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冬,京师。
年关将近,朔风凛冽,但朝堂之上的寒意,比严冬更甚。弹劾万采、影射严党的奏章,零星却持续不断。市井间关于严世蕃通倭、欲灭口的流言,非但未平息,反而衍生出更多绘声绘色的细节。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东厂已在暗中查证,发现了“惊人线索”。
嘉靖帝高踞乾清宫暖阁,面前除了修道青词,便是堆积的有关浙案的奏报和东厂密档。他面色沉静,眼神却越发幽深。邓衍的“战功”,徐阶的“介入”,流言的“喧嚣”,万采的“迟滞”,严嵩的“力保”……这一切,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幅错综复杂的棋局。
“黄锦。”皇帝声音平淡。
“奴婢在。”黄锦垂手。
“东厂查得如何?”
“回皇爷,”黄锦小心翼翼,“关于流言,多是市井无根之谈,然……然其中提及的几处细节,如严世蕃别业位置、与倭寇联络的隐语,确与之前邓衍所奏有吻合之处,颇为蹊跷。至于万采在浙……据报,其行事确与案犯亲属过从甚密,且近日似有惊惶之态。另有密报,绍兴织坊有旧账失窃,恐与浙案牵连。”
“旧账失窃?”嘉靖帝眼中精光一闪,“可曾追回?”
“尚无消息。失窃现场干净利落,似是高手所为。”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万采去浙,也有些时日了。案子,查清楚了吗?”
黄锦心中凛然,知皇帝已对万采的效率产生不满,更对案情本身起了疑心。“万采前日有奏,言邓衍伪造密信、逼供倭寇等事,证据渐趋明朗,然……然因流言干扰,倭寇口供反复,需时核实。至于其他指控,仍在核查。”
“仍在核查?”嘉靖帝冷哼一声,“朕看他,是在浙江待得太舒服了!传旨,申饬万采,令其限期结案,不得拖延!再告诉严嵩,让他管好自己的儿子,少生是非!”
“奴婢遵旨!”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杭州。
杭州,万采别业。
接到申饬圣旨,万采如坐针毡,冷汗涔沱。皇帝的不满已溢于言表,限期结案,更是催命符!他手中“证据”本就不够硬,如今又失了关键账册,邓衍稳如泰山,京师流言汹汹,这案子还怎么“结”?
“东翁,为今之计,只有……”一名幕僚眼中闪过狠色。
“只有什么?”
“只有让那倭寇忍者‘暴毙’狱中!死无对证,伪造密信之事便成无头公案!再以邓衍‘御下不严,致要犯身亡’为由,参他一本!同时,将我们搜集的,关于其‘擅权’‘苛察’的证据抛出,虽不能置其于死地,但足以让他丢官去职!如此,对上对下,也算有个交代。”幕僚低声道。
万采目光闪烁,权衡利弊。这已是下下之策,且风险极大。倭寇暴毙,必引人怀疑。但眼下,似乎别无他法。总好过查无实据,被皇帝责难。
“手脚干净些!”万采咬牙道。
“是!”
是夜,按察司大牢,死囚区。
倭寇忍者被单独关押,镣铐加身。两名狱卒提着食盒,走入牢房。
“吃饭了!”狱卒将食盒放在地上,目光闪烁。
忍者冷冷瞥了一眼,不动。
“嘿,还挺硬气。”一名狱卒狞笑,上前一步,似要强行喂食,袖中却滑出一把淬毒的短锥!
就在短锥即将刺入忍者咽喉的刹那,牢房阴影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那狱卒喉间一凉,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软软倒下。另一名狱卒大惊,刚要呼救,也被黑影一掌劈晕。
黑影正是秦川安排潜伏的死士!他迅速检查食盒,果然在饭食中发现了剧毒。
“带走!”秦川的声音在牢外响起。死士背起忍者,在接应下,迅速消失于黑暗之中。
次日清晨,狱卒“发现”两名同僚被杀,倭寇忍者“失踪”,大惊失色,慌忙上报。
万采闻讯,又惊又怒,心知中计!这定是邓衍早有防备,反将一军!倭寇失踪,死无对证,自己反而落下“杀人灭口”的嫌疑!
“废物!一群废物!”万采在书房中咆哮,再无往日儒雅。
“东翁,事已至此,需立刻上奏,言倭寇被同党劫走,或……或是邓衍派人劫走,欲掩盖真相!”幕僚急道。
“荒谬!谁会信?!”万采颓然坐下,面色灰败。他知道,自己已一败涂地。皇帝申饬在前,要犯失踪在后,自己这个钦差,已是笑话。严阁老那里,也无法交代。
就在万采焦头烂额之际,邓衍出手了。
巡抚衙门发出宪牌,以“倭寇失踪,恐有内奸”为由,宣布全城戒严,搜捕可疑人等。并“请”钦差万采,移驾巡抚衙门“商议要事”,实则将其变相控制。
万采虽为钦差,但强龙不压地头蛇,邓衍手握兵权,又以“安全”为由,他不得不从。
当万采带着满腹怨愤与不安,踏入巡抚衙门白虎节堂时,只见邓衍高坐帅位,两侧甲士肃立,杀气凛然。案上,赫然放着那几本从绍兴盗出的原始账册!
“万大人,请坐。”邓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万采看到那账册,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强作镇定道:“邓巡抚,这是何意?本官乃钦差,你……”
“万大人不必惊慌。”邓衍打断他,拿起一本账册,“本官近日,偶得几本有趣账册,涉及绍兴织坊、杭州织造局乃至内廷银钱往来,亏空巨大,疑点重重。本想请万大人这位都宪,一同参详,以正国法。不料,昨夜竟有狱卒欲毒杀倭寇要犯,幸得本官部下察觉,将人犯转移,才未酿成大祸。此事,万大人可知情?”
万采冷汗涔涔:“本……本官不知!定是下面人胡为!”
“是吗?”邓衍冷笑,将账册推过去,“那这几本账册,万大人可识得?据说,乃是绍兴织坊失窃之物。不知为何,会到了本官手中?又不知,这账册所载,与严世蕃、乃至朝中某些显贵,有何关联?”
万采看着账册上熟悉的印记和笔迹,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他知道,邓衍什么都知道了!这是在摊牌,更是威胁!
“邓……邓大人,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恐有误会……”万采语无伦次。
“误会?”邓衍站起身,走到万采面前,目光如刀,“是不是误会,将账册、人证(指倭寇忍者,虽未明言在何处,但暗示已控制)押送京师,由陛下圣裁,便知分晓!只是不知,届时严阁老,还有朝中那些与此账册有牵连的大人们,会作何感想?”
万采浑身颤抖,几乎瘫倒。若此账册上呈,将掀起何等滔天巨浪?严党固然受损,他万采作为查案钦差,非但未能揭发,反而有掩盖之嫌,必是首当其冲,死无葬身之地!
“邓……邓大人,有话好说……此事,可否……可否从长计议?”万采彻底软了,近乎哀求。
邓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都宪,缓缓道:“本官也不想多生事端。只要万大人,依我三件事。”
“请……请讲!”
“一,即刻上奏,言经查,所谓邓衍伪造密信、逼供倭寇等事,查无实据,乃属诬告。倭寇口供反复,实因有人暗中胁迫,今已查明,乃案犯余孽所为。倭寇要犯,已被妥善安置。”
“二,奏明陛下,浙江巡抚邓衍,整饬吏治,力抗倭寇,功勋卓著。所谓擅权、贪墨等事,亦属子虚乌有。”
“三,”邓衍盯着万采的眼睛,一字一顿,“关于这几本账册,以及东南市舶司、织造局之事,万大人就当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回京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必万大人心中有数。”
万采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片死灰。他明白,自己已无选择。按邓衍说的做,或可保住性命官位,严阁老虽会不满,但为了大局(掩盖账册之事),或许也会默许。若不从……眼前这账册,便是催命符。
“……好,本官……依你。”万采颓然道,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万大人是聪明人。”邓衍微微颔首,“秦川,送万大人回行辕,好生‘照料’。待万大人奏章拟好,本官自当派兵护送大人,安然返京。”
“是!”
数日后,万采的奏章以六百里加急发出。内容完全按照邓衍的要求,为其洗刷了所有罪名,并大力褒奖其功绩。同时,另一封密奏也悄然而出,是邓衍直接呈送皇帝的,内附绍兴织坊账册关键几页的抄本,以及关于东南内廷机构贪墨的“些许疑虑”,言辞委婉,却直指核心。他并未要求严惩,只是“提请圣察”。
京师,严嵩接到万采奏章抄本,气得吐血,却无可奈何。嘉靖帝看到两份奏章,沉默良久,最终,在邓衍的密奏上,朱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一场席卷浙江、震动朝野的风波,以邓衍的大获全胜、严党的暂时退却而告终。邓衍巡抚之位,稳如泰山,声望更隆。而经此一役,他与严嵩一党,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杭州,邓府书房。
烛火下,邓衍看着皇帝“朕知道了”的朱批,神色平静。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严党未倒,内廷之弊未除,东南之患未平。前路,依然漫长。
“晚晚,收拾一下,过几日,我陪你去西湖走走。”他对身旁的苏晚温言道。
经历了惊涛骇浪,片刻的安宁,更显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