。钦此——!”

孙朝宗?! 秦川心中剧震!此人乃黄锦心腹,与严嵩一党亦是眉来眼去,他来做钦差,会同审理?陛下这是何意?

高忠却是面露喜色,叩首领旨:“奴婢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朝宗笑眯眯地扶起高忠,又对秦川道:“秦将军,请起。本督奉旨南下,还要与邓抚台好生商议浙海之事。沉万三一案,关系重大,自当会同审理。人犯、证物,暂由本督接管,押往杭州,与邓抚台共审,如何?”

秦川咬牙,知圣旨已下,无可违逆,只得道:“末将遵命。这便回报抚台大人。”

杭州,巡抚衙门。

邓衍接到秦川急报,面色凝重。孙朝宗来得太快,太巧!恰在沉万三案发、高忠发难之际。皇帝派他来,名为“会同审理”,实则是制衡,甚至是……警告?抑或是,皇帝对东南海疆的混乱,已生疑虑,故派内廷亲信前来坐镇?

“孙朝宗……黄锦的人……”邓衍沉吟。黄锦与严嵩并非一路,但内廷太监,最重利益。孙朝宗此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沉万三一案,恐成新的风暴眼。

“大人,孙朝宗一行人已至杭州城外。同来的,还有那几艘被高忠扣留的南洋商船货物,以及……沉万三父子。”秦川禀报。

“来的好快。”邓衍冷笑,“开中门,摆香案,迎钦差!”

巡抚衙门外,旌旗招展。邓衍率浙江文武,恭迎钦差孙朝宗。

孙朝宗一身大红蟒衣,面白无须,笑容和煦,下轿后,疾步上前,扶起欲行礼的邓衍:“哎呀呀,邓抚台何必多礼!咱家离京时,陛下还特意叮嘱,说邓抚台在浙,劳苦功高,让咱家多多请教呢!”

“孙公公言重了,邓某惶恐。公公一路辛苦,请。”邓衍不卑不亢,将孙朝宗迎入衙门。

寒暄落座,奉茶已毕。孙朝宗收起笑容,正色道:“邓抚台,咱家奉旨而来,一为巡视市舶,核查海防,二嘛,便是这沉万三通倭案。陛下对此案颇为关切,令咱家与抚台,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知抚台,对此案有何高见?”

邓衍放下茶盏,缓缓道:“沉万三是否通倭,邓某尚未细查,不敢妄言。然,高公公在飓风灾后、赈济繁忙之际,突然发难,搜查拿人,时机蹊跷。所获‘证物’,亦需仔细勘验,以防有人栽赃陷害。市舶司提督太监,虽有稽查之权,然通倭大案,关乎国本,理应由地方有司会同审理,方合体制。高公公独断专行,恐有不妥。”

孙朝宗点头:“抚台所言有理。陛下亦是此意,故派咱家前来,会同审理。这样,明日便开堂,咱家与抚台,一同听听高公公怎么说,看看那些证物。如何?”

“全凭公公做主。”邓衍道。

“好!”孙朝宗笑道,“另外,咱家南下时,沿途听闻浙东海寇复炽,还有佛郎机商船出没,陛下甚忧。这海防之事,也需与抚台好生计议。不知水师俞、汤二将,近日可有战报?”

邓衍心中一动,孙朝宗果然不止为沉万三一案而来。他简要汇报了海上敌情及飓风灾情。

孙朝宗听罢,叹道:“内忧外患,抚台担子不轻啊。咱家既来,自当为抚台分忧。这市舶、海防,咱家会仔细看看。至于沉万三案……明日堂上,便知分晓。”

是夜,钦差行辕(仍居原织造局别业)。

孙朝宗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小太监。

“干爹,邓衍对高忠似乎颇为不满,对沉万三案亦有疑虑。”小太监低声道。

孙朝宗把玩着一块玉佩,淡淡道:“高忠是张宏的人,张宏与黄锦……呵呵。沉万三富可敌国,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邓衍是聪明人,不想被当枪使,更不想浙江再乱。至于通倭是真是假……重要吗?”

“那干爹的意思……”

“陛下派咱家来,是要稳住东南,查清实情,而不是再掀起党争。”孙朝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高忠吃相太难看,惹了众怒。邓衍嘛……是柄好刀,但需握在咱家手里。明日堂上,你看咱家眼色行事。这沉万三,是死是活,是抄家还是破财,得由咱家说了算。至于邓衍……只要他识趣,配合咱家整饬市舶、肃清海寇,咱家不介意,卖他个人情。”

“儿子明白了。”

窗外,夜色深沉。一场围绕巨商沉万三、涉及内廷、地方、海疆的复杂博弈,即将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上展开。而浙海之上,佛郎机船的阴影,与“黑鲨旗”的躁动,预示着更大的惊变,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