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别业，万采书房。
檀香袅袅，茶香氤氲。万采身着家常道袍，神色安详，正与两名心腹幕僚对弈。棋枰之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东翁，邓衍那边，近来颇为安静，只是闭门谢客，处理日常公务，并无异动。”一名幕僚落下一子，低声道。
万采执白，轻轻放入棋盘一隅，淡淡道：“以静制动，倒也沉得住气。然，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伪造密信、逼供倭寇之事，鄢懋卿已留下口子。浙江藩库、盐课账目，看似滴水不漏，然只要有心，总能找出疏漏。更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严阁老那边，已联络了几位在浙的致仕老臣、地方大族，他们手中，或有邓衍‘贪酷’‘擅权’的实证。只待时机成熟，一并抛出，便是铁案如山。”
另一幕僚道：“东翁，下官听闻，邓衍近日似乎在暗中查探市舶司、织造局等处的旧账，其意……”
万采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查账？哼，他倒是不死心。内廷之事，也是他一个外臣能随意查探的？不知死活。不过……”他抬眼看着二人，“他既想查，就让他查。最好能查出些‘不该查’的东西，届时，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会让他闭嘴。”
二人心中一凛，明白万采所指。内廷太监系统，盘根错节，能量惊人，且最忌外臣插手。邓衍此举，无异于捅马蜂窝。
“东翁，那我们……”
“按原计划行事。”万采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继续搜集‘证据’，罗织罪名。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对邓衍在浙所为，已有定论，不日将有严旨下达。先乱其心，再动其位。”
“是！”
与此同时，邓府密室。
烛火下，邓衍面前摊开着数本厚厚的账册抄本，来自宁波市舶司、杭州织造局、乃至福建市舶司的“内部”记录。这些，是秦川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甚至动用了沈炼在东厂的部分关系，才冒险取得的。
账册记录混乱，涂抹甚多，但邓衍与程老（精于数术）连日核对，已发现惊人端倪。
“公子请看，”程老指着其中一处，“去岁，宁波市舶司账面记载，收取佛郎机（葡萄牙）商船‘漏税罚银’三万两。然，同一时期，内承运库（皇帝内库）接收的宁波市舶司‘进奉’中，并无此项。这三万两，凭空消失了。”
邓衍目光冰冷：“继续。”
“再看杭州织造局。近年承办宫中绸缎、龙袍等物，工料银支出巨大，然实际成品数量、质量，与账目严重不符。有数十万两的工料银，去向不明。且，织造局有数笔巨额采买，供货商均为‘福瑞祥’等几家商号，而这几家商号，背后东家隐约指向……京师几位内官，甚至与已故的德妃娘家，有所牵连。”
“还有，”程老翻到另一本，“福建市舶司亦有类似情况，且与净海王严素、倭寇鬼石丸的走私贸易，在账目上有隐约勾连。似乎有一条暗线，将东南几大市舶司、织造局，与走私、内廷，乃至……朝中某些显贵，串联了起来。”
邓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王守仁所言不虚！内宦之祸，尤甚外敌！这东南的市舶司、织造局，早已成了内廷太监、乃至其背后朝中权贵贪墨分肥、甚至勾结外寇的白手套！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这恐怕才是严党在东南最核心的利益所在，也是他们必欲除掉自己这个“搅局者”的根本原因！
“万采此来，与其说是查我，不如说是来‘擦屁股’，掩盖这些黑幕！”邓衍猛地睁开眼，眼中怒火熊熊，“好一个严嵩！好一个内廷！国之蠹虫，一至于斯！”
“公子，这些账册抄本，虽能看出端倪，但毕竟不是原始账目，且牵扯内廷，若无铁证，难以撼动。”程老忧心道。
“铁证……”邓衍手指轻叩桌面，脑中飞速旋转。万采、严党必然已将相关原始账目销毁或隐藏。想要拿到铁证，难如登天。但，并非全无机会。
“秦川！”
“末将在！”
“你上次说，我们安插在万采别业的人，发现他近日与一个从南京来的神秘客商有接触？”
“是！那人自称姓冯，做丝绸生意，但行踪诡秘，与万采在书房密谈至深夜。我们的人设法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提到了‘账本’‘要尽快处理’等语。”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这姓冯的，现在何处？”
“已离开杭州，似是往绍兴方向去了。”
“绍兴……”邓衍沉吟，“绍兴有最大的官办织坊，亦是杭州织造局的重要供货地。立刻派人，盯死这个姓冯的！看他去见什么人，办什么事！尤其是，是否与织造局旧账有关！”
“是！”
“还有，”邓衍决然道，“我们不能只守不攻！万采想用‘伪造密信’‘逼供’等罪名钉死我，我便让他这些罪名，根本立不住！”
“公子有何妙计？”
邓衍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立刻飞鸽传书给沈炼，让他想尽一切办法，在京城做三件事！”
“一，散播消息，就说严世蕃因通倭事败，恐东窗事发，已暗中派人赴浙，欲毒杀被擒倭寇灭口！”
“二，重金收买严府一不得志的清客或仆役，令其‘酒后失言’，透露严世蕃确曾与倭寇有书信往来，信物藏于某处别业！”
“三，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上奏弹劾万采‘奉旨查案，却与案犯亲属（指严世蕃岳父万采）过从甚密，恐有偏袒’！”
秦川听得目瞪口呆：“公子，这……这可都是无中生有啊！”
“无中生有？”邓衍冷笑，“他们能伪造密信，我就不能制造‘传闻’？他们能逼供翻案，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记住，在陛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比拿出十份所谓‘铁证’更有用！此乃攻心之计！”
“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另外，”邓衍叫住他，“让我们在浙江的人，暗中保护那倭寇忍者，绝不容有失！同时，将我们已掌握的，关于市舶司、织造局账目疑点的‘传闻’，也悄悄放出去，不必指名道姓，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即可。”
“是！”
数日后，京师流言四起。有说严世蕃狗急跳墙欲灭口的，有说其通倭信物藏于某处的，更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万采查案不公。嘉靖帝虽未表态，但已下令东厂暗中查探。
杭州，万采别业。
万采脸色铁青，将一份京师传来的密报摔在桌上：“蠢货！京师流言为何压不住？! 还有那弹劾的奏章，是何人指使？！”
幕僚苦着脸：“东翁，流言来势汹汹，恐是邓衍反扑。至于弹劾……似是徐阶那边的人。”
“徐阶！”万采咬牙，“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要下场了么？” 他感到压力骤增。原本十拿九稳的案子，因京师流言和徐阶的介入，变得扑朔迷离。皇帝的态度，也开始暧昧。
“东翁，为今之计，需速战速决！尽快给邓衍定罪，造成既定事实！否则，夜长梦多！”幕僚急道。
万采何尝不想？但邓衍闭门不出，抓不到把柄。伪造密信之事，因流言影响，恐难服众。查账也暂无进展。
就在这时，亲随来报：“老爷，南京冯掌柜有急信！”
万采精神一振，接过信，看完后，脸色却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东翁，何事？”
“冯掌柜说……绍兴织坊的几本关键旧账，前夜……被盗了！”万采声音干涩。
“什么？！”两名幕僚大惊失色，“是何人所为？”
“不知！现场毫无痕迹，守卫亦未察觉！冯掌柜已连夜逃离绍兴！”万采瘫坐在椅上，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账本被盗，若是落入邓衍之手……
“立刻加派人手，全城秘密搜查！一定要找到盗账之人！”万采厉声下令，已失了方寸。
当夜，邓府密室。
秦川带着一身夜行衣，悄然潜入，将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放在邓衍面前。
“大人，东西拿到了！果然是绍兴织坊近五年的原始账册！里面记录了与杭州织造局、乃至京师内承运库的详细银钱、物料往来，亏空、做假之处，触目惊心！还有几封……与京师司礼监某位秉笔太监的密信副本！”
邓衍打开包裹，翻阅账册，眼中寒光越来越盛。铁证！这才是足以掀翻东南官场、震动内廷的铁证！
“好！辛苦了！”邓衍重重一拍秦川肩膀，“有此物在手，我看他万采、严嵩，还如何颠倒黑白！”
“大人，我们是否立刻上奏？”
“不，”邓衍摇头，目光深邃，“此物是杀手锏，不可轻用。万采背后是严嵩，严嵩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内廷势力。单凭此物，未必能一击致命，反可能打草惊蛇，逼得他们鱼死网破。”
他将账册小心收起：“我们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陛下对严党、对内廷的耐心耗尽，等朝野舆论沸腾之时，再抛出此物，给予致命一击！”
“那我们现在……”
“继续施压。”邓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将账本被盗、万采惊慌失措的消息，传到京师。让沈炼在京城，再加一把火！把水彻底搅浑！”
“是！”
绝地之中，邓衍不仅稳住了阵脚，更抓住了对手的命门，开始了凌厉的反击。这场围绕浙江巡抚之位的生死较量，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